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的夜总是格外静谧,唯有苏知棠办公的公房还亮着烛火,橘黄的光晕透过雕花木窗,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萧珩提着食盒缓步走来,推门时动作轻柔,生怕惊扰了伏案疾书的人。“还在忙?”他将食盒放在案边,目光落在苏知棠笔下的卷宗上,“又是哪桩案子让我们苏评事如此费心?”
苏知棠抬头,眼底带着一丝倦意,却因他的到来亮了几分:“是江南盐商案的后续卷宗,涉案官员的定罪还需细细斟酌,不能有半分疏漏。”她放下毛笔,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你怎么来了?这个时辰,靖王府该已经歇下了。”
“想着你定是又忘了吃饭,特意让人做了些你爱吃的莲子羹和桂花糕。”萧珩打开食盒,温润的香气弥漫开来,“再忙也得顾着身子,你要是累倒了,大理寺的冤案谁来平反?”
苏知棠笑了笑,拿起勺子舀了一勺莲子羹,甜而不腻的滋味在舌尖化开:“有大理寺的同僚们,也不至于离了我就不行。倒是你,今日朝堂议事不顺利?看你神色,似有心事。”
萧珩在她对面坐下,指尖摩挲着食盒边缘,轻声道:“也不算不顺利,只是父皇提及,想让我迎娶吏部尚书的女儿,说能稳固朝堂势力。”
苏知棠舀羹的动作一顿,垂下眼帘,声音轻得像羽毛:“那……王爷打算如何回应?”
“我自然是拒绝了。”萧珩抬眸,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我说,我心中已有佳人,此生非她不娶。”
苏知棠的脸颊瞬间染上绯红,心跳漏了一拍,却故意板起脸:“王爷身份尊贵,佳人二字可不能轻易说出口,免得误了人家姑娘。”
“我所说的佳人,不就在眼前吗?”萧珩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指尖传来,“苏知棠,从青溪县山神庙的并肩突围,到京城面圣的沉冤昭雪,再到江南盐场的生死与共,我对你的心意,你当真不懂?”
苏知棠的眼眶微微发热,反握住他的手,声音带着几分哽咽:“我懂。只是我身负沈家血海深仇,如今虽已昭雪,却终究是罪臣之女,配不上王爷。”
“配不配得上,从来不是身份说了算。”萧珩的语气无比坚定,“在我心中,你是那个胆识过人、心怀法理的苏评事,是那个为了真相奋不顾身的女子,这样的你,值得世间最好的一切。”他顿了顿,又笑道,“更何况,父皇已然松口,说只要你愿意,他便破例赐婚,让你以大理寺评事的身份嫁入靖王府,无需受宗规束缚。”
苏知棠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喜:“真的?”
“自然是真的。”萧珩刮了刮她的鼻尖,“我何时骗过你?不过,在谈婚论嫁之前,我倒有个问题想问你。”
“你说。”
“当年在青溪县,你明知山神庙危险,为何还要孤身前往?”萧珩的目光里满是好奇,“我一直想问,却总怕触碰到你的伤心事。”
苏知棠放下勺子,望着窗外的月色,轻声道:“因为王小二的母亲,让我想起了我的母亲。”她的声音带着回忆的怅然,“我母亲当年也是这样,为了替父亲喊冤,四处奔走,却最终含恨而终。我不想再看到有人像她一样,明明有冤却无处可诉。”
“所以你便选择了这条路,以女子之身踏入大理寺,用律法为刃,守护那些弱势群体。”萧珩的眼中满是敬佩。
苏知棠点头:“父亲当年常说,法理的意义,不在于惩罚罪恶,而在于守护正义,让百姓免受冤屈。我不过是在践行他的遗志罢了。”她转头看向萧珩,笑了笑,“倒是你,堂堂七皇子,为何甘愿放弃京城的安逸,跑去青溪县那种小地方查案?”
