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确要跑。
她只是金丹前期的修为,能够摘取夺命幽昙,已是万分侥幸。而火海熔岩的赤焰冥昙,就算借助法宝灵力,她也只能在那里前行几步,而后就会被烧死,就算再次死而复生,恐怕她神智尚未恢复时又会再被烧死。而后死而又复生,生而又复死……
估计还没到火海熔岩的中心摘取赤焰冥昙,她就已经死了无数次。
一路想着,戚青岁再回过神的时候,已经随燕澜走到了她与师兄落脚的院子。
看到院落门前所题的“忘忧阁”,她只觉得十分讽刺。
经过重重回廊,这里的花草树木倒是比外面长得好些,只是依旧沾染魔气。戚青岁看着,只觉得这魔气也比外面浓重些。
“到了。”燕澜停下脚步,对戚青岁温和说道,“这里就是仙家的屋子,旁边那间屋子是仙家师兄的。屋内一应设施都是碎命魔主派我去置办的,适合长住。”
“长住?”
燕澜唇角弧度没变,并未回答,只是又从随身储物袋中拿出一瓶丹药,递给她:“碎命魔主嘱咐仙家休息几天,这是今天的丹药,可以修补灵力。明天的药,我明日再来送。”
戚青岁虽然没有犹豫地伸手接过药瓶,但却看着药瓶思量着。
燕澜似乎有些无可奈何,浅笑说:“碎命魔主既然还要仙家去取赤焰冥昙,那这药自然是对修补灵力有益的。”
戚青岁心中仍在怀疑,只是面上不显,点头应是。
燕澜又说:“那便告辞了。”才行礼离开。
直到他离开很远,戚青岁才动身。只是她并进入自己的屋门,而是几乎小跑地来到师兄冷持安所在屋子的门前。
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才敢轻轻推开门。
屋内布置精美,桌椅床榻一看就并非俗物,只是也全都隐隐沾染魔气。
戚青岁皱眉,这里对师兄疗愈并无好处,只怕越待在这里,自己和师兄也越受魔气侵扰。
在不及崖时她心心念念总是担心师兄,如今进了屋子,反而踟蹰着有些不敢上前,只怕看到师兄更加虚弱的样子,于是她缓缓走到床边。
戚青岁一惊。
并非因为师兄冷持安有什么不妥,他的伤势已然好转,面色也稍微恢复了几分血色。令戚青岁震惊的是床边布满了各种阵法,其中她能够辨别出来的,有压制修为的,有能够一击毙命的……
而且,这些阵法并没有丝毫掩饰,就这样堂而皇之地展示出来。
震惊过后,戚青岁试探着伸手要把师兄搀扶离开这张床。
……
但她做不到。
师兄居然已经被阵法封锁于此,恐怕只有布阵的人才能解开。如果硬要砸开,她怕触发阵法伤害到师兄,于是不敢再轻举妄动。
于是她坐在床边的矮榻上,冷静过后,先是捏了个诀净了自己的双手,然后才隔着衣袖探向冷持安的手腕,动用灵力细细感知他的修为。
半晌过后,她才收回手。
戚青岁暗自摇头,师兄虽然外伤已愈,但内里修为亏空过多。虽然碎命魔主给他用了些丹药,但这魔修领地毕竟魔气缭绕,若是待久了,也会损伤魔修之外的人的身体。
得趁早离开这里。可她与师兄是一同前往秘境时跌入魔域,若是等宗门察觉她和师兄不见踪影,不知要多久之后,她如今身上也没有任何传讯法宝能够向外传讯。
“仙家日后若是有什么需要的,尽管来找我。”
如同醍醐灌顶,戚青岁倏忽想到燕澜为她引路时说的话。
她猛地站起身,仔细想着,只觉得他或许在暗示什么。
她正准备去找燕澜,忽然意识到自己并不知道他的行踪,于是堪堪按耐住自己有些激烈的心跳。
思及他,戚青岁看向她刚收好的那瓶燕澜递给她的药,据说可以修补她灵力的丹药。
她仔细用灵力探查,几次检验,都没发现有什么问题,可她还是有些不放心。这丹药毕竟是燕澜奉碎命魔主之命送来的,谁知道碎命魔主有没有加东西。
她想了想,最终还是将丹药瓶收回了储物袋,决定第二天再与燕澜讨论清楚。于是她又给师兄掖了掖被子,才回到自己的屋子,靠调息恢复灵力。
翌日。
戚青岁正坐在冷持安床边的榻上守着,忽然听到叩门声,声音不大不小,不疾不徐。
她谨慎地走到门前。
“仙家,是我。”原来是燕澜。
戚青岁才开了门。
燕澜今天换了身月白衣衫,淡淡的浅蓝,更衬得他亲和无害。
戚青岁侧身让他进屋后,又把门锁住。
还没等她说些什么,燕澜先问道:“昨天的药,仙家可吃了?”
