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新局

时盏望向闻竹,少年眼眸澈净似山雪。

他道:“我几时说过不与你一齐回雁城了?”

在他早已定下的计划内,护送闻竹平安回雁城是第一环。

闻竹细细想了一下,时盏确实没说过不和他一起回去,只是他自己觉得时盏好像又开始若即若离,小世子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抓住他。

“哦。”闻竹闷声应道。

时盏道:“时候不早了,世子早些歇息。”

闻竹问道:“时盏,你明日要和我一齐进宫吗?”

“我去做什么?”时盏本能地皱起了眉,上次过去也不过是在那人眼底下杵着。

闻竹观察着时盏的神情,见他蹙眉,旋即改口道:“这次不用你进去,你在外面等本世子就行,好不好?”

他能理解时盏,一个素来远在边疆的人频频被迫参与到这复杂繁琐的宫门之中来,难免有些抵触情绪。

时盏良久之后点了点头,算是同意了。

夜过三更,烛光渐没。

屋内落下一室沉寂。

时盏躺在床上,他没有再起身燃灯。

他盯着虚空处静静看了好一会儿,轻声道:“青山归何处?”

只是这静默屋内,没有人能回答他。

时盏自己也不知道。

这一切到底是对是错,是否真的值得他走过的那些路。

岁寒途远,此意难改。

……

翌日。

闻竹立于殿外,等待着召见。

时盏与他并立,皆是无言。

“闻世子?”

一声惊叹在闻竹耳边响起。

闻竹循声而望,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太子凌柏觉。

他连忙躬身行礼:“见过太子殿下。”顺带扯了扯时盏衣角,让他也弯了下腰。

凌柏觉挥了挥手不甚在意道:“免礼免礼,许久不见闻世子了,今日竟在宫内得见。不知闻世子前来所为何事啊?”

闻竹言简意赅解释道:“来辞行。”

凌柏觉讶异道:“辞行?”

闻竹点头道:“是,案子将结,我也得回雁城了。”

凌柏觉有些惋惜道:“世子这次回去还会再回来律京吗?”

啊?闻竹心下愕然,面上不显,笑着敷衍道:“应当是会的,不过时候未定。”

他与凌柏觉大概只有几面之缘吧,听他这语气怎么有点像他不辞而别。

凌柏觉道:“世子准备几时离京?”

闻竹愣了下,答道:“约莫后日吧。”

凌柏觉点了点头,便道:“那好,后日在云舒楼为世子践行可好?”

闻竹:“?”

啊?

他没听错吧?

只见过几面的太子殿下怎么突然说要给他践行?

他张了张口,婉言谢绝的话就在嘴边。

“闻世子,陛下宣您进去。”弓着身的宫人上前悄声道。

闻竹冲宫人点头示意知晓了,转头对凌柏觉道:“多谢太子殿下好意,容我先进去见见陛下,待出来后再与殿下商议。”

凌柏觉自然是笑着点头目送着闻竹进去。

-

“臣闻竹参见陛下,陛下万安。”闻竹熟练下跪磕头道。

“起来吧,有何事要说?”崇檀帝抬手道。

闻竹起身,垂下眼道:“臣此次前来想与陛下言明王常案之事。”

崇檀帝问道:“进展如何?”

他还记着这少年目光明亮地说要给王常翻案。

闻竹道:“王常已认罪,案子将结,臣前来向陛下辞行回雁城。”

崇檀帝若有所思,他道:“哦?不翻案了?”

闻竹哪敢回话,要再翻下去,陈年往事都要被翻出来,届时他小命都要不保了。

“恕臣愚之,王常已认罪伏法,臣……”他道。

“行了,不用说了。”崇檀帝打断了闻竹的话。

闻竹抿了抿唇,站在原地。

良久后听见崇檀帝沉沉的声音道:“蒋峥一早上朝时和朕说了,那此案已结,你回雁城也没错。”

闻竹有些惊喜地抬起眼,道:“多谢陛下。”

他没想到一切比他预想的还要顺利,蒋峥应出了不少力,临行前再去找他好好道个谢。

闻竹大着胆子抬眼看了一眼坐在龙椅上的崇檀帝。

崇檀帝依旧是那幅暮垂老矣的模样,闻竹心里嘀咕句大逆不道的,他总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但是要说出来的话,他不仅小命不保,九族也岌岌可危。

崇檀帝缓声道:“几时启程?”

闻竹顺从答道:“最快应该是后日启程离京,算上途中路程,约莫十日后到雁城。”

崇檀帝缓缓点了点头,接着道:“闻恩又给朕来了新的折子,折子中还问了你两句。”

闻恩是他爹镇北侯的名讳。

听到他爹的名字,闻小世子眼睛都亮起来了,他问道:“敢问陛下,折子中问了什么?”

