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许贡门客——草间

献给那些在史书上连名字都没留下的人。

你们的一生,或许只有一刻。

但那一刻,足以照亮黑暗。

第一章杀

许贡是被拖出太守府的时候还在骂。

“孙伯符!你不得好死!”

孙策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像在看一只待宰的鸡。他太年轻了,才二十六岁,就已经是江东之主,连曹操都感叹“猘儿难与争锋”。他长得确实好看——剑眉星目,面如冠玉,嘴角永远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像一把出鞘的刀,锋芒毕露,不可一世。

许贡被五花大绑,跪在太守府门前的青石板上。他的官帽掉了,头发散了,深衣上沾满了泥和血。他已经五十多岁了,在江东做了大半辈子官,从朝廷的吴郡太守到如今的阶下囚,也不过是一瞬间的事。

他不服。他上书朝廷,说孙策有枭雄之姿,应当召他进京,软禁起来,免得养虎为患。结果这封密信被孙策截获了,于是就有了今天。

“许公,”孙策翻身下马,走到他面前,语气不咸不淡,“你向朝廷上书说我坏话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今天?”

许贡抬起头,盯着孙策的脸。那张脸上没有愤怒,没有仇恨,只有一种轻描淡写的厌倦——好像杀一个人对他来说,和杀一只鸡没什么区别。

“我想过,”许贡说,“但我没想到你这么不要脸。”

孙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像个孩子,天真无邪,但许贡知道,这笑容背后是一把刀。

“送许公上路。”

刀光一闪。

许贡的头颅滚落在青石板上,鲜血溅了一地。

孙策翻身上马,带着随从扬长而去。他没有注意到,在围观的人群中,有三双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

三双燃烧着仇恨的眼睛。

那三个人是许贡的门客。

门客,是东汉末年的一种特殊身份。他们不是家奴,不是仆人,而是依附于某个主人、靠主人供养的食客。主人给他们饭吃、给他们地方住、给他们尊严,他们为主人卖命、出主意、甚至赴死。这是战国以来就有的风气,到了汉末更是盛行。袁绍有门客,曹操有门客,刘备有门客,许贡也有。

许贡的门客不多,也就十几个。有的是游侠,有的是谋士,有的是走投无路的亡命之徒。许贡这个人虽然官运不济,但对门客一向厚道,从不亏待。逢年过节有赏赐,生病了请医送药,死了还给置办棺材。门客们对他既有知遇之恩,也有养家之情。

这三个门客,是许贡最亲近的三个。

一个叫韩义,三十八岁,剑术最好,沉默寡言,跟了许贡七年,许贡救过他的命。那年他被人追杀,是许贡把他藏在府里,替他摆平了仇家。从此他鞍前马后,寸步不离。

一个叫陈生,三十二岁,身材矮小,但手臂极长,射箭百发百中。他是猎户出身,在山上打猎时误伤了人,许贡替他赔了钱、消了灾,把他收在门下。他跟了许贡五年,平时负责打猎、护卫,是许贡最信任的护卫之一。

一个叫张敢,二十六岁,最年轻,也最冲动。他是许贡同乡的儿子,父亲战死,许贡收养了他,教他读书识字,待他如子。他叫许贡“主公”,心里叫的是“父亲”。

三个人站在人群中,看着许贡的头颅滚落在地,看着鲜血在青石板上蔓延,看着孙策的背影消失在长街尽头。

韩义的拳头攥得咯咯响,指甲嵌进了肉里,血从指缝间渗出来,他没有感觉。

陈生的眼眶红了,嘴唇在发抖,他拼命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张敢的眼泪已经掉了下来,他用袖子狠狠地擦掉,眼睛里的光芒从悲伤变成了仇恨。

“走。”韩义低声道。

三个人转身,消失在了人群中。

第二章誓

那天夜里,三个人聚在一间破庙里。

庙是山神庙,年久失修,屋顶漏了几个洞,月光从洞口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惨白。神像已经看不清面目了,落满了灰尘和蛛网,像一个沉默的旁观者。

韩义跪在神像前,陈生和张敢跪在他身后。三人面前放着一把匕首、一碗酒。

韩义拿起匕首,在左手掌上划了一刀。鲜血涌出来,滴进了酒碗里。陈生接过匕首,也划了一刀。张敢最后划,他的手在抖,刀刃划破了皮肉,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但他没有吭声。