戚青岁不知道他为何这样问,于是只是含糊地轻轻点头。
燕澜却是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似乎在辨别什么,而后才扬起一抹真实的微笑,赞道:“仙家果然谨慎。”
燕澜又从储物袋中拿出一瓶丹药,到桌边椅子坐下,把药放在桌上,解释说:“七天,每天一瓶丹药,对灵力滋补自然是有好处的。只是这丹药是用魔域的灵植所炼,难免掺杂魔气,所以七天后,仙家只怕会受魔气侵扰,日后会有心神不宁的情况。”
燕澜又将药瓶收回储物袋,向戚青岁示意坐下。
戚青岁于是在他对面坐下。
燕澜也坐下,又摇摇头,语气带有一丝嘲讽:“这里的魔修都是这样,做事只管结果,不顾过程。对碎命魔主来说,你灵力恢复,为他取得赤焰冥昙就够了,至于你日后是否因魔气入体而难受,他才不管。”
戚青岁思考片刻,又斟酌着问道:”你和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若是我真的吃了昨天那瓶丹药,又会怎样?”
燕澜拿起桌上的茶壶,为她斟了杯茶,轻推到她面前:“一天的丹药不碍事的,不至于魔气入体。过了几天便可以恢复正常。”
燕澜也为自己斟了杯茶,“还好,仙家还是有防备心的。”
戚青岁只是默默不语。
燕澜似乎也没有期待她回应什么,只是继续开口,这次却抛出一个令她惊讶的问题:“要离开吗?”
戚青岁原以为还需要试探几回,没想到他直接说出,她心中惊讶,猛地看向他,只见燕澜依旧温和浅笑,好似刚才的话只是她幻听而已。
戚青岁于是确认道:“你这是什么意思?”燕澜是碎命魔主的魔仆,她不确定,他是否是被碎命魔主派来试探的。
燕澜只是瞥了眼躺在床上的冷持安,而后又看向戚青岁,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轻声问:“碎命魔主的承诺,你真的信吗?你为他取得了夺命幽昙,他便让你去取赤焰冥昙。等你取得了赤焰冥昙呢?等待你的又是什么?在这里待得越久,越危险。”
他顿了顿,又稍微正色说道:“你注意到床边的阵法了吗?那是他派人布置的。他一开始,就没打算轻易放你们离开,他只会将你敲骨吸髓。而且,魔域中魔气缭绕,你师兄昏迷不醒,对他养伤并无好处。就算是为了你的师兄……要离开吗?”
戚青岁见他言语恳切,已然信了半分。
燕澜见状,又说:“我愿意帮助你和他离开。并非无缘无故,只因我也想一同离开。”他垂眸,长睫掩盖住眼中的情绪,令她看不真切。
戚青岁默了半晌,思考他话语中的真实性,又问:“你为什么想离开呢?你在这里,好像不是普通魔仆。”戚青岁虽然与他交集不多,但看他衣着举止皆是不凡,又被碎命魔主派来管理她与师兄的院子,不像侍奉茶水的普通仆人,过得应该不差。
燕澜并未直接回答,只是说:“我非魔修。”
戚青岁有些讶然地睁大了眼睛。
燕澜继续徐徐说道:“我的父母都是普通凡人,为了躲避当时朝廷的苛捐杂税和繁重徭役,逃到凡人与魔修的交界处。但那里魔气侵扰,凡人的身躯承受不住,所以后来,他们都死了。”
他的眼神深处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悲伤,继续说道:“但不知为什么,我却活着。”
戚青岁眸光微动。
燕澜看向窗外,目光却落在不知何处:“碎命魔主某天外出到那里时,发现了我。他对于我没有因魔气而死感到奇怪,于是把我带到这里。”
“那他发现原因了吗?”