崇檀帝一双浑目眨着,动作略显迟缓,一旁的太监见状即刻上前,俯身轻声问着什么。

崇檀帝也自然地将头偏过去,低声说了几句。

须臾后,那太监朗声道:“回闻小世子,陛下说,镇北侯在奏折中问世子在京中一切可好,有无用功念书。”

在京中确实过得挺好的但完全没有用功念书的小世子摸了摸鼻子,俊秀的脸上罕见出现了几分飘忽不定的心虚,他回道:“回陛下,若是能回的话,只说我在京中一切安好便可。”

崇檀帝笑了声,再开口时道:“你不用和他说,你还在京中大理寺断上案的事吗?”

闻竹哪敢说啊,这要是说给他爹,他爹又要说他了。

他惶然回道:“陛下说笑了,那案子都是大理寺的蒋大人在经手,我不过去凑个数罢了。这我可不敢居功自傲,都是蒋大人的。”

崇檀帝此刻倒是褪去了那森严厉声的帝王面孔,谈话间更像是寻常长辈与小辈聊天。

他道:“我看倒也不是不能提上一句,我想着现在已经是将七月了,还有两月也该回来了。”

闻竹心知,他爹回不回来律京到现在其实都还是个未定之数。

那封说着与北朔通信之人就在律京的书信他到现在仍记得。

还有时盏和他说的,初秋难归。

他到底该信哪个?

他哪个也不敢信。

小世子想着,垂下头又行了个礼道:“臣闻竹多谢陛下抬爱,该说的事也说完了,臣先行告退。”

崇檀帝也没多留,点头示意下人把闻竹送了出去。

闻竹踏出门槛时,又见到了一个熟人。

身穿红袍的纪意远。

他见闻竹出来,露出一个温雅的笑,道:“小世子,许久未见。”

闻竹躬身行礼道:“见过纪大人。”

纪意远道:“听说你要回雁城了?”

闻竹心下一惊,纪意远着消息倒是灵通。

他笑笑道:“是,纪大人从何得知的?”

纪意远指了指远处站着的人。

闻竹望去,居然是还没走的凌柏觉。

纪意远道:“我来时见太子殿下站在门前,便与他聊了几句,聊着聊着就说到世子殿下了,太子殿下和我说世子在里面与陛下辞别,我想着认识世子的时候不久但也难忘。想着别错过了世子殿下的最后一面。”

最后一面……

闻竹嘴角抽了抽,这个新科状元倒是会说话……

他回道:“原来如此,多谢纪大人挂念,只是我后日才预备启程回雁城。”

说话间,闻竹忽然觉得左肩有片阴影覆了上来,他扭头一看,是时盏。

纪意远笑道:“原来是这样,那后日的话……”他抬头想了想,“那日正好我休沐,世子几时走,我去给世殿下践行一程。”

闻竹心道:“怎么又来一个践行的,偏这俩人他还算不上熟识,若真让他俩呆一块给他践行的话,他不敢想那场面会有多不自在。”

他扭头看了一眼时盏,似乎在希望着他能说点什么救他于水火之中。

时盏转头很轻地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似乎只是过来在他身边站着。

闻小世子瞪了一眼时盏。

时盏:“……”

闻竹转过头对纪意远道:“哈哈,多谢纪大人好意,不过本世子走的时辰还未定下呢。”

纪意远很好脾气道:“没问题,我可以等。”

时盏忽然凑到他耳边,轻声耳语道:“世子殿下,想脱身就装作有事的模样,与他道别。”

闻竹正准备直接拒绝纪意远,拒绝一个普通官员肯定比拒绝一人之下的太子殿下划得来,他也不怕什么得罪到纪意远的。

但是时盏这动作一出,直接省了闻竹准备出口的长篇大论。

小世子露出一个恍然的神情,笑眯眯道:“不好意思啊,纪大人,忽然有点事要先走了,改日再见。”

说完,像是怕纪意远又说出什么挽留的话,两步并作一步走。

纪意远站在原地,看着二人远去的背影,抬脚走到凌柏觉身边。

见他也盯着二人的身影,道:“太子殿下,不是还要去见陛下吗?”

凌柏觉转头看他,问道:“纪大人,我想问一个问题。”

纪意远温笑道:“太子殿下请说。”

正午日光灼照而下,斜斜映在太子身上的金丝五爪虎绣衣袍上。

凌柏觉立如松柏,缓缓开口道:“你说,镇北侯几时能回京?”

纪意远惶然垂下头道:“此乃圣意所定。”

感谢阅读。

另外,文中“岁寒途远,此意难改。”化用自《六么令·次韵和贺方回金陵怀古鄱阳席上作》[宋] 李纲

原句为:纵使岁寒途远,此志应难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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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新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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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遮
连载中微月清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