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潦忙了个通宵,出来时天已经青灰,连续一整天的高强度实验,要了他半条小命。回去之后,又看到昨晚班长在群里催网课没刷完的人抓紧时间了,他这才想起来自己好像从来没搞过这东西。
点进学习通,找了半天发现全部刷完了。
不用说,肯定是蓝小潮干的。
只有他会什么都惦记。
裴潦是不愿意他这样的,一个高中小男生那么能操心,这年纪没心没肺点多好。
这小子十岁的时候就家务全能了,除了灶台危险裴潦不让碰,其他只要他够得着的就没有他不会干的。
人还没有拖把高的时候,就能小小一个推着那个沉甸甸的家伙什,将满屋子瓷砖擦得锃光瓦亮。
因为裴潦那一点点洁癖,跪在地板上拿着抹布和棉签擦房间的每一条砖缝。那么个小不点,蜷成一团缩在他脚边,看得他心里罪恶感飙升。
裴潦拦了几次,最后说:“别做这些没用的,以后长不高。”一听会变成个矮子,小家伙脸都吓白了。
还是养得不好。
面上咋咋呼呼,心里全是洼。
裴潦又想起前两天吵的那场架,还没开始琢磨,就感到一阵昏沉,重新睁眼已经是傍晚了。
睡意褪去,裴潦放空地望着天花板,身上很懒,不想动。
就这样光眨眼睛地在床上赖了两个小时,才摸起手机逐一回了蓝潮二十多条消息。然后翻身从床头柜里翻出盒晕车药,吞了两粒药片,不多时药效发作,再次睡了过去。
他水米未进,等到再醒已经是饥肠辘辘,刚坐起身一片黑色压向前额,预告低血糖即将来临。这才终于拖着千斤重的步子,打开冰箱,龇牙咧嘴三口干了听可乐。
等到身体缓过来,开始准备早餐。
冰箱里什么都有,就是没有正经的吃的。保鲜层有十几种饮料、药品、酒精,冷层除了几包速冻食品,其余全是薯片、果冻、冰激凌以及玻璃杯。
打眼过去全是蓝潮的宝贝,连根菜叶子都没有。
裴潦平时只有微量的做饭需求,都是让楼下的生鲜店老板每天十点固定给他送时蔬到门口,正好两餐的量,吃不完的也不放冰箱。
烧水,择一锅菜叶,切个土豆和半只小南瓜,丢十颗虾肉,捞出来撒点南瓜籽和椒盐,配一瓶牛奶,一天两顿就算吃过饭了。
简单快速,锅都不用刷,确保营养足够就行。
小蓝潮大人在的话是不准他这么对付的,但他老人家现在天高皇帝远管不着,裴潦一星期起码四天是这么解决生理需求,偶尔在工作室的时候才会跟李老板下下馆子。
吃完饭时间刚好,太阳不大,可以走路去实验室,前天的数据今天估计跑出来了,路上顺便回了蓝潮的骚扰信息。
蓝潮人在学校,一看这回消息的频率,就猜出他又通宵做实验了。
等周末回去不知道该憔悴成什么样了。
啧,心疼。
蓝潮:“媛媛,蔚然姐高三的时候吃的补品还记得么?给我列个清单。”
周垣:“这得问我妈,别说我了,我姐都不一定记得。”
“反正你周末之前给我。”
“嗷。怎么了学霸,学习把脑子烧了?”周垣贱兮兮笑起来,“晚上陪我开黑,放松放松啊。”
“你们草包的脑子才有烧起来一说,我里边是脂肪。”
“脑子里为什么会有肥肉?”对于周垣来说,听不懂就是没骂中,完全没放在心上,“怎么想起来要吃补品了?睡不好觉了,还是精神不好了?”
“给我哥买,他比我累多了。”
蓝潮说着叹了口气。
周垣:“对了,马上要开家长会了你知道吗?”
“知道。”
“还是你哥来开?”
“废话,我又没别的监护人。”
“哎呦,兰兰小可怜,说得这么诛心。”
蓝潮冷笑一声:“咱俩谁可怜?我赌你这次来的是蔚然姐,并且她会在看到这个学期的成绩单后,扒了你的皮。”
周垣立马求饶:“您可收收这乌鸦嘴神通吧。我这成绩从小到大也没好过啊,不知道我爹我姐怎么十多年了还没接受这个无法改变的事实。”
蓝潮发出无情的嘲笑。
周垣哀怨地瞥了他一眼:“笑屁!就是因为跟你玩太近了,一直刺激他们。”
“关我鸟事。”
“你大爷的,老子好羡慕啊,你说你从小成绩那么好,你哥老骄傲了吧,要是我爸,早就炫得祖宗十八代都知道了。他肯定对你充满了各种各样的期待。”周垣酸溜溜道,“诶,被期待是什么感觉啊?”
“恨铁不成钢不就是期待你么。”蓝潮扭开脸快速说了一句。
“什么?”
