冬至过后，天气越发冷了。天空总是暗沉沉的，路上的枝干光秃秃的，枝桠下呵出的白汽让人声显得好远。
平安夜那一天，阴沉了许久的天空终于飘起了雪花，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
雪花飞舞，在教室里自习的同学们多少有些分心，纷纷趴在窗边，或者斜过头望着窗外。教室里一片嗡嗡声，班主任也无意制止。第一场雪总是最美的，尤其对正值青春的他们来说。
“过圣诞节吗？”周燃在岳桐后面问。
岳桐摇摇头：“圣诞节有什么好过的？”
“有圣诞老人啊！”
岳桐扑哧一声笑了：“圣诞老人不都是童话故事里的？”
“你也太无趣了吧！要不要今晚试试？”
“试什么？”岳桐好奇地问。
“试试有没有圣诞老人啊？”
“怎么试，放个袜子在床边？”岳桐笑着说。
周燃一本正经地点点头。
“那我是不是还要在天花板上开个洞，听说圣诞老人从烟囱里进来。”
“你开窗户也行啊！”
“圣诞老人从窗户进来，不从门里进？”岳桐逗她。
“是啊！”周燃睁大眼睛，不爽岳桐的调笑。
见周燃有些炸毛，岳桐没再逗她，转过头去忍不住抿嘴一笑。
下午放学，回到院子，就看到大黄从外面披雪而归，大概又是去隔壁张伯家撒欢了，最近大黄去张伯家去得很勤，听说张伯家新领养了一只好看的母狗。每次周燃都要教育它好几遍，要管住自己，对女孩负责。大黄似懂非懂。见到她们回来，大黄抖擞着身上的雪，忙跑过来求摸，周燃边摸边确认两只狗没发生什么意外。
虽然外面已是灰白的冬天，但院子里却涂抹上了艳丽的色彩。外婆和郑老师种的茶梅开了，一层一层，明艳艳的红色。娇小粉嫩的虎刺梅也凌寒而立，开出小巧的红色花朵。还有几盆绿植，在冬天里，也发出绿油油的色泽。
见到这些娇艳美丽的花草，岳桐的心也开朗起来。
外婆和郑老师正在门廊里围着一个花盆撒花种，花种是隔壁张伯给的。下午下雪，张伯便约外婆和郑老师一起去他家院子里赏梅。张伯家院子里开了一树红色的梅花，衬着白色的雪景，煞是好看。
看见周燃和岳桐回来，外婆和郑老师打了声招呼，说着撒花种的缘由。岳桐闻到一股淡淡的酒香，想必是下午赏梅时，还喝了点酒。
岳桐和周燃一起凑过来看。岳桐想要帮忙，她蹲下身，拿过郑老师的小铲子翻土。大黄蹲在她旁边眼巴巴地望着。
“郑老师，这是什么花的种子？”
“是百合。”
“百合是冬天开吗？”周燃问道，看到大黄要钻到土里看看是什么东西，她忙把它头掰了回去，骂了一句，“傻狗，你要把自己活埋了啊？！”
岳桐望着大黄可怜兮兮的样子，边铲土边笑。
“等明年秋天，你们就可以看到啦！”郑老师笑着说。
“明年秋天，她俩都上大学了，不知道还能不能看到呢？”外婆感叹。
“大学也可以回来嘛！现在交通也方便。”郑老师说。
周燃和岳桐也安抚两位老人，保证会回来看望外婆和郑老师。
外婆欣慰地点点头，和郑老师聊了一会儿，各自回屋端上饭菜。
“要不要我来拌一下？”周燃坐在外婆刚刚坐着的椅子上，问蹲着拌土的岳桐。
“我快弄好了，你把这土撒上去一层。”岳桐指导着周燃。
周燃把细土薄薄地铺在上面。
“百合花是不是有好几种颜色？”周燃问，路过花店时见过红色和白色的。
“是啊，白色，红色，黄色的都有。”
“那我们这盆开什么颜色？”
“等开出来就知道了吧！”花种撒好，岳桐把铲子放在一旁。
“那……明年我们一起回来看它开什么颜色，好不好？”周燃抱起花盆，期待地望着岳桐，冬天的寒意把她的脸染得红扑扑的。
岳桐莞尔一笑，点点头。
“那我把它搬到那个空地上。”周燃脸上笑意骤开。
岳桐坐在椅子上，用手抚摸着大黄温暖的脖颈，望着周燃把花盆放在只剩满树绿叶的九重葛下面。
屋里飘来饭菜的香味，前面是弓着腰搬花的周燃，旁边是可爱憨厚的大黄，满院子色彩鲜明的花草明媚了今年的第一场雪。过去，岳桐从未觉得下雪有什么特别。
即使离开了这个地方，她也一定会回来的。
她舍不得这个地方。
原以为平安夜只是年轻人过的节日，没想到郑老师也有这份闲情。
晚上，岳桐在复习功课，郑老师推门而入，送来一碗炖苹果。
今天是吃苹果的节日，生苹果太凉，所以郑老师就煮了苹果水。
“吃了，来年就能平平安安。”岳桐吃苹果时，郑老师笑着祝福。
