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3.08

十月末,朝中出了件大事。吏部侍郎江清晖与陇南布商勾结,犯下卖爵鬻官的大罪。

伏显思听闻此事后,立刻从被窝里爬起。

“官商勾结卖官鬻爵??不可能!这家伙虽然私德不怎么样,但为人刚正,知道做官的底线。绝不会干出这等事!”

随后很快收拾齐整,要匆忙赶去吏部。

“不先去大牢里看看?”看他急急忙忙,伏太师好心地招来府中车夫。

“不了!我去吏部里问清楚再说。”

这一去便是大半日,捱到日落时伏显思方回,进门后丢下文书,又马上抱着坛酒跑去刑部大牢。

伏尚书这张脸也算是瞩目,刚下马车便有??狱丞来接。匆匆进内,正好见到缩在锦被里呼呼大睡的江侍郎。牢房内堆了不少酒菜碟碗,江清晖恐怕是酒足饭饱后无所事事,才在大白天睡觉。

这家伙倒悠闲。伏显思来了气,随手捡起块小石子往牢中人脑门上砸。

“哎哟!谁敢暗算朝廷命官!”

“我。怎么,有意见?”

伏显思说话没什么好气,冲得不行。清醒后的江清晖尴尬地挠了挠有点疼的额头,没敢吱声。

“说说吧,究竟怎么回事。”泥封一拆,伏显思席地坐在门前,自顾自喝起酒来。这坛酒原是要送给江清晖的。现下见这人过得如此舒适,伏显思顿时改变主意。

“还能怎么样,我被诬陷了呗……”

江清晖讲起前几日发生的事——新调进吏部的小主事请他吃酒。同僚嘛,怎么着也得共事一段时间,再说也不是单请自己一个,吏部挺多人都请了。当下没多想就去了。

去了才知道,这新来的主事有点歪路子,同商贾混在一块。江清晖本想着做个样子,喝几杯就溜,没想到那酒后劲挺大,他很快便醉得不省人事。

“隔天我一觉睡醒,发现人在青楼,房里还有个不着寸缕的姑娘……这可是狎妓宿娼啊!被抓到有可能革职的!吓得我连衣服都没顾着穿完就跑了。一回家发现大事不好!缝在袖子暗袋里的官印丢了!后来的事儿你也知道,我被弹劾成卖爵鬻官了。”

伏显思点点头,面色不大好看:“那布商手里的县令官牒我亲自去看过,的确盖着你的官印。”

“明目张胆的陷害啊!摆明了要趁你不在,给吏部泼脏水。不信你瞧,再过几天,其他人也该出点事了。”

这话听得伏显思直皱眉,无奈交代道:“你在牢里待着就别使银子了,收敛些。我会想办法。”

若论如今京城中选址最好的几处世家大宅,伏林二家俱在其中。林家往上数代不曾出过达官显贵,林砚深是个例外——他年轻时便跟着先帝,一路从夺嫡走到今天,官拜礼部尚书,赐世袭县侯。虽说和三朝元老的伏太师相比仍有不足,却也是位高权重的朝中大员。

工部员外郎秦瑞不足三十,出身不好,只是个平头百姓。多亏了才情不错,为人又圆滑,费尽功夫搭上林家,拜在林尚书门下已有五载,更与林小姐两情相悦定下婚约。每逢闲暇,这位得意门生必定携礼登门。

这日他如往常一般携了礼。却不是什么物什,而是一个好消息。

“那布商的家眷安置在城外,必定乖乖听话。除此之外,今天已坐实了吏部各要员中有不少人参与行贿,密函亦转交给了刑部和大理寺的二位大人。请恩师放心。”

这学生的办事效率一向不错,林砚深也不吝惜夸赞:“这些琐事真是辛苦你了,也只有你,才能让我放心地交办大事。坐下来陪我一块品茗吧,正好是你上回捎来的明前龙井。”

“是。”秦瑞挨着书房窗口坐下,自个斟了茶却没有喝。只是不住地把眼睛瞟向窗外。

林秋心正在花园里栽花。她性子倔,不肯假手于人,任凭侍女们围着也不松手,非要自己铲开泥土栽下花苗。一张清秀脸庞被泥土弄得脏兮兮,她却不甚在意,挽着袖子坚持。秦瑞打进门便瞧见她,这会儿坐在窗边,更是忍俊不禁。

