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的暮春总带着绵绵不尽的细雨。
玉环匆匆来到兄长杨琦府上,兄长外出未归,玉环被迎进府等候。
她立在沉香亭的雕花木栏前,指尖捻着的素白绢帕已经被雨水打湿大半。
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不停摇晃,那点微弱的黄晕的光仿佛马上要熄灭,光影映在她鬓边的湿发和漆黑的眸子上,却映不出往日的明媚。
身披银甲,笑着向她告别的夫君林靖安在古北口一役中被俘,至今未有任何消息。时间过去得愈久,玉环心中就愈是焦灼。
“阿妹,雨下得紧了,再站下去,要着凉的……”杨琦将玉环迎入屋内。
“兄长,我……”
杨琦望着卸下钗钿,一袭素衣的玉环妹妹,心中已明白了七八分。
“我已收到战场上传来的军报……”杨琦面色凝重地说道。
“我要去寻靖安!”玉环铿锵有力地回道。
“雁门关一带如今已乱成一团,朝廷派去了新的主帅,敌军狡诈,军中派出的探子都寻不到他的踪迹,你一个女子,又如何去……”
玉环手中紧握着那块带有靖安生辰八字的玉佩,他的话还萦绕在耳畔:我出征的日子里,见此玉佩,便当我在身边守护着你。
“我并非胡闹!”玉环眼底泛起红意却倔强地不让眼里的泪滴滑落。
“靖安于我,不只是夫君,更是我孩儿的父亲!我怎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身陷囹圄?怎能让我的孩儿一出生就失去父亲?”
“万一呢……万一……他还活着……”
杨琦看着玉环眼底的决绝,已明白她对靖安的情深意重。回想起当年那个在闺阁中抚琴弄弦的小姑娘,如今已经成为了敢为心爱之人赴汤蹈火的模样。杨琦的心中既有骄傲又泛起一阵儿酸楚。
无奈,拗不过玉环。杨琦指着案上摊开的地图,拿起案边的烛台,“古北口以西有一处废弃的古驿站,敌军常在此关押俘虏,五日前,有一批俘虏被押往那里,或许,那些人中便有林靖安……”
“只是……”
“只是什么……”
“此番我带你前去,必定十分凶险,你需换上男装,对外称是我的随从,凡事要听我安排!”
玉环闻言,眼神一下子被点亮,急忙点头。
她将漆黑长发高高束起,换上兄长为她准备的青色布衣。铜镜中的女子少了几分娇媚,倒是多了几分少年英气。
翌日清晨,兄妹二人乔装成商人,骑上快马,离开长安,一路向北行进。
一路上,二人快马加鞭,越向北,风声越紧,空气中仿佛能闻到烽火硝烟的气息。
途径一处破败不堪的村落,一些衣衫褴褛的百姓正赤着脚在石板路上走着,他们头发凌乱、面黄肌瘦,有的身上甚至还带着斑斑血迹,俨然一副逃难的样子。
二人停下脚步,望着眼前这破败衰残的景象,心中感慨万千。
一位满脸皱纹、佝偻着身子的老婆婆缓步过来,拉住玉环的衣角,“姑娘,不能再走了,前面正在打仗,敌人会屠杀无辜百姓……我的小孙儿……已经没了……”说罢,婆婆已经泪眼婆娑。
闻言,玉环的心中仿佛在滴血,似乎明白了父亲和靖安为何要主动请缨来到这刀光剑影的战场。
“婆婆,我们是去寻亲人的,我会小心的。”玉环强装镇定,从口袋里掏出一些胡饼递给婆婆,“这些干粮,您带着赶路,也能抵一阵子……”
婆婆收下胡饼,双手合十,嘴里一面念叨着:“保佑姑娘平安……”
又过了几个时辰,月亮已爬过山头,远处幽深的山谷中传来几声嗥鸣,玉环心里不由得紧张起来。
杨琦似乎看穿了妹妹的心思,“不用怕……我们手里有火把……野兽不敢靠近的……前面就快到军营了……”
“兄长,我们要去军营吗?”
“我和主帅李将军有些交情,已经提前飞鸽传书说明来意……不然,凭你我二人的力量,何时才能将靖安解救出来?”
“玉环听从兄长吩咐!”
话音未落,马蹄已在军营外停住。
“站住,来着何人?”
“在下驸马都尉杨琦,劳烦向李将军通传!”
不多时,二人被迎进帐中。
“军中已派出人马营救右先锋,杨兄又何必辛苦跑这一趟!”
“李将军有所不知,舍妹与靖安情深意重,听闻靖安被俘至今尚未有下落,夜不能寐……我作为兄长,自是不忍看她这样煎熬……”
“令妹与右先锋果真伉俪情深,自右先锋被俘以来,军中每日都会派出一队人马打探消息,奈何至今仍没有下落……”
“不过你二人先莫急,若是右先锋真的落于敌手,想必契丹人也不会这么快将他斩杀,只是……”
“只是可能会受些折磨……”
听到这里,玉环咬住双唇,眉头紧锁,想问些什么,话又像是堵在喉咙里,什么也说不上来。
“当日两军交战,情形十分混乱,只是有士兵说看到右先锋被掳走,也并不一定真切……”
“右先锋一向武艺高强……若是受伤了,被人搭救也未可知……”
“寻了多日,此时还没有一点儿消息?”杨琦问道。
“还没有,不过未尝不是好事,右先锋很有可能还活着……”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恳请李将军能让玉环在军中待些时日,寻得夫君下落!”玉环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
李将军打量着眼前这位扮作男装的女子,一股敬佩之情从心底油然而生,“夫人所求,李某自当应允!”
此刻,玉环顾不上路途奔波的疲惫,一刻也舍不得休息,从衣袖中拿出一张地图,在昏暗的灯光下仔细看起来。
一面研究地形,一面在心中默默祈祷着:靖安,一定要活着!一定要等我找到你!
兄长与李将军见状,也不忍上前惊扰,心中默默盘算着之后的营救计划。
杨琦走出帐外,朔风劲吹,巡逻的士兵被懂得打颤。抬头望着夜空繁星点点,不由得发出感慨:玉环妹妹与靖安情意如此笃厚,苍天若是真的让这对有情人分离,天人永隔,未免也太残忍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