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动身上路前,崔秉虔提笔写了封家信,差人送回崔家祖宅。总要提前告知一下,不然还真怕气晕二叔。
做完此事,他舒了口气,牵过未婚妻的手。桃蓁已不计较,只是表情忐忑地问他:“你家中长辈会喜欢我吗?”
“祖母素来宽宏和善,肯定会喜欢你。至于二叔和其他长辈……他们的想法并不重要,小桃不必忧心。反正,有我喜欢你就够了。”崔秉虔对此不太在意,笑着宽慰:“不论如何,我都要娶你的。最多是换个地方成亲。”
“成亲……”念及这二字时,不知为何,桃蓁心中喜忧参半。
喜的是自己即将和崔秉虔永远在一块,就像凡间所说的,白头不相离。虽然自己是妖,不会长白头发。
而忧嘛……桃蓁并不知道成婚后该做什么。他从没当过新娘子,因此对于这桩生平第一遭的未知事新鲜事,难免感到不安。
但这点不安落到崔秉虔耳中好像不算什么。他发现崔秉虔满不在乎,只是微笑:“不会有问题的。我们很快就离开,然后继续游山玩水。我带你看遍你尚未看过的凡间景色。”
提到景色,桃蓁果然被转移注意力,忙替崔秉虔补充:“那也要吃遍我没吃过的美食,买遍我没有的漂亮玩意。”
崔秉虔哑然失笑,连连应是。
得知侄子要带个男媳妇回家,崔二爷的脸色顿时比石炭还黑。“好的不学净学坏的!当什么……断袖!像什么话!”他拍案而起,恨不得立刻教训侄子。
与他同坐的崔老夫人神情平静,专注于给小孙女梳头发。
“回来,回来。坐下。”
做母亲的一声令下,做儿子的便只有遵从。但崔二爷向来脾气倔,迈开的腿虽然收回,身体却仍然直挺挺站着。
“说话动静别这么大,看把你宝贝女儿给吓得。”崔老夫人揉了揉小孙女皱巴巴的脸蛋,把人抱进怀里。
“儿孙自有儿孙福。秉虔帮你管着丝绸坊的时候,你不也夸他行事稳妥?孩子有自己的主意是好事。不就是娶个妻吗,你别瞎操心……”
“可他要娶的是男人!此事若是传出去,指不定被外面怎么笑话!简直,简直有辱家风!”
崔老夫人睇自己儿子一眼,怪道:“要娶男人的他,又不是你,有什么好担心的。大不了成婚以后带着媳妇搬出祖宅,免惹闲话。”
“何况,老幺和阿容去得早……这孩子从小没有经商的兴趣,除开笔墨丹青,难得有点想做的事,你就随他去吧。”
“可是……”
“别可是了。这事儿你别管,让秉虔自己做主。我看你啊,在秉虔成婚前就不用回来了。跟老四一块去湖州收蚕丝,消消火气。”
“娘!现在才二月出头,哪有蚕丝可收。您要打发我就直说。”
“二月好啊,二月一过,春天就来了。我就打发你去湖州多待几个月,省得回来败坏新婚夫妻的好心情。”
说不过亲娘的崔二爷憋着股闷气走了,连带来的女儿都忘在崔老夫人怀里。弄得崔筠不明所以:“祖母,爹为什么把我丢在这儿?”
