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燕回殊途

天光破晓,山间微云抹过。

三人行至山脚,庄郁摇摇一望暮色中的长陵喧城,神情冷然。以后城里不会再有硕鼠麻六,兴许也无人想要记得他。长陵依旧是长陵,多一人少一人,不过就似风过雨霁般,无足轻重。

他沉吟片刻,道:“我就不入城了,想必你们也另有所事,青山不改,我们就此别过吧。”说罢欲走。

栈小楼闻言大惊,一把拽住他道:“你打算去哪里?你肩伤还未好,我们跟你一段路,等你伤好了,我们再走!”

文吟见栈小楼如此说,连连点头。

庄郁眉头微皱道:“你们不去忙自己的事么?”

栈小楼一笑:“唉,我追那‘黑月噬毒魔’追了一年了,至今仍是踪迹全无。既然咱俩都找人,不如搭个伴同行而之,说不准还能互相帮帮忙呢!”

文吟也赶紧道:“我难得出趟山,世面还未见够呢!再说你被黑鸟盯上了,有我们在,他也不敢太过肆意妄为嘛!”

听到黑鸟,庄郁霎时眼色冷戾,一闪又恢复如初,道:“我要去萧然山庄!正好,你知道怎么去么?”

栈小楼一愣,道:“你去萧然山庄做什么?”

庄郁却忽然盯着他,缓缓问道:“你觉得,萧亦深此时,到底是活着还是死了?”

栈小楼不明他为何如此问,想了想道:“虽说萧亦深丢了剑,如同丢了身家性命。但若硬要说死了,这么些日子却也一直死不见尸!”

庄郁又问道:“你觉得黑鸟再度回到竹涟山庄,是想找什么东西?”

栈小楼立时皱了皱眉,疑惑的看着他。庄郁道:“黑鸟并未发现剑柄上的机关,他将剑带回竹涟山庄,又全然不顾的将藏书室乱翻一通。其一,他知道萧亦深暂时回不来。其二,萧亦深手里有他迫切要寻的东西。至于究竟是什么,暂时按下不讲,但这两点,足以说明,在黑鸟的判断里,萧亦深还没死!”

栈小楼托思道:“要论二人武功高低,萧亦深自是要比黑鸟高出一截,但黑鸟善耍阴招,若是萧亦深全力逃命,黑鸟想必也拿他没有办法。只是,这黑鸟为何要对萧亦深出手,他要寻的又是何物?”

庄郁沉思道:“那封红月见草的花笺,实不寻常!”

栈小楼闻言奇道:“何以见得?萧亦深是出了名的冶游子,说不准是哪位楼中女子赠送的定情之物!”

庄郁瞥了栈小楼一眼,冷言道:“哪个风流公子哥,会把女人送的东西封在剑柄里!况且这花还十分罕见,绝非寻常人等说有便能有的。”

栈小楼笑着捏了捏下巴,道:“我倒觉得,那颗琉璃珠,更不寻常!”

庄郁转过身子,向着入城的反方向,提脚便走,边走边道:“确实不寻常,正因如此才能卖个好价钱!”

栈小楼一愣,随即瞪大眼睛惊道:“小郁儿,你不会真打算将那珠子卖了吧??”

文吟听得哈哈大笑,二人也赶紧追了上去。

萧然山庄主宅坐落在南都,是出了名的山温水软之乡。距离长陵,亦有千里地。若是靠脚程而去,路途自是十分漫长。所之三人初到歇脚的小镇,栈小楼便置办了马匹赶路。

庄郁此前从未骑过马。刚骑上去就差点被颠簸下马,他伤了半边肩膀,只得伏在马背上,单手死死的抓住缰绳,丝毫不敢怠忽,一天下来,全凭一股子倔强劲撑着,虽未摔下马来,但累的他手脚直发软,竟觉着比平日里走路还要辛苦百倍!

栈小楼自然也是瞧出来了,想到他肩伤未好,本欲提出与他同骑,但见他暗自较劲的模样,想罢也只是晚上与他稍稍提了几句骑马之术的要点。庄郁自是心中琢磨,第二日果然顺了许多!他心境坚韧,且十分善学,几日下来,倒也慢慢掌握了其中的精髓之处,马技也日渐熟练起来。

三人晓行夜宿,虽路上非止一日,但也赶的不算太过急迫,细细算下来,也已走了半程左右。

这日,夕阳西下,三人慢行在林道上。文吟性子活泼,一人骑在前方看景。栈小楼则在庄郁右边与他并辔而行。

庄郁知道栈小楼是个心思细腻的人,连日来他虽然嘴上不提,但诸多举动都是时时刻刻的照护自己。但庄郁却觉得自己有时看不明白栈小楼这个人,相处这些日子,连他这种感情迟钝的人都瞧出来,文吟对栈小楼的那点小心思,栈小楼却是丝毫不加理睬,装傻充愣一般全全带过。甚至庄郁偶尔还能捕捉到他脸上漠然的表情。

想来感情的事,他一个外人也属实插不上手。对庄郁来说,二人不过是萍水相逢的过路人,兴许过了这程就该是分道扬镳的日子了。

他收起思绪,偶意间转头,却是撞上栈小楼的笑眼,小对视一会儿却不见对方说话,只觉莫名其妙,正欲问询。忽听文吟在前方欣喜的大声叫到:“快来快来,这里有河!”

二人闻言提起缰绳往前走,行了十来步,便见前面有一处河滩,水质清澈。想来今日也已走了一天,正好在这里停停脚,也好让马儿饮水休整片刻。

庄郁来到河边,单手洗了把脸,回想起刚才栈小楼的眼神,只觉十分不对劲!抬眼又看到文吟正在自己身旁,他便指了指右肩问道:“文姑娘,今日这板子可以拆了吧?”