周垣没听清,隐约觉得他语气怪怪的。耸着他的肩膀,却注意到他眼神灰扑扑的,脸上的嘚瑟也消失不见,条件反射往后门小窗瞄去,果然瞧见了一块半秃的反光,赶紧抬头挺胸竖起数学练习册。
余光里蓝潮入神地在试卷上打着草稿,该死的,学不过人家算了,装都装不过人家。
这节晚自习直到下课蓝潮都没再跟周垣说一句话。
周垣是个粗神经,被冷落了也不知道,班主任走后兀自滔滔不绝着,完全没在意蓝潮已经不出声了。
周垣那句羡慕惹得蓝潮有些不爽。
超级,不爽。
周垣说羡慕他只是随口感慨,然而蓝潮却是实打实羡慕了他十几年。
有句话他大错特错,裴潦从没有为他感到骄傲,更谈不上什么期待。
对于那个人来说,无论蓝潮考满分还是考鸭蛋没有任何区别,他从来不会因为他的错误而愤怒,自然也不会为他的成绩而喜悦。
蓝潮每每想到都会忍不住委屈,觉得自己根本不重要。可裴潦的爱护和纵容又无比真切,生活上,尤其是物质上待他极好,同班同学多半都以为他家境富裕。
然而不管裴潦看上去再好,他依然感觉不到周垣家人那种沉甸甸、殷实的爱。
哪怕蔚然姐天天揍得周垣屁股开花。
周垣什么也不懂,就敢说羡慕他的处境,就像他也不理解“打是亲,骂是爱”这句至理名言为什么会惹得周垣忿忿一样。
第二节晚自习上课,蓝潮又单方面和周垣和好了。
看着他为了家长会唉声叹气、愁眉不展的样子,蓝潮强行清空了一脑子有的没的。裴潦在他身上花了那么多钱,他还有什么好羡慕别人的,大家都是未经他人苦,身在福中不知福罢了。
“晚上请你去小卖部消费。”蓝潮突然说。
“啊?”周垣正叽叽喳喳着,一顿,立马眉开眼笑,捧着蓝潮的脸假模假样地要亲,“爸爸。”
蓝潮一掌把他的脸推开。
裴潦忙到晚上六点,路上一道白影挡住了路,差点叫他以为累的看见无常了。
定睛一看,是走到工作室门口了,而站在面前的人正是李蓦。
李蓦:“从学校出来的啊?”
裴潦有气无力地嗯了一声。
李蓦不满道:“我前两天还给你打电话让你来工作室玩儿,你今儿都来学校了,怎么也没想到来找我们?”
裴潦沉默地看着他,半晌才问:“你是来索命的么?”
李老板嗤笑一声:“你的命值几个钱啊?明天有空吗?来帮忙,有单子了。”
“我准备辞职了。”
李蓦完全没放在心上:“干完这单的。”
裴潦深深叹了口气。
次日傍晚他忙完过来,工作室里只有李蓦自己,见他进来放下二郎腿,急匆匆交代了一下这笔生意,马上要走。
“你用不着人陪吧?”
看他一身打扮,不出意外又要到哪个酒吧野去。
工作室其他人应该已经去了。
“用不着,忙去吧。”
裴潦独自在工作室熬灯油,这笔订单一看就是为他接的,其他人那三脚猫的功夫根本应付不来。这么多年这小工作室的生意全靠他撑着,裴潦荒废了多年的手艺在这四年得到了质的飞升。
以他现在的经济能力,其实完全不需要这份外快,但这木雕这种机械乏味的活动,对他一个高强度脑力工作者算是一种不错的休息方式。
只是很累。
身上始终有种缓不过来的疲惫,做什么都累,什么都不做也累,连睡觉都累。
累得他难以想象人类的平均寿命有七八十岁那么长。
凌晨两点,蓝潮打了个视频电话过来。
“哥,你怎么还在工作室忙啊?”
“嗯,快忙到头了,过阵子准备辞职了。”
蓝潮不爽:“他们那几个又不在?把你累死算了。”
“他们在也没什么用,你怎么了?有什么事?”
“哦,也没什么。就是想和你说会儿话。”
“嗯。”
“哥,你觉得我将来读你这所大学好不好?”
“好啊,离家近,有八个篮球场。”裴潦说。
蓝潮追问:“但是我的分数那么高,你不觉得可惜了吗?”
“你喜欢就不可惜,看你自己。”
“你对我没有要求的吗?”
蓝潮有些急切,背景里裴潦剔木头的动静和他细声慢气的声音稳定传进听筒里:“你挺好的,哪里都好。”
“哦。”蓝潮语气弱了些,明显沮丧起来,笑笑,“你对我挺有信心嘛。”
裴潦终于听出来他情绪不太对,放下手里的活儿:“不高兴?”
“高兴不起来。”
“迷茫了?”
“我才不会迷茫呢,我就是觉得,觉得……”
蓝潮说不上来。他任性地想说裴潦没有那么在乎他,可摸着良心又张不开口。
裴潦:“觉得什么?”
“觉得今晚月亮挺圆的,想见见你。”
裴潦一愣,推开门走出去,路面挺亮,他抬头望向西南方。今夜是一轮极薄的满月,很利。像一片淡黄贴在夜里,孤峭得将满天星斗驱到远处,留下一圈空旷、沉默的领地。
是个不算漂亮的夜空。
“那你翻墙出来吧。”裴潦说,“我去接你,然后一起吃点宵夜。”
蓝潮一整天的坏心情在见到裴潦那一刻全都烟消云散了。
裴潦站在墙根下,听见窸窸窣窣的动静,抬头看见蓝潮披着羸弱的月光屈腿坐在墙头上,小声而喜悦地喊了一句:“哥!”
裴潦怀疑他是从月亮上翻下来的,笑容都发着光。
他张开双臂:“来。”
蓝潮哪里用得上他接,只是下面的人笑得太好看了,让人难以拒绝那样的怀抱。
蓝潮脚一蹬,像只燕子一样扑下来,裴潦稳稳托住,有意笑话他:“天上掉下个林妹妹。”
裴潦身上常年带着股若有若无的茶香,蓝潮抱住他的脖子猛吸一口:“唔,哥味儿。”
裴潦忍俊不禁,刮刮他的鼻子:“小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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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六章 一轮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