“你爹是驴脾气上来了,别管他。估计晚膳以后就会讨你回去。蓉蓉过来,帮祖母挑挑,看给你未来的小嫂子送些什么首饰好。”
踏进崔家祖宅,桃蓁才真正对凡间所谓“富贵人家”有了概念。崔秉虔平日不甚在意遮掩,崔家老一辈却总时刻谨记财不外露的道理。孤零零一片宅院,明明从外头看不出什么富贵奢华,进到府里便全然不同。
老宅内部布置极为精巧,说雕梁画栋已不足够。若无崔秉虔带路,桃蓁绝对要在这迷宫般的山水园林中晕头转向。实际上,他虽然一路上被崔秉虔紧牵不放,但已经目不暇接,生出几分迷糊。
以至于不小心撞到不该撞的人。
路过的崔二爷被撞得退开几步,倒没发作,而是端量一番崔秉虔牵着的陌生女子。
郎才女貌着实般配,除了有点不太懂礼数以外,没什么可挑剔的。看来侄子终于迷途知返,舍弃了断袖癖,既然如此,那只要带回来的是个姑娘就成。
于是他清清嗓子,尽量做出副和蔼模样:“姑娘家中长辈可有同行?成亲是大事,最好还是两家聚到一块商议……”
过分的开门见山使得桃蓁微微低头,声量亦弱:“我没有长辈……”
孤女?崔二爷面上不动,心内有几分可惜。既是孤女,身份便有些不妥。他不断眼神示意,侄子却只顾着看那姑娘。当真色迷心窍。
色迷心窍的崔秉虔第一时间上前将桃蓁挡在身后:“二叔看错了。小桃是男子,而非女子。”
“……”崔二爷张了张口又闭上。同侄子大眼瞪小眼半晌也未有结果,只得铁青着脸离开。
这遭称不上愉快的碰面令桃蓁打起退堂鼓,他拽住崔秉虔衣角,很认真地,有商有量地问:“我们一定要往前走吗?”
“小桃不想去吗?”崔秉虔握住他的手,神情亦认真。
“不是不想,只是……我有点害怕。”桃蓁望了望崔秉虔长辈的离去方向,心有余悸:“如果你家中亲人都这么凶巴巴的,那我可不敢过去。”
“二叔被我气走了,一时半会没脸回来。其他人都很好应付。除开祖母,我那几个堂姐妹也肯定喜欢你,或许还会逗你玩……”说到这里,崔秉虔心中忽生警惕,赶紧叮嘱:“但你可别和她们多说话,小心受骗上当。”
桃蓁点头又点头:“我知道了知道了。只要别像你二叔这样就成,我怕紧张到说不出话来。”
“不说话也没事,从没有人规定见了面就一定要说话。小桃如果不想待,就和刚才一样,拉一拉我的衣角。”
待不住就跑,真是好主意。崔秉虔一向靠谱,听他的准没错!这般安抚过后,桃蓁面上再无忧虑。
途径阶柳庭花,崔秉虔带桃蓁来到一处幽静院落,不等进去,崔老夫人先出门来迎。
“秉虔,这就是你带回来的新娘子?好啊,长得可真俊俏。”
崔老夫人眼笑眉舒,夸人时用着既好奇又慈爱的目光。见她不带半点恶意,桃蓁也放松下来,抿唇腼腆一笑。
“你看,我就说祖母会喜欢你吧。”崔秉虔偏过头对桃蓁耳语,旋即光明正大地牵过他的手,跟在崔老夫人身后进入院中正堂。
正如崔秉虔所言——崔家几位大小姐着实对桃蓁很感兴趣。实际上并不止她们,连带崔秉虔的嫂子叔母都是两眼放光,纷纷出动。
“未来弟妹!你喜欢戴金钗还是银钗?衣裙撒香吗?”
“是男子的话,要怎样称呼才好……可以叫姐姐吗?还是叫哥哥呢……不管了!我们先来吃糕点吧!”