文吟正在洗手,闻言便拿起自己湿漉漉的嫩白手指掰着算了算,嬉笑道:“倒是有小一月了,不妨再等几日,等它长牢固点再拆也不迟呀!”

庄郁默然,他起身抬首远眺,但见此处山脉连绵,林森茂密,风景十分秀丽。近望回来,却瞧见前方不远处有几处房屋,定睛一看,竟是一座小镇。

栈小楼好似也看到了,走过来笑道:“这小镇倒是会选地方,落在这山清水秀之地!”他看了看天色,道:“这敢情好,太阳也快落山了,今晚就到那镇子上找个客栈歇脚罢!”

三人拿定主意,稍息片刻就牵着马儿往小镇走,待走近时才看清楚,小镇外连着个一道平坦的水木桥,溪水从桥下湍流而过,桥的另一头上立着一块石碑,上面隐约可见“飞落镇”三个字。

栈小楼见状笑道:“这名儿倒起的有意思,‘飞落镇’,莫不是从天而降的意思?”

庄郁却看向那镇子,心中莫名升起一丝异样感!

几人走进镇子,却见镇上家家户户门窗紧闭,也不知屋里到底有人没人。此时太阳已然落山,还残着一丝余晖。庄郁猛然觉察到哪里不对劲,天色渐暗,入眼所见却无一家灯火,一股死沉之气好似笼罩着整个镇子!

行至深处,恰时一阵林风吹过,镇子周围一阵呜呜声作响,路道上的尘土与落叶卷撤而起,好似有生命般飞舞,竟透出几分诡异萧条之感来。文吟听着那周遭的树叶沙沙声,有些害怕,双手紧紧的抓住栈小楼的衣袖。栈小楼也顺带接过文吟手中的马缰。

三人默契的谁也没出声讲话,直至拐过一个路口,忽见前方隐隐透出些许光亮来。

庄郁与栈小楼极快的对视了一眼,两人会意,小心牵马往前行。走到那亮光之处,栈小楼不由一喜,竟是一家客栈。

那亮光便是来自于客栈门前挂着的四只灯笼,每只灯笼上各写一个字,连起来便是“燕回客栈”!

那灯笼微微有些残破,随着风声一晃一晃的,灯下却是大门紧闭。栈小楼上前敲了敲门,喊道:“有人吗?”

连喊几声后,大门微微打开一条缝,一只凌厉的眼睛看向门外之人。文吟吓了一跳,躲在栈小楼身后。栈小楼笑着对那门里面的人说道:“烦劳掌柜,还有客房吗,我们今晚想在这里住一宿。”

那只眼睛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番,一把将门拉开,示意他们进来。

开门的便是掌柜,是个老汉,两鬓斑白皱纹满面,但那双眼睛却透着一股子精明劲,形态也并不苍老,反之十分矍铄。

庄郁打眼一瞧,客栈是个小二层,楼上楼下数过来一共四间房,略显陈旧,但却十分干净。

只听那老汉道:“住店一间房十两银子,你们要几间?”

庄郁心中顿时惊道:“十两银子,你这老怪物莫不是趁火打劫么!”栈小楼却起身爽快的从衣襟里摸出一锭银子,放在柜台上,笑道:“我们要两间房便好。烦请给那姑娘备好一点的房间!”

“要吃的么?”那老汉将银子收起来,又问道。

栈小楼笑道:“要是有鲜肉便来一些,另外在随意配几道小菜。正好赶了一天路,有些饿了!”

“那刚好,不找了。”老汉说着便往后厨走去。

栈小楼坐回桌上,便见庄郁一脸阴沉的看着自己,忙问道:“怎么了?”

庄郁心中闷气,那一锭银子足足五十两,就这么被敲竹杠敲没了。却见栈小楼如此慷慨豪态,最后嘴里只憋出四个字:“人傻钱多。”

文吟噗嗤一声笑开了眼,倒是将她之前的惊恐心境一扫而空。栈小楼却笑着摇摇头,低声道:“小郁儿,这你就所有不知了,这锭银子可不止是买明面上的东西。”

庄郁一怔:“你是说....”

栈小楼道:“这老汉看着不似一般人。他要银子,我便给他银子,若是能用银子让人开口说话,那自然是最好不过了。”

一言方毕,那老汉便端着菜上来了,一盘酱牛肉,搭配着几样小菜,还有一小碟花生米,最后竟还拿上了一壶酒。

栈小楼顿时喜道:“好哇!”说罢拿起酒壶在鼻子上一闻,立马道:“好酒!掌柜,这算银子不?”

那老汉道:“客官豪爽,这是小店送的。”

栈小楼顺势倒上一杯,一饮而尽,举着空杯子对老汉道:“那就多谢掌柜了!”

庄郁倒是向来都不喜酒味,以前菁娘喝酒时,他便从来都不沾。文吟也从不喝酒,是以桌上只有栈小楼一人自斟自饮,自得其乐。

饱腹过后,庄郁见栈小楼兀自喝的起劲,那老汉却是坐在一旁,闷不出声。他试探着开口道:“老丈,这镇子上只有你一户人家么?”

那老汉瞧了他一眼,道:“我知道你想问什么,这镇子一到天黑便不会有人再出门了。你们今日赶巧来的早,若是再迟些,我也不会开门。”

“为何?”庄郁不解道。

那老汉面目下沉,点燃一只油灯,语气森然,幽幽道:“因为这镇子,晚上有不干净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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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商翳
连载中舒不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