林砚深膝下无子,几年前又丧了妻,对这女儿疼爱至极,女婿挑来挑去,倒把女儿耽搁到了双十年岁。更想不到女儿竟然看上秦瑞,真是便宜了自己这位学生。

好在他对秦瑞尚算满意,仕途上亦多有提拔,眼下见其对林秋心颇为上心,不由欣慰:“出去陪陪心儿吧,她天天念着你。”

秦瑞恭敬地走了。林砚深思索起来:今年一过,女儿就该二十一了。女大不中留啊,该筹办婚事了。只是……如今事情未定,还是多留条后路为好。

与那蠢笨如猪的晋王合作,实在是个下下策。但林砚深多年来心里总憋着一股气:林家,当真无法再进一步吗?论本事,自己并不输给伏起元,无非晚生十年,几十年前又慢了一步,错失夺嫡中的良机。林家若能取代伏薛二家,那该是何等的风光。

可惜晋王鲁莽无智,不是良选。林砚深已想好,待日后事成,便将皇室中另一位年幼的小郡王请来京城。届时自己辅佐幼主,林家便是世世代代的富贵荣华。给心儿封个郡主才好。

这秦瑞的出身到底有些不够,哪里配得上心儿。要想成事,总免不了冒险。林砚深已做下决定,暂且延后婚事。倘若中途出了意外……总要有人替罪。秦瑞便是迫不得已的人选了。

“吏部那边……得尽快处理干净。”林砚深招来心腹下人耳语几句。

朝中有几位伏家旁系,为了避嫌,平时并不来伏府。唯独伏明逸与伏徵不同。伏显思曾给杨谙做伴读,他二人也自幼来到京城里充当伏显思的“半个伴读”,算是常走动。其中又以伏明逸来得最勤。

“好消息和坏消息。显思,你想先听哪个?”伏明逸微笑问道。他生得相貌堂堂,性子又和气,从来不在伏显思面前摆堂兄架子。当然了,其实也没什么资格摆。伏家这几个入朝为官的旁系,谁没有仰仗过伏太师呢。

“坏消息。”伏显思答得果断。

“那可省了听好消息。”伏明逸摇摇头,对于不能逗伏显思玩感到有些可惜:“今早找着了吏部失踪的那位李主事的下落,昨夜因酗酒跌倒在护城河里,捞上来时已经咽气了。”

“混账!杀人灭口倒是快!”伏显思扔了手中文书,忍不住骂出声来。慢了一步,竟然没有先一步控制住人证!

伏明逸弯腰捡起地上书,拍拍灰尘,帮他放回案上,“你有什么主意吗?”

“……林砚深,或许是他。”伏显思很难想出第二个会掐准时机针对自己的人。江清晖是祖父的学生,这事在朝中几乎没人知道,但伏显思确信,林砚深一定知道。加上吏部中多位官员受到连累,自己若立刻上书结束告假,不仅来不及,还容易遭人非议。

“老狐狸不好查,换一个人。堂兄,劳你去查一查近期和秦瑞来往多的官员,往小了找,比秦瑞品级高的不用管。”

秦瑞是林砚深的乘龙快婿,亦是心腹。这在朝中不是秘密。这人做事倒也干净,唯独一点缺陷,伏显思知道秦瑞时常夸功自大,喜欢与小官小吏结交。无非是爱听奉承。

“我明白了,事情就交给我吧。”伏明逸应了下来,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借着这当口,好好地打量他一番。

往日明艳容颜,此时再看,已染了许多郁色。进门到现在,显思就没松开过眉毛,想来心情真是很差。于公于私,伏明逸总是希望他能高兴些的,不由说道:“显思,你也不用太过担心。刑部那边我打点过,不会为难江大人的。”

想到在牢里睡得跟头猪一样的江清晖,伏显思微微抽搐:“其实,他用不着你打点……算了,别管他。此事就拜托堂兄了。”要说亲近,在伏家众多旁系之中,伏显思与伏明逸伏徵这二位堂兄弟最为亲近。这二人多年来也在公务上对他多有帮助。只是近来恰逢伏徵的夫人产期将近,伏显思便没想过要再麻烦这位堂弟。倒是伏明逸来得及时。

“好,我一定帮你解决。”

出门后走了几步,伏明逸忽地停住,迟疑着,回头望了一眼。伏显思低着头写着什么,多半是公事,应该与其他受到牵连的吏部官员有关。

好些年了,还是只顾着公事,真的不想想私事吗?伏明逸叹着气,不敢再看,扭头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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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思录
连载中岑寂不安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