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出了门,那小厮疾行两步越过庄郁,走在前头带路。穿过长廊,行至院中小径,庄郁四下一看,发现不是来时的路。这院子里种满了箬竹,等高相近,只留一条幽静小道,再行几步,箬竹渐矮,可见一座约两丈高的石亭,亭下还有涓涓流水,格局十分清隽雅致。待走出这竹园,庄郁抬眼一扫,不由一惊,想不到这山中别院竟如此敞阔。只见中庭花圃为圆,绕着中心的石桥流水,再用花色分为四方,分别对应梅兰竹菊四个大院,院子又以左右两两而居,他方才出来的院子,正好为竹。庄郁心头暗叹:“这就是豪门大派吗,修个别院都如此讲究。”
庄郁边走边瞧,却不见那小厮带他入任何一个院门,而是避开四院另出一条窄径小路而去,心奇道:“本以为这中庭与四院已是这山中别院的全貌了,难不成小道过去还有洞天?”
庄郁亦步亦趋的跟着那小厮,对四周却格外留心,只见小道弯弯绕绕,绕出院墙,蜿蜒上行。隐隐可见道旁光秃的岩壁,竟是一条十分僻静的上山小路。二人沿着岩壁往上走,行不多时,便见一栋独立的院居立于前方,篱笆围绕,竹门正立,那门斜方挂了个小牌匾,上面写着“山岚居”三个字。风格与之前所见的四庭院相比虽朴实许多,但也显得十分清静幽雅。
二人进了院子,推开屋门,立时扬起了一地的灰尘,庄郁抬手搧了几下,那小厮径直走到墙角取下掸子打扫起来。庄郁用手指在桌上抚了一下,留下一道深深的尘印,看来,这屋子已经许久没人来过了。
不多时,见小厮打理完毕,庄郁对他点头致谢,那小厮欠欠身,恭敬的说道:“到点会有人专门送饭食过来。少侠平素有什么禁忌习惯,用食偏好,尽管吩咐便是。”见庄郁摇摇头,小厮躬身作了个揖,就自行离开了。
待人走远,庄郁这才轻轻嘶了一声,他抬起左手在右肩上碰了一下,顿时一阵钻心刺骨的剧痛,咬牙忍下,小心翼翼的解开右侧衣襟,只见右肩红肿的厉害,上面还有一枚清晰的五指抓印。庄郁看着这印子,却是有些犯难,他身上只备了跌打药膏,这手印也不知算外伤还是内伤。愣了一会儿,索性不管不顾,一股脑的将跌打药抹了上去。不做他想,先治错骨之伤。随后寻来一块干净的布和两块木板,将木板夹住肩臂,再用布条将整个肩膀缠起来,最后将整个右手用布条缠挂在脖子上吊在胸前。做完这些他已是满头大汗,只觉脑子昏昏沉沉,他起身将屋门关好,又在门栓上拉了一根丝线,一头绕在自己手指上,返身坐回榻上,倚靠而眠。
这一觉,庄郁不知睡了多久,他睁开眼时,屋外漆黑一片。他警惕的动了动手指,手里的丝线并无异样。心头稍安,换了个倚靠姿势又睡了过去。
再次睁眼,已是天光大亮,晨晖入舍。庄郁抬手挡在眼睛上,只觉浑身上下酸痛不已,愣了会儿神,忽听门外传来脚步声,随即一阵咚咚敲门:“少侠,小的给您送朝食来了。”庄郁闻言,起身走到门口,将丝线收回手里,单手打开了屋门。那送饭小厮还是昨日的小厮,见庄郁一只胳膊吊在胸前,稍稍一愣,随即将餐盒拿入房中,打开盒盖一一摆在桌上,问道:“少侠需要金疮药么,小的一会儿给您送过来。”
庄郁心想也无不可,便点点头。见那小厮离开,庄郁闻着桌上的饭香四溢,只觉肚中饥肠辘辘,当下也用不着筷子了,直接手拿着吃起来。
待他吃饱后,微微抬起左手舒展了身子,踱步走到院中,环首四望,随即在院子里信步闲逛起来,眼上不住打量四周。屋子背靠岩壁而立,间距约有三尺左右,左边靠近篱笆院门,只得看到一条蜿蜒的小路直直向下,路边一旁是山岩,一旁是渊林,右边一眼就可见一片平整又巨大的岩壁高耸入云,庄郁心下明了,到此只有这一条上来的路。
他又走到院子右边,却见屋后篱笆与岩壁相交处,有一口半人高的水缸,心下一喜,忙上前清洗了一番,擦完脸,只觉神清气爽,他抬头上望,忽然一惊,只见那光秃岩壁上竟吊着一段绳梯,当下走上前去细瞧,绳梯那一头直直往上,望不到边,这一头距离地面有三米多高。心中不由奇怪:“这么高的绳梯,我就算伸直了手臂也够不到。难道山顶上还有个三米高的巨型怪物不成?”