三人的血在酒碗里交融,变成了一碗暗红色的酒。

韩义端起酒碗,声音沙哑:“主公对我们有恩。救命之恩,收养之恩,活命之恩。今天主公被孙策所杀,我们不能报官——官府就是孙策的人。我们不能投靠别人——孙策在江东一手遮天,没人敢替我们出头。我们只能靠自己。”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陈生和张敢的脸。

“我韩义,发誓为许公报仇。不杀孙策,誓不为人。”

“我陈生,发誓为许公报仇。不杀孙策,誓不为人。”

“我张敢,发誓为许公报仇。不杀孙策,誓不为人。”

三人同时喝了一口碗里的血酒,然后把碗摔在地上,碎片四溅。

誓言已立。

接下来,就是如何杀孙策。

陈生先开口:“孙策身边护卫森严,寻常人近不了身。他出门前呼后拥,少说也有几百人。我们三个硬拼,那是送死。”

张敢说:“那就等他落单的时候。”

“他什么时候落单?”韩义摇头,“他连睡觉都有侍卫守在门口。”

三个人沉默了很久。

陈生忽然说:“孙策喜欢打猎。”

韩义和张敢同时看向他。

“我跟主公的时候,陪孙策打过几次猎,”陈生说,“这个人骑马射箭都是一流,胆子也大,经常一个人追猎物追到林子深处,侍卫跟不上他。如果我们能在猎场设伏……”

“猎场有官兵把守,我们进不去。”张敢说。

“不进猎场,”陈生说,“等他出了猎场。他每次打猎都会走同一条路回来,有一段路两边是树林,草木茂盛,最适合藏人。”

韩义的眼睛亮了起来。

“你确定他会走那条路?”

“我确定。我陪主公跟他打过三次猎,三次都走那条路。他是那种习惯成自然的人,不会轻易改路线。”

“那就等,”韩义说,“等到他下次打猎。”

“要等多久?”张敢问。

“不知道。一天,一个月,一年,三年——等多久都得等。”

张敢咬咬牙:“我等。”

陈生点头:“我也等。”

韩义看着他们两个,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这两个人,一个是他多年的兄弟,一个是他看着长大的后辈。他们本来可以一走了之——孙策杀的是许贡,不是他们。他们投靠别人也好,隐姓埋名也好,甚至投靠孙策也好,都能活下去。但他们没有。

他们选择了一条死路。

刺杀孙策。不管成不成功,他们都不可能活着离开。孙策的侍卫会在第一时间把他们砍成肉泥。

“你们想好了?”韩义问,“一旦动手,我们就回不来了。”

陈生笑了笑。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像个憨厚的农夫。

“我这辈子,要不是许公,早就死在山沟里了。多活了五年,够本了。”

张敢没有说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韩义深吸一口气。

“好。那就准备。”

第三章隐

接下来的日子,三个人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韩义去了城南的一家铁匠铺,化名“老韩”,帮铁匠打下手。他本来就会打铁,没过几天就成了铺子里的好手。铁匠姓周,是个老实人,不问他从哪里来,也不问他以前干什么,只管给他工钱。韩义每个月省吃俭用,攒下的钱全买了上好的青铜,偷偷打了一把短刀——比寻常的刀更窄、更轻、更锋利,一刀能捅穿两层皮甲。

陈生去了城北的山里,住在一户猎户家里,认那猎户做干爹。他本来就是猎户出身,进了山就像回了家。他每天上山打猎,练箭法,练的是百步穿杨的功夫。他把箭头磨得更尖、更细,涂上了乌头汁——一种剧毒的草药,沾血封喉。他在山里待了整整两年,几乎没下过山,连说话都有些不利索了。

张敢留在城里,在码头扛大包。他年轻,力气大,一个人能扛两袋粮食。码头上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消息最灵通。他在码头混了一年多,结识了不少人,打听到了很多关于孙策的消息——孙策什么时候出兵,什么时候回城,什么时候去猎场,走哪条路,带多少人。他把这些消息一点一滴地记在心里,画在一张羊皮上,等韩义和陈生回来的时候告诉他们。

三个人偶尔见面,都是在深夜。在城外的荒坟地里,在废弃的窑洞中,在河边的芦苇丛里。他们碰头的时间很短,交换完情报就散,绝不逗留。他们知道,孙策的耳目遍布全城,稍有不慎就会前功尽弃。

第一次碰头,陈生问:“孙策最近去了猎场吗?”