桃蓁被她们围在中间,闻到数种不同气味的脂粉与香囊,或甜或柔,让他感到晕晕沉沉,不知不觉间回了一句又一句,直到耳朵都快听不过来时,才可怜巴巴地望向崔秉虔求助。
看着伫在那儿被捏脸调戏的桃蓁,崔大少爷气得咬牙攥拳。他当然很想过去英雄救美,却逃不过崔老夫人的盘问。
“决定了?不后悔?”眼看快把人逼急了,崔老夫人总算放下手里半天没动一口的茶盏。
她问得直白,也只需要问上这么一句。
“不后悔!”崔秉虔毫不顾忌在场的众多亲眷,朗声道:
“您知道的,我很少有偏爱的东西,但只要喜欢上,就绝不放弃。对丹青之道的爱好如此,对心上人亦如此。”
堂中众人俱是一惊。她们望过脸色通红的桃蓁,又望过坚定不移的崔秉虔,不约而同让出道。桃蓁得以奔到崔秉虔身侧,扑进对方怀里。
“崔秉虔!你怎么,为什么当着这么多人面说出来?”话音轻柔急促却不带半分责怪。桃蓁将面颊埋进崔秉虔肩侧躲着,仍掩不住他红到耳根的羞赧。
“总要把话讲清楚。”崔秉虔盯着桃蓁泛红的耳朵看了又看,没忍住上手捏了一下,招来怒瞪。他笑了笑,揽过桃蓁肩膀再道:“小桃待我亦真心,祖母该明白的。”
“好孩子,你们既然有主意,我自然不多说。来,请桃公子过来吧。”崔老夫人摆摆手,下人们一股脑地涌进,个个手捧妆奁,内中无一不是金银玉饰。
“喜欢吗?”崔老夫人笑问。
“喜欢……都喜欢……”相似场景再次上演。不论何时,桃蓁对此类美丽事物总是喜欢,因此下意识伸手,后知后觉又停住。
好丢脸。他紧捂着脸不敢抬头,很怕被崔老夫人笑话。
但这位慈和善的长辈却只是拿起离得最近的玉饰,亲亲切切往他腕上戴。一只嵌了金叶的红玛瑙镯子,鲜红亮眼,与桃蓁身上粉裳相衬,更与其皓腕相衬。
“这些都是给孙媳妇的见面礼,待会儿让下人们送过去。秉虔啊,你先带桃公子四处逛逛,回头挑好日子告诉我,婚宴我替你们安排。”
“谢祖母成全!”崔秉虔只怕众人要围住桃蓁问长问短,当机立断,道谢后拉过桃蓁便跑。而桃蓁呢,虽然摸不清状况,却也愿意同崔秉虔逃走。
好日子来得快。崔秉虔就近挑了个看得过去的日子,参考桃蓁意见——选哪天都没差,反正人妖相恋不被天道认可,不需要看天道脸色行事。崔秉虔一想,也觉得颇有道理,便将婚事定得急,宾客也未邀外人。
此举让不少叔伯长辈均表异议,却被崔老夫人一人力压。成亲是好事,更是大事。崔老夫人握住桃蓁的手,一改和善,慎重其事地问道:“你想清楚了吗?”
“我想清楚了。”
缘分,因果,姻缘。
这就是他和崔秉虔的一切。
不必点染胭脂,端坐在铜镜前的艳美面容已有红晕浮现。众目睽睽下,桃蓁微微垂眸,倒有点难为情。
给这样一位漂亮美人梳妆打扮可算趣事,崔家女眷对此兴趣浓厚,并不愿交给下人。她们围坐在旁,使出浑身解数来帮新娘子的忙。
桃蓁如坐针毡,既因眼前众人,更因崔秉虔。
我就要嫁给崔秉虔了?是了,再有两个时辰便是拜堂,然后是合卺酒,入洞房。日子一晃过得飞快,似乎当初自己还口口声声拒绝崔秉虔的示爱,说什么绝对不可能。
而我现在居然坐在洞房里……果然不该乱说话啊。桃蓁出神想着。
我爱崔秉虔吗?桃蓁自问。
拜堂应该是拜崔老夫人吧?这个简单,喝酒也好说。唯独洞房……桃蓁有几分怯,随即想到崔秉虔,又觉得很放心。虽然自己什么都不懂,但只要跟着崔秉虔来就绝对没问题。
总是如此,桃蓁很信任崔秉虔的靠谱。
这份信任害得桃蓁在洞房花烛夜吃尽苦头。他当真以为崔秉虔是一个好人。
或许在其他时候是好人,但在床上绝对不是。
否则不可能全程扣着桃蓁手腕不放,一会儿要他哭出声,一会儿又要他叫名字。
“你,你……”万万没想到一杯酒下肚后崔秉虔仿佛变了个人。桃蓁被折腾得力竭,几乎讲不出什么话来,只有别过脸赌气。
“再叫一声好吗?小桃。”
“叫我夫君。”
温热指腹抹去桃蓁眼角半滴水珠,却缓缓摩挲向下,停至唇边不轻不重地摁了摁。说不清是威胁还是请求。
气得桃蓁磨牙,张口便咬,没成想反被崔秉虔捉住机会,用手指探入桃蓁口中肆意亵玩软..舌。同时隐隐加快些许动作。
原来崔大少爷虽未有经验,但十分好学。为给桃蓁一个难忘的洞房花烛夜,他特意钻到书房认真学习过一番。效果显著。
“唔唔!夫,夫君……”
眸中刚消失的湿意再度浮现,绯红由桃蓁面上逐渐蔓延至颈间。崔秉虔欣赏许久,才算心满意足,抽出手指,放过桃蓁。
“……咳咳咳咳!崔秉虔!”恼羞成怒的桃蓁一把拍开崔秉虔探过来想扶的手。
因桃蓁怕疼,从未想过要居下,崔秉虔亦不舍得让他受痛。床榻间的事,桃蓁不是没了解过。但他想不明白!看起来明明该是崔秉虔更痛,结果这人精神得不行,反将自己折腾得疲累。他现在连挣扎的力气都快没有。
“小桃真过分。”望着落空的手,崔秉虔幽幽叹气。这样恶人先告状的行径,使桃蓁更加气愤。
“到底是谁过分啊!你简直,简直……”桃蓁结巴半天,愣是没找到半个合适的词儿来骂人。他鼓起腮帮子,一眨不眨地怒瞪崔秉虔,企图用表情传达怒意。被无视。
崔秉虔不仅无视,还敢继续凑过去吻他。不似先前那般强势霸道,而是改换更为温情脉脉的方式,吻他如同吻一朵美丽脆弱的桃花,哄得也轻柔:“小桃讲一声爱我,好不好?”