“没有。”燕澜摇摇头,“我猜可能是因为父母经常外出做工,而我年龄尚小,所以被留在家中,才没有沾染太多魔气。但我确实只是个普通凡人。”
“然后我就和这里的其他魔修一样成为了魔仆。为奴为仆,任其驱使,任其打骂,伏低做小,胆战心惊……”燕澜看向她,透着几分不甘,“我难道天生该如此吗?”
燕澜看着自己杯中的茶叶,幽幽道:“我一直都很想离开,只是这些年,没有遇到合适时机。”
他又看向戚青岁,唇角的笑意真切了些许:“我遇到很多人,只有你不一样。你明明可以借取夺命幽昙的时机逃跑,但为了你的师兄,还是回来了。想来你有情有义,不是贪生怕死之人。若是能愿意与我合作离开,也不会食言。”
戚青岁已经许久没有听到别人的夸赞。如今虽然不知道他有几分真心,但心中还是感到些许熨帖。
燕澜饮下自己那杯茶水,而后说:“仙家不必担心有诈,我愿意助你们离开,也是有事想求仙家。”
戚青岁心中一紧。
“我虽然在魔域许久,但不是魔修,只是个沾染魔气的普通凡人,料理碎命魔主的内务,管理他的库房而已,也没有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离开魔域之后,我无处可去。若是仙家能向师门进言,让我拜入宗门,哪怕是个外门洒扫弟子也好。”
戚青岁并没想到他的要求是这个。
“我只是普通凡人,出去之后,就算仙家给了我许多财宝作为报酬,可我回到人间,恐怕乱世中,也会被贼人抢走。”他继续解释,“就算也给了我些保命的法宝,可谁又能保证那些东西不会一同被别人夺去?‘
的确如此,戚青岁轻轻点头。她面上不动声色,暗中探查燕澜,确实没有发现他有魔修的修为。她忖度着,或是他能够隐藏,或是他没有修炼太深。况且她如今想趁早带着师兄离开,又没有其他方法,只有燕澜这一个可能的帮手……
燕澜轻叹,又说:“而且我不求能有什么修为进展,只求做个普通的外门洒扫弟子,也总比留这里被魔修驱使强。”
戚青岁见他可怜,想要答应。可是宗门规矩并非她能左右,于是犹豫着说:“我自然是愿意的,但却没办法保证。能进宗门的人,或是经过各宗主选拔,或是经过登天梯。”
她轻叹:“我进入玉叶宫以来,还没听到有人能够成功登天梯。而各宗主选拔的话,标准不一,有需要经过灵根测试的,也有虽然无灵根但却是其他修士子女的,还有莫名符合宗主眼缘的……我会尽力向师尊进言。只是,不能保证师尊会答应……”
燕澜垂眸思考,良久过后,他又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轻声道:“罢了。仙家不俗,仙家的宗门不易进也是自然。况且仙家并没有扯谎诓骗我。”他看向戚青岁,语气温和坚定:“我愿意带你离开。”
戚青岁见他神情有些郁郁,心中有些触动,且又怕他之后反悔,于是立刻说道:“我愿意立下同命誓。”她解释:“同命誓,誓言与命同等重要,凡发誓者,必须完成誓言,哪怕牺牲性命。若是无法完成,便以命相抵。”
戚青岁立刻举手发誓,郑重说道:“我戚青岁愿意立下同命誓。若你燕澜能将我和师兄冷持安二人都平安救出魔域,让我们回到玉叶宫。那么事成之后,我定尽全力向师尊进言,让你成为玉叶宫弟子。就算实在无法做到,也会给你诸多报酬,让你此生无忧。”
誓言结束,有些许金色光芒悄然闪现,萦绕在二人之间,如梦如幻。戚青岁也是第一次立下同命誓,见此场景,心中好像也被什么轻撞了一下。
“多谢仙家。”
听到声音,她看向燕澜,只见燕澜似乎也有些怔然,难得没有露出那副游刃有余的样子。
戚青岁喝下已经有些微凉的茶水,然后说:“你不必这么客气,我只是普通修士,并非真正的仙家,你叫我的名字就好。”
燕澜轻笑:“我还不知道仙家的名字。”
“戚青岁。”她说,“我是戚青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