“谢谢郑老师。”岳桐边喝边说，暖暖的苹果水从喉间暖到她的胃里。等到岳桐吃光喝尽，郑老师才端着碗下楼。
喝完苹果水，整个身体都暖和起来了。
“吃了，来年就能平平安安。”
郑老师的慈祥让岳桐心下感动。要是换到刚来的时候，岳桐可能还会感动到想哭。但现在只觉得郑老师是个好温暖的人，岳桐也希望她能平平安安。
来到这里，才发现，原来人也可以是这样的，生活也可以是这样的。其实……原本就应该是这样啊！
岳桐想起了妈妈。这么冷的天，妈妈还是一个人在那个空屋子里，看着那个画着叉的日历吗？上次回来后担心妈妈，第二天就打了电话回去。见妈妈在忙，没说几句就挂了。但知道妈妈没事，岳桐也就放下心。自从那次之后，也没怎么打电话。
岳桐下楼拨通号码。妈妈在洗澡，所以等了很久才接到。
和以往一样，问了妈妈的生活琐碎，妈妈也叮嘱自己好好学习。其实没太多要说的，但只是这样简单的几句电话，也会让岳桐感到安心。
回屋时，已经11点半。刚刚停了的雪，这会儿又扑簌着落下来。
明天就能看到积雪了。
岳桐期盼着，顺手拉上窗栓。
忽然想起白天周燃说的圣诞老人，她踮脚往周燃房间看去，一片漆黑，早就睡着了吧！
想了想，她还是拔下窗栓。拉上窗帘，躺进了暖烘烘的被窝里。
不知过了多久，她被一阵响动声迷迷糊糊吵醒，听到了咿呀咿呀声。
窗口处咿呀声越来越近，要不是听到周燃呵斥大黄的熟悉声音，岳桐肯定会误以为是小偷而被吓到。
“傻儿砸，别摇啊！我要摔下去啦！”周燃低声骂了一句。
她该不会是要爬竹梯进来吧？想像周燃在上面爬，大黄在下面好奇地摇竹梯的场景，岳桐就觉得好笑。
应该是爬到顶了，岳桐听到周燃在扒窗子。
隔着窗帘，岳桐看不太清。
窗户扒开，一股冷风把窗帘吹起，岳桐冷得头直往被窝里缩。
怕惊醒岳桐，周燃轻手轻脚爬进来，关上了窗户。
她猫着腰走到岳桐床边，头探着往床头看。
幸好自己躲在被窝里，被她这样盯着，想装睡都难。岳桐想。
确认岳桐没醒之后，周燃正准备从口袋里掏东西，就听到窗户“哒哒哒”的响声。
这声音把岳桐和周燃吓一跳。
周燃又快步猫着腰走到窗边，看见大黄硕大的头贴在窗户上，狗爪子正在窗户上一下一下地喊着开窗。
“你怎么也上来了？”周燃满脸无奈，她边说边打开窗户，让大黄爬进来，“小点声，别把你岳桐阿姨吵醒了。”
知道是大黄敲窗户，岳桐在被窝里忍着没笑出声。
周燃蹲在岳桐床边，从口袋里掏出用网袋子装的一包糖果，放在岳桐床头，突然发现没袜子，周燃不满地小声嘟囔：“都说好了，怎么也不知道放个袜子。”
接着又得意地掏出自带的袜子，小声笑道：“幸好我准备齐全。”
周燃将糖果塞进袜子里，轻轻放在岳桐床头。从包里又拿出一个正方形的盒子，左看右看，左想右想，还是放回了口袋。
大黄喘气的声音也跟着周燃来到床头。
“不是给你吃的。”周燃把它打下去。
大黄被打得不合时宜地汪了一声。
岳桐想着，大黄都喊了，如果自己不动一下，好像有点假了，便装模做样地呻吟一下，又装模做样地呼吸起来。
周燃吓得忙趴在床下，把大黄也压了下来。趴了一会，听见岳桐又睡过去了，才抬起身子。
“来之前，我们不是商量好了怎么配合？你再喊，下次不带你了。”周燃威胁大黄，作势要打它，大黄可怜巴巴地“嗷呜”一声。
岳桐有些后悔钻出被窝，想要忍住笑太难了！
岳桐的脸正对着周燃，漆黑中也能看得分明。温柔的眉眼，每次看到，周燃都觉得好安稳。
“岳桐，圣诞快乐！”周燃小声说道。
周燃的声息拂过岳桐的面颊，像一颗小石子，落入岳桐心中那片安静的湖面，荡起一圈一圈涟漪。
她好想睁开眼，也对周燃说一句圣诞快乐。但这样就会破坏掉她好不容易打造的圣诞童话吧！
看到周燃的动作，大黄也靠近贴贴。温热的呼吸打在岳桐的脸上，暖暖的。
“走啦！回去啦！”周燃在前面催促。
随着轻轻地哒哒声，没一会儿，温热的呼吸就飘远了。
一阵冷风灌入又平息，咿呀声远走，一切又恢复了寂静。
岳桐睁开眼睛，床边周燃身上的冷气，大黄温热的呼吸，还在她的鼻尖萦绕着。
她看见床头放着一只斑马样的可爱袜子，用手摸一摸，是硬硬的糖果，糖纸发出好听的窸窣声。
含着一颗牛奶糖，甜腻的气息弥散在口腔。
所谓圣诞礼物，原来是一场温柔的“预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