“因为我看不惯朝堂的尔虞我诈,更看不惯权奸当道、忠良蒙冤。”萧珩的语气沉了下来,“当年苏大人弹劾丞相,我便十分敬佩他的勇气,可惜他最终还是遭了诬陷。我父皇虽英明,却也难免被奸人蒙蔽,我只想尽我所能,还忠良一个公道,还朝堂一片清明。”
“没想到,我们竟是同路人。”苏知棠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是啊,同路人。”萧珩握紧她的手,“所以往后余生,我们也一起走下去,好不好?你继续在大理寺断案平冤,我在朝堂为你保驾护航,我们一起守护这世间清朗。”
苏知棠用力点头,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这一次,却是喜悦的泪。
两人静静坐着,烛火摇曳,映得彼此的眉眼格外温柔。过了许久,苏知棠忽然想起什么,笑道:“对了,你还记得玲珑绣庄的阿砚吗?前日他母亲病愈,特意来大理寺谢我,还送了一幅他亲手绣的海棠图,针法虽不算精湛,却格外用心。”
“自然记得,那个为母盗绣屏的秀才。”萧珩笑道,“他也算有情有义,只是一时糊涂。不过经此一事,想来他也能明白,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是啊,我已举荐他去白鹿书院做杂役,既能识字断文,又能补贴家用,也算是给了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苏知棠说道,“还有城郊的张老汉,上次我下乡巡查,见他的良田收成甚好,还特意给我送了一筐新收的小米,说要感谢我为他做主。”
“看来我们苏评事的人缘倒是极好。”萧珩打趣道,“不过,你也别总是记挂着别人,也要多为自己着想。前几日你为了查书院命案,连续三夜未眠,可把我担心坏了。”
苏知棠吐了吐舌头:“那不是案情紧急嘛,周先生死得蹊跷,若不尽快查明真相,怕是还会有人受害。不过现在好了,张姓先生已经伏法,书院也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她顿了顿,又道,“说起来,那书院的山长还特意写了感谢信给大理寺,说要为我立长生牌位呢。”
“立长生牌位倒是不必,不过你若喜欢,我在靖王府给你建一座功德碑,刻上你所破的所有奇案,让后人都记得我们苏评事的功绩。”萧珩笑着说道。
“你又取笑我。”苏知棠嗔怪地看了他一眼,“我不过是做了我该做的事,哪谈得上什么功绩。”
“在我心中,你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功德无量。”萧珩的语气无比认真,“你为沈老汉夺回良田,为玲珑绣庄追回绣屏,为周先生昭雪冤屈,为江南百姓肃清盐运弊害,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功绩,值得被铭记。”
苏知棠看着他眼中的深情,心中满是暖意:“其实,这些都离不开你的帮助。若不是你在青溪县为我挡下暗箭,在京城为我周旋,在江南为我保驾护航,我恐怕早已性命不保,更别说平反冤屈、断案执法了。”
“我们之间,何须说这些客套话。”萧珩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痕,“你我并肩作战,本就是理所当然。”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掏出一枚玉佩,递到她面前,“这是我特意让人打造的,与你发间的玉簪是一对,你看看喜欢吗?”
玉佩是暖玉所制,上面刻着两只交颈的鸳鸯,周围环绕着暗纹山茶与海棠,与苏知棠发间的玉簪相得益彰。“我很喜欢。”苏知棠接过玉佩,小心翼翼地系在腰间,“以后我便带着它,就当是你陪在我身边一样。”
“就算我不在你身边,这玉佩也能护你平安。”萧珩说道,“对了,下月十五是京城的花灯节,我已让人备好了花灯,到时候我们一起去赏灯,好不好?”
“好啊。”苏知棠眼中满是期待,“我听说花灯节的猜灯谜活动很是有趣,到时候我们比比,看谁猜中的灯谜更多。”
“赌什么?”萧珩挑眉。
“若是我赢了,你便要陪我去大理寺的狱房,给那些待决的犯人讲律法,让他们明白自己的罪行,改过自新。”苏知棠说道。
萧珩失笑:“也就你,赌约都离不开律法。不过,我答应你。那若是我赢了呢?”
“你想赌什么?”苏知棠问道。
“若是我赢了,你便要答应我,早日嫁入靖王府,做我的王妃。”萧珩的目光温柔而坚定。
苏知棠的脸颊再次染上绯红,轻轻点头:“好,我答应你。”
烛火燃得更旺了,映着两人相握的手,仿佛要将这份情谊定格在这静谧的夜晚。窗外的月色皎洁,洒在大理寺的庭院里,也洒在两人的心上。
“时间不早了,你也该歇息了。”萧珩站起身,扶着苏知棠,“明日还要去查漕运失踪案,可不能再熬夜了。”
“嗯。”苏知棠点头,跟着他起身,“那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别再为朝堂的事费心了。”
“放心吧,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萧珩笑着,将她送到大理寺的后院住处,“明日我来接你,我们一起去漕运码头。”
“好。”苏知棠站在门口,看着萧珩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心中满是安稳。她抬手抚摸着腰间的玉佩,又摸了摸发间的玉簪,嘴角扬起一抹幸福的笑容。
月光下,大理寺的牌匾熠熠生辉,正如苏知棠与萧珩心中的法理与深情,历经风雨,依旧澄澈明亮。往后余生,他们将携手并肩,以法理为刃,以深情为盾,守护这世间的清明与安宁,岁岁年年,不离不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