张敢摇头:“没有。他最近在打山越,忙得很。”

第二次碰头,张敢说:“他打了胜仗,回来之后心情很好。听说下个月要去猎场。”

第三次碰头,韩义说:“我刀打好了。”

第四次碰头,陈生说:“我箭也准备好了。”

第五次碰头,张敢说:“他有三天没上朝了,可能在准备打猎。我明天再去打听。”

每一次碰头,他们的心情都不一样。开始时是兴奋,是摩拳擦掌;然后是焦急,是度日如年;再然后是疲惫,是怀疑——他真的会去猎场吗?我们是不是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机会?

但谁都没有说放弃。

因为他们忘不了那一天。忘不了许贡的头颅滚落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忘不了孙策脸上那种轻描淡写的笑,忘不了自己在人群中无能为力的愤怒。

那些记忆像一把火,烧在他们的胸口,夜夜灼烧,从不熄灭。

他们等了一年。没有等到。

等了两年。还是没有等到。

陈生在山里待了两年多,胡子拉碴,头发乱得像鸟窝,整个人瘦了一圈。他的箭法已经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八十步外射中一片树叶,十中**。但他不敢下山,因为山下到处是孙策的人。

张敢在码头上扛了两年大包,肩膀磨出了一层厚茧,手粗得像树皮。他打听到的消息越来越多,越来越细——孙策的出行路线、护卫人数、换岗时间、甚至他喜欢骑什么颜色的马。他把这些信息刻在脑子里,像刻在石碑上一样,永远不会忘。

韩义在铁匠铺打了两年铁,双手全是伤疤和烫痕。他那把短刀打了又改、改了又打,反反复复折腾了几十遍,最后终于打出了一把让他满意的刀——刀刃薄如蝉翼,锋利无比,握在手里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他试过,一刀能捅穿三层的牛皮甲。

他们把一切都准备好了。

只等孙策去猎场。

等了两年多,终于等到了那个消息。

建安五年,四月初四,孙策要去丹徒山打猎。

张敢在码头上听一个孙策的亲兵说的。那亲兵喝多了酒,拍着桌子嚷嚷:“明天主公要去打猎,老子又得跟着跑一天,累死个人!”

张敢不动声色,灌了那亲兵几碗酒,又套了几句话。确认了——明天一早,孙策从吴郡出发,走城南官道,经丹徒山,在山里打一天猎,傍晚原路返回。随行护卫大约三百人,但进了山之后,孙策喜欢独自追猎,侍卫大多跟在后头,至少会有一段路是他独自一人。

张敢把消息传给了韩义和陈生。

三个人在城外的荒坟地里碰了最后一次头。

那是个阴天,月亮被云遮得严严实实,伸手不见五指。三个人围坐在一起,中间放着一盏油灯,火苗在风中摇曳,忽明忽暗。

韩义从怀里取出那把短刀,递给张敢看。张敢接过刀,用手指轻轻刮过刀刃,指尖立刻渗出了血。他没有擦,让血流着。

“好刀。”他说。

陈生从背后取下一把弓,递给韩义。弓身是用上好的柘木做的,弓弦是用牛筋拧的,拉力很大,没有三石之力拉不开。韩义拉了拉弓弦,嗡的一声,声音低沉有力。

“好弓。”他说。

张敢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铺在地上。上面用炭笔画着丹徒山附近的地形——官道、树林、溪流、山坡,标注得清清楚楚。

“孙策明天从这条路进山,”张敢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进了山之后,大部队会沿着主路走,但孙策会拐进这条岔路,去追猎物。这条岔路两边是树林,草木很深,藏我们三个人绰绰有余。”

“他一个人?”韩义问。

“最多带一两个亲兵。但据我打听,他每次追猎都是单枪匹马,嫌亲兵碍事。”

陈生点点头:“我了解他,这个人自负得很,觉得天下没人伤得了他。”

“他受伤的时候就不会这么想了。”韩义冷冷地说。

三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张敢开口了,声音有些发颤:“明天……我们能活着回来吗?”