他望着那高高的绳头,思来想去心头一恍,他曾听人说过,练武之人,有一种身法,十分轻盈,即可飞檐走壁,还能平地蹦起几尺高,讲究的便是一个身轻如燕。他虽未亲眼见过这样的高手,但一想到昨日萧亦深疾如闪电般的出手,或许这种身法对他来说并不困难。
那上面到底有什么呢?庄郁伸手摸了摸岩壁,十分光滑,根本无从着力。双手都难以攀爬,何况自己还断了一臂。
想罢,他缓缓走回屋子,心中念定,等伤好了在设法上去瞧瞧。
正当他思索间,那小厮又来了,不仅拿来了金疮药,还带来了一卷干净的布帛。只听他道:“我家主人知道你伤在肩上,特意嘱咐小的好生给你包扎一下。”
庄郁点头道谢,那小厮欠身一过便上前开始处理起来,三下五除二的拆掉了昨天庄郁自己胡乱缠如一团乱麻的布条,他虽快但动作却极轻,手法十分娴熟,庄郁都不觉得有那么疼了。他出声问道:“萧庄主,今日可有别的事情?”
那小厮道:“主人出门去了,他让小的转告您,安心在此养伤。对了,主人让小的把这个带还给您。”说罢便将一枚青玉玉佩放在桌上。
庄郁瞧出这枚玉佩便是昨日萧亦深要拿作与他换画的那枚,昨日被那黑衣人一吓,倒是忘了此事。想到那黑衣人庄郁心中一阵栗然,问道:“那昨日那个黑衣..那人..”
“他同主人一起出门了。”
庄郁闻言当下心中一安,问道:“你以前见过那人吗?”
那小厮道:“从没见过。”
小厮将药膏轻缓的涂抹在庄郁肩上,庄郁只觉一阵清凉,很是舒服,他用鼻子嗅了嗅,说道:“豕香草。”
小厮手上一顿,惊道:“少侠鼻子好厉害!这的确是豕香草根磨成的膏药。”
庄郁微微一笑:“果然是大户人家,这豕香草可不易得,一般只生在峭壁上,十分难寻。”忽的他心念一动,问道:“这里为何单独有一个院子?还离主院那么远?”
那小厮道:“这院子是我家主人闭门练功时用的。”
“若是练功这院子施展的开么?”
那小厮摇摇头,抬手往上指了指:“准确的说,是山顶上。”
庄郁假色一惊,道:“山顶那么高,他如何上去?”
那小厮道:“我家主人可厉害了,我曾见过他从山上下来,犹如腾云驾雾一般。想来他上去也不是什么难事罢。”
庄郁闻言,果然,这一定便是那身轻如燕的武功。当下庄郁也不提那绳梯的事。想来这小厮估计和自己一样,也是对武艺之术一窍不通。
“好了,少侠,过后每两日我再来给您换一次药,不出十日应当就能疗好外伤了,但错骨之伤,需得再养些日子。”那小厮一边说着一边收拾东西。
庄郁瞧了瞧,确实比自己处理的好太多。他心中感激道:“我叫庄郁,你叫什么名字?”
“小的叫萧素,是府上的药侍。”
庄郁笑道:“你果然不是寻常小厮,那以后我叫你阿素罢。你也不必再叫我少侠,我一个乡野人,哪里担的起‘侠’这个字。”
萧素与庄郁年龄相仿,但他从小便长于萧然山庄,侍奉萧亦深,尊卑观念早已扎根于心底,身边也无同龄的朋友,是以他听庄郁如此说话,心中颇为触动,缓缓点头道:“好!”
两人相视一笑,又聊谈了好一会儿,抛开了尊卑冠履,萧素活泼了许多。庄郁这才知道,原来这个院子,向来不待外客。难怪,当初萧素听萧亦深安排的时候,颇为诧异。
待萧素离开,已是接近晌午,庄郁将他送出院门,回身时,却无意瞟见右边篱笆下方落了许多碎石堆,大小皆有。庄郁忽的灵光一动,若是做个垫脚基石,不就能够到那绳梯了么!
当下说动就动,他心中已然估算过,垫脚石的高度起码得堆上四尺,眼测与实距应当还有所偏差,如若打不好地基,堆上去便十分容易倒塌。但很快,庄郁沮丧的发现,自己负伤在身,实在难以单手将大石搬过去。他看着碎石堆,沉思了一会儿,忽的双脚踩上了其中一个石堆,虽有些摇晃,但并未塌下去,竟稳稳的承住了他的身子,庄郁见此心中顿时有了计策。
往后几日,萧亦深一直未曾露面。但萧素每日都会来山岚居小呆一会儿,送饭换药,将庄郁照顾的十分安逸。两人都懂一些草药,庄郁鼻子很灵,闻过便知是什么草,但大多都不甚清楚其药性,这让萧素很是惊奇。等萧素一走,庄郁便去篱笆下方捡几块碎石扔到那绳梯下面。
这般循环往复,日子渐过二十余天。在萧素的精心照料下,庄郁肩伤好了大半,打他拆掉绷带以后,便日日用搬碎石的法子,训练右手肩臂力量,成果也十分显著,现今那绳梯下已垒起了一米来高的碎石堆。
庄郁见此也十分欣喜,心道:“再过几日,便能够着那绳梯了。只是不知这山要爬多久。阿素每日都来,得想个法子支开他才是。”
岂料接下来的几天,庄郁连萧素的影子都没见到。送饭的小厮也换了一个人,庄郁问起,只道萧素出去了。
庄郁心中奇怪,阿素出门却没与自己提前招呼,想必事出突然,莫不是出了什么急事?
他正自捉摸不定,却不想,这晚,等来了另外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