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思裴开始复盘与梁珂闻的对话,提起施应许的时候,他明显心虚了。
施应许是那个和他们同一级、未能考入重点班而自杀的男生。
第一次见到施应许的时候,是高一开学前的暑假,到北溪高中参加分班考试的那一天。
她找不到路,万分焦急,就向路过的施应许询问,“同学,请问你知道阶梯教室A301怎么走吗?”
“那边。”施应许指了下,“我也去那里,你跟我一起吧。”
再次相遇是在石林古镇上,张思裴给摆摊卖糖水的外婆帮忙,看见了熟悉的面孔。
“同学,你也是这儿的吗?”张思裴不知道他的名字,喊住了他,要送他一杯冰糖水,当作是给她指路的感谢。如果不是他,可能就错过了英语听力考试。
施应许挠了挠头,他不是当地人,和表弟约好了来石林看排球比赛,但表弟临时有事,他就一个人过来。比赛下午才开始,他先在附近的古镇转转。
外婆让张思裴带他在古镇上逛一逛。
“是不是你妈妈姓许?”她问道。和人聊天时,她常常以名字开启话题。
她说很多人以为她妈妈姓裴,其实是她老家原来叫裴县,后来改制并入了石林区,爷爷就给她取了这个思乡之名。尽管在她出生时,裴县早就不存在了。
“你猜对了一半。”施应许回她。“我妈信教,所以我名字也是个典故,《圣经》里的应许之地。”
“我……不了解这个。”她有些尴尬地小声说。
“我也不信教,所以就把名字解释成‘实现承诺’。”
施应许毕业于吉川初中,长得白净,眉眼温润,斯斯文文的,看着就是在温室里被呵护着长大的。
张思裴低头,看见自己那件洗得领口松垮的T恤,露出的手臂一个夏天晒黑了几度,还残留着黏腻的糖水。
“你下午有时间吗?我朋友来不了,还有一张排球比赛的票,不去也浪费了。”
张思裴的眼眸闪过一道亮光,但不清楚对方是否只是客气的说法。她试探着问,“不是实名制的?”
“我爸公司发的赠票,纸质的。”施应许从包里拿出了票,“就在前面的新城体育中心。”
她一个当地人,却从未去过这儿最大的体育中心。难得有大赛事在他们郊区举办,她确实挺想去的。
“我来帮外婆的忙,自己却顾着玩了,不太好。”张思裴脑筋转了几圈,“我得问一下我妈妈,要是她同意了,我就和外婆说。”
妈妈爽快地同意了,张思裴又和外婆报备,她打电话时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施应许见她这么开心,问道,“你也喜欢排球吗?”
“只在电视上看过,现场气氛肯定很好吧。”张思裴傻呵呵地笑,她并不了解排球,奥运期间才会看几场比赛,但也只关注女排,男排一个球员也不认识。
她这样欣喜,是因为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同龄人的善意了。施应许的微笑,让她预见了未来的高中生活,只要没有人知道她的秘密,她也会像今天一样和同学们友好相处。
这次的世界男排锦标赛,听说是重量级的比赛,宣传广告随处可见。能够参加这样见世面的活动,她很是激动。
她跟着施应许进入了体育馆,位置在VIP区,近距离观看巴西男排与意大利男排的对决。
比赛的细节,张思裴的记忆已然模糊,但她始终记得,她那天兴奋得像一个真正的球迷,目光随着空中飞跃的排球快速转动。由于没有支持的主队,无论哪一方得分,她都会欢呼鼓掌。
如果那些讨厌她的人,能在直播中看到她坐在最前排的席位上,那就更好了。一想到这,她连加油的动作都愈发热烈。
最终意大利男排获得了胜利。
张思裴感谢施应许,请她看了一场如此精彩的比赛。施应许说,到了高中,如果他能进入学校的排球队,也会邀请她来看球赛。
他们交换了联系方式。施应许的父母管教严格,不允许他乱交朋友,尤其是女生,所以他们只能在阅后即焚的软件上,偶尔聊几句。
施应许:“我们以后一定会在重点班再见的。”
张思裴:“我进北溪属于超常发挥,恐怕没机会和你做同班同学了。”
施应许:“要对自己有信心,我们一定都可以的。”
张思裴没想到,她真的考入了重点班。
然而,施应许未能如愿。
施应许恭喜张思裴,又挖苦自己,不能像他的名字一样兑现许诺。
北溪高中新来的校长严厉打击学校的不良风气,杜绝**行为。不管是哪个高官贵人,都不得使用特权,给孩子走关系。他坚持按成绩分班,中考成绩占60%,分班考试分数占40%。
最终的分数都是公开透明的,张思裴以倒数第三名的成绩,擦线进入重点班,而施应许以一分之差落了榜。
张思裴不知该如何安慰他,无论她说什么,似乎都是在对方的伤口上撒盐。
施应许的父母一向对儿子抱有很高的期望,要求十分严格,一旦不如意,便会毫不留情地辱骂,还当着别人的面打压孩子,让他尊严尽失。
“在初中考第一就不知天高地厚了,根本比不上人家真正的天才。上不了重点班,以后只会越混越差,这辈子都完了。”
“你知道家里为了给你补习花了多少钱,就这么把我们的心血都浪费了,真是个扶不起的废物。”
“你怎么这么不争气,净给我们丢脸!”
父母的一句句责骂,像针一样刺在他身上。他哭着说,“你们要我怎么办,是不是只有我死了才满意!”