没有人回答。

大家都知道答案。

陈生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回不回来有什么关系?许公在底下等着我们呢。到时候见了许公,我给他磕三个头,告诉他:主公,我们替你报仇了。”

韩义的鼻子一酸,眼眶有些发红。他赶紧低下头,假装在整理刀鞘。

张敢的眼泪已经掉了下来,他没有擦,任由它们滴在羊皮地图上,把炭笔画出的线条洇得一塌糊涂。

“我小时候,许公教我读书,”张敢的声音哽咽了,“我背不出《论语》,他拿戒尺打我手心,打完了又给我上药。他说,小敢,你要好好读书,将来做个有用的人。”

“我还没做成有用的人,他就走了。”

韩义伸出手,拍了拍张敢的肩膀。

“明天你就做给他看。”

四个人——不,三个人,加上在天上的许贡,一共四个。他们会一起完成这件事。

油灯灭了。

三个人在黑暗中坐了许久,谁都没有说话。

远处传来一声鸡鸣,天快亮了。

第四章伏

建安五年,四月初四。晴。有风。

丹徒山下的官道上,尘土飞扬。

孙策骑着他那匹枣红色的骏马,身披轻甲,腰悬长剑,走在队伍最前面。他今天心情很好——昨晚做了个好梦,梦见自己率军北上,直取许都,生擒曹操。醒来之后他笑了半天,觉得这个梦迟早会成真。

江东六郡已经尽在掌中,下一步就是荆州,再下一步就是中原。他才二十六岁,有的是时间和精力。曹操算什么东西?一个宦官之后,靠着父亲的关系爬上来的庸才。等他整顿好江东兵马,挥师北上,天下就是他的。

想到这里,他的嘴角又浮起了那抹标志性的笑。

“快点!”他回头冲身后的侍卫喊了一声,“磨磨蹭蹭的,像什么样子!”

侍卫们连忙催马跟上,但他们的马不如孙策的马好,怎么追都差着几十步。孙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双腿一夹马腹,骏马长嘶一声,箭一般地冲了出去。

“主公!慢点!”后面的侍卫长急得大喊。

孙策头也不回。

官道两旁的树木飞快地向后掠去,风声在耳边呼啸。他喜欢这种感觉——风驰电掣,无拘无束。就像他的人生一样,没有人能拦住他,没有人能挡在他前面。

他拐进了一条岔路。这条路通往丹徒山深处,两边是茂密的树林,草木很深,几乎要把路淹没。他以前来过这里,知道这条路上有野鹿和獐子,是打猎的好地方。

他放慢了速度,从马背上取下弓,搭上一支箭,眯着眼睛扫视两旁的树林。

一只野兔从草丛里窜出来,他抬手就是一箭。箭擦着兔子的耳朵飞过,钉在了树干上。

“可惜。”他嘟囔了一句,又搭了一支箭。

他没有注意到,路两边的草丛里,有三双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

韩义趴在左边,陈生趴在右边,张敢趴在陈生身后三丈远的地方。

他们已经在这里趴了整整一个上午。

从凌晨天还没亮就来了,找好位置,伏在草丛里,一动不动。草很深,高过膝盖,他们趴在地上,身上的衣服和草混在一起,不走近根本看不出来。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三个时辰。

蚊虫叮咬,蚂蚁爬进衣领,太阳晒得后背发烫。但他们不敢动,不能动,甚至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

陈生的手一直握着弓,弓弦已经拉满了,箭搭在弦上,箭头涂着乌头汁,在阳光下泛着幽暗的光。他的手臂酸得发麻,但他不敢松手,因为松了手就要重新拉,重新拉就会有声响。

韩义的手握着短刀,刀藏在袖子里,刀刃朝下。他的心跳很稳,呼吸很匀,像一个等待猎物的猎人。

张敢趴在他们后面,手里握着一把短剑。他的任务是——如果孙策的侍卫赶上来,他就冲出去挡住他们,给韩义和陈生争取时间。

三个人都没有说话。他们之间不需要说话。两年多的等待,无数次的谋划,所有的细节都已经刻进了骨头里。

然后孙策来了。

他骑着马,从官道上拐进了岔路。马蹄声很轻,踩在松软的泥土上,发出噗噗的声响。他的身影从树影中浮现出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陈生的瞳孔猛地一缩。

