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番外三】宛君·明 慧[番外]

长安城里住着无数达官显贵,亦住着无数高门贵女。周宛君在其中,享有独一份的与众不同。

才貌与出身,她自是不差。但也仅仅算作不差,算不得顶好。既如此,那周大小姐与众不同在何处?

她和其余高门贵女不同处在于,她拥有日益增长的野心,以及日益熟练的狠辣手段。

康国公府乃是太祖开国时亲封的“三公一侯”,事三代天子,享三代尊荣。

然而如今,这份荣光逐渐暗淡。如同将要燃尽的蜡烛,很快就要被主人家丢弃。

许是天公垂怜,又许是太祖皇帝英魂保佑,就在这退也不甘,进也不能的节骨眼上,康国公府的大小姐——周宛君长大了。

十三岁的周宛君趴在石桌旁,仰着小脑袋旁观爹娘下棋。

“喜欢什么就去做,别总闲着。”娘亲这样说,其实只是为了支走她吧?因为她悄悄指点爹爹下棋。

娘亲喜欢下棋,据说和爹爹就是因棋结缘。平日里娘亲总会说着类似的话,让她不要犹豫,尽管放手去做。毕竟,有点喜好是多么正常的事啊。

哪怕一个姑娘家的喜好如此不同。

十五岁刚及笄的周宛君牵着弟弟走到娘亲的榻前,这一年,床榻上的温婉妇人已经病到下不来床。

娘亲咳嗽着,为她擦干净沾染泥水的乌发,她的笑容依旧温暖如春光,令周宛君得到片刻宁静。

“还是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吗?”

周宛君无意识地捏住自己脏兮兮的头发。大皇子命随从将她推进水坑,只因她没有奉上七公主喜欢的花灯。

凭什么?她为什么要给?那是她猜灯谜赢来的。

周家不像伏家林家那般势大,可好歹也是开国功臣之后,有着从太宗皇帝时传下来的爵位傍身。

周宛君不曾受过这样过分的欺辱,登时怒从心起。

彼时,她抬头,恶狠狠瞪向倚仗皇帝恩宠才飞扬跋扈的大皇子,“不学无术的家伙有甚么可横的!我的就是我的,既然猜不出灯谜,那你们不配拿!”

“想要?我撕烂了都不给!”周宛君用尽力气撕烂那盏做工精美的兔子花灯,甩着泥水跑回国公府。

而当周宛君看到大皇子和七公主的怔然表情时,她讶然发现,自己竟感到快意。

讨厌被人强求着命令,喜欢看到别人震惊吃瘪却又无可奈何的神情。

不想让他们高高在上地得到一切,想给他们添乱,让他们失败。

她需要怎么做,才能实现自己喜欢的事?周宛君想,至少要拥有权和势吧?

“以前不知道,但现在知道了,”周宛君狡黠一笑,“我喜欢欺负他们,喜欢把讨厌的人都踩下去,我还想试试他们所独有的…那样高高在上的姿态。”

娘亲轻笑一声,捏捏她的脸蛋,依旧只说:“喜欢就好,高兴就好,想做什么就去做。”

她丝毫不考虑,一个女子追逐权势是多么惊世骇俗的事。

会和杨谙合作纯属意外。

跟所有人一样,周宛君起初并没有留意到杨谙。她考虑过中宫嫡出的五皇子,但五皇子是才德皆无的绣花枕头,她看不上;也考虑过要不要干脆与宗室里的其他藩王合作,但那些人俱是有贼心没贼胆,贪生怕死之辈,成不了大气候。

正当周宛君发愁时,峰回路转。

伏显思,伏家那位心气高的大才子,他把冷宫中默默无闻的三皇子杨谙带入棋盘。

于是京城的棋盘上有了第三个选择。

说句打心底的实话,周宛君着实佩服伏显思。论胆识,整个长安城没人比伏显思胆子更大。敢做敢想,敢在大皇子派和五皇子派逼着伏家站队时,兵行险着推出来一个杨谙。

对杨谙产生好奇和兴趣亦是理所当然。周宛君想看看,能让伏显思倾力相助甚至拉上绥远侯府的冷宫皇子,究竟有何特别。

“这般一视同仁的恭敬是因为什么?因为白贵人是农户出身的采茶女?还是因为你不得圣宠自幼困在冷宫?既然现在有了撑腰的后盾,为何仍旧低三下四?”