“你倒是去死啊,我们就不用操心了。”
从聊天框的文字中,张思裴感受到了他的痛苦。
施应许说,他真的想死。他连遗书都写好了,哪一天实在承受不住,就了结自己的生命。
“你不要这么想,不是你的问题,这个世界本来就是不公平的。”张思裴安慰他。
“你为什么这么说,你知道点什么吗?”敏感的施应许察觉出她话里有话,一通电话直接打了过来。
追问之下,糊弄不了,张思裴松了口,“我看到有人作弊了,不是你考得不好,你不要自责。”
“谁?谁作弊了?”施应许急切地追问。
“我不认识。”
他刨根问底,“男的还是女的,第几排的?”
“第三列倒数第三个女生,我看到有人给她传纸条了。也许是我看错了,我也不是很确定。”张思裴越说越怀疑自己了。
施应许发过来一张照片,是临峰初中考入北溪高中学生的合照。“你看是上面的谁?”
虽然张思裴那时还不认识林星儿,但对方长得漂亮,又穿着精致,给她留下了印象。而那个后排传纸条的男生,她没有看清脸。
她认出了照片中最好看的那个女生。“站在第一排中间那个长发的女生。”
“林星儿?”
“我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
“你确定是她吗?”
她犹豫了下,“长得很像。”
“你看清她作弊了?”
“我在校外的垃圾桶里捡到了她丢掉的作弊纸条,是数学考试的答案。”
施应许约张思裴见面,散散心,并请求她带上那张纸条让他亲眼看看。出于同情,她答应了。
临出门前,施应许与父母吵了架。他爸爸指责他玩物丧志,不待在家里反思、加紧学习,居然还有心情去玩。
“不是我没考好,是有人作弊,我才落了名次。”
“作弊?”他妈妈冷嘲热讽,“你怎么不从自己身上找原因?人家学霸,就算失利了,也不会跌出重点班。”
“你出去了,就别回来了。”
但这一次,梁珂闻没有听他们的话,趁父母上班时溜出了家门。他要寻找真相,为自己讨回公道。
他们见面的地点北山公园,是郊区一处尚未开发完善的景点,由于近来徒步、野营的热潮,才让这个相对原始的地方火了起来。
张思裴坐了近一个小时的公交到达目的地。公园很大,她走错了门口,发信息给施应许,说自己迷路了,迟点到,抱歉要让他等会儿。
施应许回道:“没事,不急。”
张思裴走了一段路,突然乌云密布,大雨倾泻而下。她没有带伞,不得不在凉亭里躲雨。
她再次道歉,但对方没有回应。她想,施应许大概因为她的不守时而生了气,或者他等不及已经离开了。
雨下得突然,停得也很快,十几分钟后,只剩下细细的小雨丝。张思裴跑出了凉亭,到了约定的山脚下。
然而山的入口被封了。旁边几个游客在谈论,前面有人从山上摔了下来,不知是自杀还是谋杀。
张思裴的心突突地跳,施应许迟迟不回信息,心底漫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她朝人多的地方跑过去,周围拉起了警戒线,伤者正被抬进救护车。她认出了那双鞋子,正是施应许的。
她捂着嘴巴,倒吸了一口气。虽然认识不久,她已然把他当作了朋友。不久前还活生生的一个人,就这么不省人事、生死未卜了。
因为害怕受到牵连,张思裴没有再往前,慌慌张张地返回家中。
新闻报道称,游客在北山公园山脚下发现一名受伤的年轻男子,系初中毕业生。附近没有监控,警察在他身上搜到了一张遗书,认定他是自杀,身受重伤仍在抢救中。
张思裴很自责,如果她没有迟到,如果她带了伞,如果她能再多关心他一点,或许事情就会不一样。
她也想过,施应许会不会因为得知有人作弊,抢走了本该属于自己的重点班名额,受了刺激才想不开的。
施应许的轻生,成了张思裴的噩梦,她既愧疚又恐慌。那段时间,晚上睡觉都不敢关灯,情绪十分低落。
后来她听说施应许保住了性命,但脑部受损,成了植物人。
此事在网上掀起热议。有传言,施应许是被父母逼得自杀的。
同学们纷纷爆料,尽管施应许成绩优秀,但他父母望子成龙,要求苛刻,犯了一点小错就会严加惩罚。
【他有一次演讲比赛失误,下台后他爸当着老师和同学的面,扇了他一巴掌,当时我们都惊呆了!】
【我注意到他身上有伤,肯定是被他爸妈打的。】
【他经常说,不想回家,一见到父母就害怕,太可怜了。】
舆论持续发酵,引发社会上对家庭教育的反思,施应许的父母遭到了网友的大力批判,也被现实中的人指指点点。但他们不承认是自己的错误。
他们想起儿子在出门前说的话,认定是学校的责任,作弊的人导致儿子进不了重点班,才造成如此惨剧。
他们联系记者澄清施应许自杀的原因,还去学校讨要说法,举报校方违规操作。
教育局迅速介入,派人到北溪高中展开调查。然而涉事考场的监控损坏,无法证实存在作弊行为。最终此事不了了之,只有新校长引咎辞职。
张思裴没有勇气站出来指证,好不容易进入了平静的生活,她不敢再次撞进舆论的漩涡。
可是现在,她为了自己,又拿起了这个武器。
“我应该这么做吗?”她看着那张纸条,不知道迎接自己的是更大的悲剧还是希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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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自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