桃蓁被他亲得有点晕乎,慢吞吞回应:“爱啊,我和你一样,爱你的。”
“但你……”桃蓁顿了顿,蓦地抬手将崔秉虔推开一点:“你真想和我永远在一起?”
“想,当然想。但我并不想要什么转世投胎。那样的话会忘记你吧?”崔秉虔脸上不带半分玩笑含义,如其名如其心一般,一秉虔诚:
“桃蓁,我想永远记得你,永远和你在一起。”
被崔秉虔如此望着,桃蓁想起过往,似乎无时无刻,崔秉愿都用着这样的目光望着自己。没有任何后悔与犹豫,有的只是坚定不移的情意。
桃蓁低眉垂眼,崔秉虔亦不出声。许久,桃蓁才牵过崔秉虔右手。
“我答应你。”
甚少见到小桃如此主动,崔秉虔心中一热,捺住激动,规规矩矩地静待。
一点水滴落下,却非崔秉虔方才见过的经营泪珠,殷红得令人惶恐。
“小桃!”
崔秉虔不知桃蓁为何咬破指尖,下意识想捉过他的手,但桃蓁摇摇头。
一滴血珠落在崔秉虔手背。并未滑落,而是融入其血肉,竟浮现出一枚栩栩如生的淡粉桃花。
崔秉虔:“这是?”
“妖印,我用法力留下来的。结缘的凭证,和之前我们在大街上遇到的,龙太子给小情人留下的印记差不多。再在凡间留几年,我就带你回妖界。哪怕被女君责罚我也认了!”桃蓁只觉羞臊,垂着头道:“我会求她,求她帮我们,让我们永远不分开。”
“那么,是说好了?”崔秉虔缓缓靠近,捧起桃蓁下巴,同他亲昵。
“嗯!说好了!”躲也躲不过。桃蓁干脆顺其自然,甚至伸出手环上崔秉虔脖颈:“我们永远在一块,不分开。”
痴情人拥住桃花,要把允诺的誓言尽数淹没在吻中。
此诺不改,此心不渝。人如此,妖亦如此。
小桃是很可爱的性格,但他的恋爱故事到此结束了。很抱歉,我本人水平不够,对断断续续的大纲一筹莫展,没法给桃蓁一个更为丰富合理的故事,下个单元我会更用心些,希望别重蹈覆辙吧[化了][化了]
这段时间以来三次生活很忙,我对码字懈怠很多,更多其实还是有点难以面对自己写的东西。总觉得太难看,也不合理……曾经想过要不要算了,又觉得对不起存稿箱里那么多的角色,对不起一步步帮我修改过签大纲的好朋友。犹豫很久,总觉得写东西算是我难得的一点爱好,希望把设想过的故事完整讲完,虽然可能会花很久很久…我实在是很懒的性格。很感谢还愿意等着这篇文更新的各位读者。我不会弃掉的,一定会努力捡起来!(顺带也说下之后两个单元比较雷人,排雷我会单独贴在新单元的第一章作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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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之子于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