周宛君显露出她的恶劣。这样一位出身低微的皇子到底有几分真才实学?她得弄清楚。

杨谙不因她的话而失态,反而好脾气地笑笑:“不过是权宜之计的迎合,我在打一些不方便告诉周大小姐的算盘。”

“清河郡王的生母是青楼舞女,下贱到不行的贱籍。”周宛君忽然转了话题,“他还算有些本事,当初为争世子位,硬是弄死府里的几个嫡出兄弟。可就算是他,在听到有人提及他母亲的出身时,仍会忍不住黑脸。”

“虚伪,比清河郡王会装。”周宛君随手掷出鱼食,做出结论:“我刚才的话一定惹你生气了。但你没发火,你比你的两个兄弟更有耐心。”

“区区小事,何必计较?”杨谙静静望向莲花池,他眼中平静无波,比池水更为幽深:“鱼儿争夺鱼食,人也在争夺。只是人争夺的东西,比鱼食更危险,是以,不得不矫情镇物。”

周宛君不表态,“你争得过吗?”

“我会争不过一群蠢材吗。”

这才是周宛君想听的。傲气,拥有真本事做底气的傲气。

“好,说得好!”她终于满意,放下鱼食后笑着回头去看杨谙,“他们都是不学无术的纨绔,无药可救的蠢材。你和他们不一样……你虚伪,假惺惺,笑面虎。你还聪明心狠,能够忍辱负重。”

此时再看面前深藏不露的燕王,她的神色异常认真:“娶我吧。我要做燕王妃,然后是太子妃,最后便是皇后。”

杨谙看得清她眼中毫不掩饰的**。那强如烈火燎原,早晚一日要烧尽所有的**。

“伏显思靠胆识信任你,而我靠直觉。我愿意赌一把,为了日后的权势。作为交换,我能付出康国公府的一切,包括御史台中我爹爹的旧识。只是不知道,已经拥有伏家薛家做靠山的燕王,还看不看得上康国公府?”

“周大小姐说笑了。”杨谙拱手施礼,向她承诺:“显思曾有言,‘周宛君乃长安城第一奇女子’,他说得对,今日总算让我领教。周大小姐请放心,这盘棋,我不会让任何人失望。”

说服爹爹的过程不算困难,一切尽在周宛君的意料中。

“宛君啊,”康国公在女儿出嫁前夜,拉着她的手,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再三劝说:“真的要这样?夺嫡凶险万分,爹怕你有个三长两短啊!你娘走了,爹就剩你们姐弟俩……你这,你让爹怎么办?!”

“助我一臂之力吧,爹爹。”二十岁的周宛君拍拍老父亲的手,“这可是场险之又险的棋局。我,杨谙,伏家薛家,噢,还有新进来的方家,大家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我记得爹爹在御史台中有些朋友?”

“不如闲暇时找他们聚聚?别瞎担心,咱们这边没有蠢材和废物,输不了。”

康国公不语,继续用着已故妻子的手帕拭泪。

“真的……想当皇后?”康国公已年近五十,光阴流逝使他的声音愈发沙哑,亦使他的面容愈加衰老。“太子乃是嫡出正统,如果宛君你非得蹚这浑水,不如……”

“我受不了与废物为伍。”周宛君果断拒绝,转而取笑起来,“我这马上嫁人了,您怎么净说啰嗦话呀。”

“我周宛君,要拿就拿最好的。若是下等,便配不上我!至于当皇后?不过是我获取权势与地位的捷径,而在此之前,做燕王妃也是必须走的路。这是女儿想做的事,是女儿喜欢的事。”周宛君抚着华贵非凡的大红嫁衣微微叹气,“好像没有拜托过爹爹什么,只此一事,可以吗?”

“好,好,爹爹……爹爹答应你,爹爹就是拼了这条命,也要助你成事!”

周宛君拿出块新手帕,给泣不成声的康国公擦脸,“当然,要说不担心,那是假话。虽然杨谙够厉害,虽然伏薛二家鼎力相助……”

但人算不如天算,万一呢?万一他们失败了该怎么办?

她把一块青铜令符塞进康国公手里。

“这…!丹书铁券?!先帝不是早就暗中收回了吗?宛君你……”

“嘘,小点声啊您!”周宛君轻声交代:“杨谙弄出来的,我不知他用了什么法子,但这是我提的附加条件。”

“我给小姑和姑父递了信。若是事败,您就把这东西拿出来,保住您和隽青的命是够用的……届时躲到江南避避风头,东山再起,不无可能。”

“不成功便成仁,这是女儿跟他们一块下棋呢!赢了皆大欢喜,输了…绝不连累您和隽青。”