就是他。那张脸,那匹马,那件轻甲,那把剑。和两年前一模一样。和他在梦里见过无数次的一模一样。

他的手微微发抖,但他很快稳住了。他练了两年的箭,不是为了在关键时刻手抖的。

孙策的马越走越近。八十步。七十步。六十步。五十步。

陈生的手指扣在弓弦上,眼睛盯着孙策的脸。他在等一个最好的角度——孙策正对着他的时候,面颊暴露无遗的时候。他的箭涂了乌头汁,只要射中脸面,毒入血液,必死无疑。

四十步。三十步。

孙策忽然勒住了马。

他好像感觉到了什么。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两旁的树林,扫过那些随风摇曳的草木。他的眼神锐利得像鹰,扫过陈生藏身的那片草丛,停留了一瞬。

陈生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

但孙策没有看见他。草太深了,他趴得太低了。

孙策耸了耸肩,继续催马前行。

二十五步。二十步。

就是现在。

陈生猛地站了起来,弓拉满,箭离弦。

嗖——

一支箭划破空气,直奔孙策的面门而去。

孙策的反应快得不可思议。在箭离弦的瞬间,他听见了弓弦的声响,下意识地一偏头。箭擦着他的颧骨飞过,没有射中面颊,但箭头划破了他的皮肤,留下了一道血痕。

乌头汁顺着伤口渗进了血液。

孙策觉得脸上一麻,像被蜜蜂蜇了一下。他伸手一摸,手上全是血。

“有刺客!”

他的喊声还没落,第二支箭已经飞了过来。陈生连珠箭发,一箭接一箭,快得像雨点。孙策拔出长剑,格开了一支箭,但另一支箭射中了他的左肩,箭头穿透轻甲,深深嵌进了肉里。

乌头汁开始发作了。

孙策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眼前开始发黑。他从马上摔了下来,重重地砸在地上,长剑脱手飞了出去。

“主公!”

远处传来了侍卫们的喊声。他们已经听到了动静,正拼命往这边赶。

韩义从草丛中冲了出来,短刀在手,直奔倒在地上的孙策。他一步跨过三丈的距离,像一头扑向猎物的豹子。他举起短刀,对准孙策的胸口,狠狠地刺了下去。

刀尖刺破了孙策的轻甲,刺进了他的胸膛。但孙策在最后一刻侧了一下身子,刀没有刺中心脏,刺进了肋间。

韩义拔出刀,血喷了他一脸。他再次举起刀,准备补第二刀。

就在这时,孙策的侍卫长赶到了。

那是一匹快马,一个彪形大汉,手持长矛,朝着韩义的后背刺了过来。韩义听见风声,侧身一闪,长矛擦着他的肩膀过去,划破了他的皮肉。他反手一刀,砍断了矛杆,但更多的侍卫已经围了上来。

“杀了他!”有人大喊。

韩义没有逃。他知道自己逃不掉。他只是转过身,背对着孙策,面对着蜂拥而来的侍卫,举起了手中的短刀。

“许公!”他大喊了一声,然后冲了上去。

刀光剑影。一个人对几十个人。

韩义砍倒了三个侍卫,身上被捅了七八个窟窿。他倒在血泊中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

陈生站在草丛里,不停地放箭。他的箭法确实了得,一箭一个,射倒了五六个侍卫。但他的箭用完了,侍卫们也冲到了他面前。他扔掉弓,拔出腰间的短剑,和侍卫们搏斗。

他杀了两个,然后被一刀砍断了右臂。他倒在地上,用左手捡起短剑,还想再战。一个侍卫的长矛刺穿了他的胸膛,把他钉在了地上。

陈生死的时候,眼睛还睁着,望着天空。天上有一朵云,慢慢地飘过,像一只白色的鹿。

张敢是最后一个。

他本来应该冲出去挡住侍卫,但侍卫来得太快了,他还没来得及站起来,就已经被包围了。他没有跑,也没有投降。他握着短剑,冲向孙策倒下的方向,想补上那一刀。

但他没能靠近孙策。

一个侍卫从背后一刀砍在他的后颈上,他扑倒在地,鲜血从脖子里涌出来,把地上的草染成了红色。

张敢趴在地上,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一点一点地消散。他想起了许贡,想起了许贡教他背《论语》时的样子,想起了许贡拿戒尺打他手心的疼,想起了许贡给他上药时温柔的手。

他想说:许公,我来了。

但他说不出来了。

一切都结束了。

三个门客,全部战死。

孙策被侍卫们救走了。他浑身是血,面颊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毒血,左肩的箭伤深可见骨,肋下的刀伤几乎要了他的命。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呼吸急促而微弱。

“回城!快回城!”侍卫长声嘶力竭地喊着。

孙策被抬上了马,在一队侍卫的护卫下,拼命地向吴郡的方向狂奔。

他没有死在这里。但他已经死了。

乌头汁的毒已经渗入了他的血液,深入骨髓。华佗来了也救不了他。他会在几天之后死去,死之前会把自己的印绶交给弟弟孙权,会对他说:“举江东之众,与天下争衡,卿不如我;举贤任能,各尽其心,以保江东,我不如卿。”

然后他会闭上眼睛,带着他的野心和梦想,一起埋葬在地下。

那一年,他二十六岁。

而那三个杀他的人,连名字都没有留下。

史书上只写了四个字——“许贡门客”。

第五章记

《三国志·孙策传》记载:

“策性好猎,将数骑出,卒遇贡客三人,客射策中颊,后骑寻至,皆刺杀之。”

就这么多。

没有名字,没有年龄,没有籍贯,没有他们是怎么长大的、怎么成为许贡门客的、怎么度过那两年多潜伏日子的。没有他们临死前在想什么,没有他们值不值得。

他们只是一笔带过的“客”,是孙策传记里的一个注脚,是江东霸业路上的一粒尘埃。

但如果你愿意走近一点,去看那些尘埃,你会发现——

韩义,三十八岁,剑术最好。他原本是个游侠,得罪了权贵,被人追杀,是许贡救了他,把他藏在府里整整三个月,替他摆平了仇家。他从此寸步不离许贡左右,连睡觉都守在门口。许贡被杀那天,他就在现场,眼睁睁地看着主人倒下,咬碎了牙齿。

陈生,三十二岁,猎户出身。他误伤了人,许贡替他赔了钱,消了灾,把他收在门下。他没什么文化,不懂什么大道理,但他知道一件事——许公对他好,他就得对许公好。许公死了,他就替许公报仇。天经地义。

张敢,二十六岁,许贡同乡的儿子。他父亲战死,许贡收养了他,教他读书识字,待他如子。他叫许贡“主公”,心里叫的是“父亲”。许贡被杀那年他二十四岁,正是最好的年纪。他本来可以活下去,娶妻生子,过安稳的日子。但他没有。

他们三个人,用了两年多的时间,谋划了一场注定失败的刺杀。

他们知道会失败。他们知道自己会死。他们知道即使杀了孙策,他们也活不了。但他们还是去了。

为什么?

也许是因为——有些东西,比活着重要。

对于韩义来说,那是“义”。许贡救过他的命,他就欠许贡一条命。这条命不还,他活着比死了还难受。

对于陈生来说,那是“恩”。许贡给了他一碗饭吃,给了他一个安身立命的地方,他就得用命来还。

对于张敢来说,那是“亲”。许贡是他的恩师,是他的养父,是他在这世上最亲的人。杀父之仇,不共戴天。

他们三个,用命还了。

也许你会问:值得吗?

为一个已经死了的人,搭上三条命,值得吗?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对于他们自己来说,没有“值得”或者“不值得”的考量。他们只是在做一件必须做的事。不做,这辈子就过不去了。

也许你会说:他们太傻了。许贡不过是个太守,孙策是江东之主,以卵击石,自取灭亡。

但他们不在乎。

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人是计算利益的,有些人是计算得失的,有些人是从不计算的。

许贡的三个门客,就是从不计算的那种人。

他们活得像个笑话,死得像个故事。

而这个故事,流传了一千八百年。

第六章草

很多年以后,丹徒山下的那条岔路已经荒废了。

路两边的草越长越高,高过了人头,把整条路都淹没了。偶尔有路过的樵夫会在这里歇脚,坐在石头上喝水,看着那些疯长的野草,觉得这里阴气重,不太吉利。

没有人知道,这里曾经有三个人,趴在草丛里,等了一个上午。

没有人知道,这里曾经流过多少血。

那些血早就渗进了泥土,被草根吸收了,变成了野草的一部分。每一年的春天,这些草都会长出来,绿油油的,在风中摇曳。它们会开花,会结籽,会枯萎,会在来年春天重新发芽。

它们什么都不知道。

但它们记得。

尾声

如果你有机会去江东,在某个春天的傍晚,走在一条长满野草的荒路上,听见风吹过草丛的声音——请你停下来,听一听。

那不是风的声音。

那是三个人的声音。

他们在说——

“许公,我们替你报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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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史未名
连载中冀中活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