幸好,杨谙赢了,周宛君赢了。下棋这回事,她知道自己总会赢的。

周宛君当上皇后,如她所愿的那般,她将楚王,安怡公主,太子,朱贵妃和皇后,还有很多很多在宫宴上曾见过的宗室显贵……她把曾经高高在上的他们踩到爬不起来。

奈何时运不济,兜兜转转多年,她和娘亲一样,落得一副染病在身的虚弱身子。

从太医口中得知自己身患肺痨,命不久矣时,周宛君异常平静。

出乎所有人意料,素来脾气不好的皇后娘娘没有发怒,没有斥责任何人。她只是屏退太医和一众宫人,独自取来纸笔。

要死了,可是好像还有点事情没做。

二十七岁的周宛君握着笔,她想了许久,久到墨汁顺着笔锋滴落,浸透整张宣纸。

有两件事,死之前要做好。

第一件事,给自己取一个最喜欢的谥号。

她如果死了,杨谙定然对谥号无所谓。他这人就这样,除开报仇,旁的很少在意。那么,谥号就要交给那些迂腐的史官礼官。

那些个老东西,只会选些“贤”啊“德”啊之类的字眼,怪难听的。

要取个什么呢……周宛君抬头。纱窗外的几缕阳光落在她眼中,映照娟秀面容,短暂驱散她的一身病气。

如此明媚的阳光,真是漂亮。可惜太医说,自己熬不过这个冬天。

也见不到今年的榴花。

“阳春布德泽,万物生光辉……”周宛君轻声叹息,不为将死之期,不为所做过的一切,仅为见不到今年的榴花盛开而感到遗憾。

权势,多好的东西,是她一生中得到的最好的东西。她从不后悔来蹚这滩浑水,只后悔没来得及为亲人铺完路。

“明”字很好,像春光,也像太阳。旭儿的名字里就有个太阳,以后肯定是明君。隽青笑起来和娘亲一样,是温暖的春光。

那就用“明”字,要“明”字……和“慧”字。

细数前朝今朝历位皇后,周宛君敢说,自己是最受人敬畏的,最有权势的皇后。

因为自己没当过蠢货。

“〖明/慧〗,好听,我喜欢。”她撂下笔,将纸交给陪伴她多年的侍女。

“本宫死后,将此物呈给陛下。谥号别交给史官礼官,必须按这个来,旁的我都讨厌。”

简单的事情办完,余下的却太难。

让软硬不吃的杨谙松口答应要求,实是难事。毕竟与杨谙打交道不亚于与虎谋皮。周宛君琢磨数日,最终决定,效仿伏显思那手出其不意的感情牌。

于是,周宛君挑着弥留际,顶着凄惨病容向杨谙提出最后请求:“求陛下善待国公府,善待我爹和我弟弟……旭儿,让旭儿做太子。”

“旭儿如今已是太子了。”

“你明白我的意思,我要旭儿做唯一的太子。”

杨谙当了皇帝,但和多年前一样,还是个心黑手狠的主儿。他听到此言时笑着摇头,说两个请求太难,他只能应一个。

是保周家的父亲和弟弟,还是保儿子的太子位?杨谙让她选一个,只能是一个。

周宛君偏不。她要再赌一次,像多年前赌杨谙能当上皇帝一样,这回,她赌杨谙会吃她打的感情牌。

“你我多年走来,虽无夫妻之情,却有同盟之谊。我从未求过你什么,只此一事,望你看在当年患难与共,看在康国公府多年扶持,亦看在旭儿的份上……成全我这个将死之人的心愿。”

正如伏显思赞赏的那般,周宛君乃是长安城第一奇女子。又一次,她赌赢了。

只是周宛君估错结果。她在杨谙这里打的感情牌算计心过重,反造成不尽如人意的结果。

不知明/慧皇后在天有灵,知晓亲弟终生不得入仕后,是否后悔临终前这最后一步棋。

首先我是个异食癖,偶尔很喜欢写攻的亲友情,周宛君又刚好是我喜欢的角色,尽管从戏份上来说她只能作为配角出场,但我蛮想补足她的故事人生,所以有了这篇番外。

单从名字来说,宛君隽青是一对亲密的姐弟。这种亲密是父母所希望的,更是众所周知的。长安城里只要有人提起姐,其他人就会想到弟,反之亦然。周隽青的性格有70%是因为周宛君,如果不讲姐姐对于弟弟的人生意义,那姐弟关系就等于白设定。

周宛君是天生的野心家,心狠手辣而且视人命如草芥,除亲情外她几乎没有弱点。这样一位姐姐,比周隽青年长9岁。亲妈去世早,周隽青对母亲只有很少很少一点记忆,于是周宛君成为他生命中唯一且最为重要的女性角色,名为姐姐,但不客气地说她算是做了周隽青半个娘。可想而知她的言行身教会对周隽青造成多大影响。她的任性妄为,她对权势的渴求,甚至她对人命的不在乎,这些多多少少都影响到周隽青。

周隽青本身不慕权势,但周宛君喜欢权势,康国公府需要权势。因此,他愿意抛开自己的意愿去做一些事。亲人在周隽青眼里是超越一切的存在。但他又很矛盾地不喜欢做这些事。时间一久,性格多少有些压抑。坦白说从长远来看,当初杨谙逼他离京还算好事…不然恐怕等不到小太子长大,小周就得先折在仇恨里

(and我真闹不懂为什么明/慧会是河蟹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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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番外三】宛君·明 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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