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山神庙雨夜悬尸

青溪县的山,是望不到头的青黛色屏障。

连绵起伏的峰峦裹着常年不散的岚气,将这座偏远县城圈在一片山高皇帝远的混沌里。官道蜿蜒如蛇,盘绕在山腰间,偶有马车碾过,惊起林间飞鸟,半晌后,又复归沉寂。

苏知棠推开窗棂时,正逢一场淅淅沥沥的春雨落下。雨丝细如牛毛,沾湿了窗台上晾晒的律法典籍,纸页上的“名例律”“断狱律”晕开浅浅墨痕,像极了县衙卷宗里那些被刻意模糊的陈年旧案。

她抬手将书卷拢到怀中,指尖触到纸页上的微凉湿气,眼底掠过一丝淡不可察的怅惘。三年前,父亲苏慎之——那位以断案如神、铁面无私闻名朝野的前大理寺卿,因一桩“通敌叛国”的冤案被削职流放,病殁途中。苏家一夕倾覆,她带着父亲毕生心血凝成的几本律书,辗转来到这远离京城的青溪县,隐姓埋名,守着一方小小的院落,过着近乎与世隔绝的日子。

青溪县的百姓,却大多认得她。

不是因为她是昔日大理寺卿的女儿,而是因为她手里的一支笔,一张状纸。

青溪县令姓王,是个靠着钻营上位的庸碌之辈,与当地乡绅豪强勾结紧密,百姓有冤,往往投告无门。苏知棠初来乍到,曾见一位老妇跪在县衙门前,哭求为被恶霸打死的儿子伸冤,却被衙役棍棒驱离。她看不过去,代写了一纸状纸,字字援引律法,句句切中要害,竟逼得王县令不得不出面,草草惩处了恶霸。

自那以后,苏知棠的名字,便在青溪县的底层百姓间悄悄传开。常有衣衫褴褛的乡人,揣着几个铜板,或是一篮刚摘的野菜,敲开她的院门,跪求她代写状纸。她从不计较酬劳,只问冤情,久而久之,竟成了青溪县百姓心中的“活菩萨”,却也成了县衙与乡绅们眼中的“眼中钉”。

雨势渐大,敲打在青瓦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压抑的啜泣,打破了小院的宁静。苏知棠放下书卷,敛了敛神色,缓步走了出去。

院门外,跪着一对衣衫破旧的父女。男人约莫四十岁,面色蜡黄,脊背佝偻,身上的粗布短衫被雨水淋得透湿,紧紧贴在身上,露出嶙峋的骨瘦。他身边的小女孩不过七八岁,梳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小辫,脸上满是泪痕,正怯生生地拽着父亲的衣角,小声啜泣着。

见到苏知棠出来,男人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磕了一个头,额头重重撞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苏姑娘!求您救救我们!求您为我家娘子伸冤啊!”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听得人心头发紧。

苏知棠连忙上前,想要扶起他:“大叔,有话好好说,先起来。”

男人却执意不肯起身,只是一个劲地磕头,额角很快渗出了血迹,与雨水混在一起,触目惊心。“苏姑娘,您要是不答应,我就跪死在这里!我家娘子死得冤啊!”

小女孩见父亲如此,哭得更凶了,哽咽道:“姐姐,我娘……我娘被人害死了……县令老爷说我娘是自尽……可是我娘昨天还说,要给我做新鞋呢……”

苏知棠的心猛地一沉。自尽?她蹲下身,轻轻拭去小女孩脸上的泪水,声音温和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别哭,告诉姐姐,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男人这才止住磕头,涕泗横流地将事情的原委,断断续续地说了出来。

男人名叫周三,是青溪县山脚下的猎户。他的妻子陈氏,昨日一早去山神庙上香,却迟迟未归。周三心中不安,便带着女儿去山神庙寻找,谁知竟在山神庙的横梁上,发现了陈氏悬梁自尽的尸体。周三悲痛欲绝,当即报了官。

王县令带着衙役匆匆赶来,草草勘验了一番,便以“陈氏因家贫自寻短见”定了案,勒令周三尽快将尸体下葬,不得声张。

“自尽?”苏知棠眉头紧锁,追问道,“王县令勘验时,可曾查验过令夫人的衣衫、鞋袜?可曾询问过附近的村民?可曾仔细查看过现场的痕迹?”

周三愣了愣,摇了摇头,脸上满是茫然与无助。“县令老爷只看了一眼,就说我娘子是自尽的。衙役们催着我们抬走尸体,连让我多看娘子一眼都不肯……苏姑娘,我娘子性子刚烈,就算日子再苦,也绝不会丢下我和孩子自尽的!她一定是被人害死的!”

他越说越激动,猛地又要磕头,被苏知棠死死按住。

山神庙。

苏知棠对这个地方并不陌生。那是一座荒废多年的小庙,藏在青溪县北郊的密林深处,平日里鲜少有人问津,只有一些进山的猎户,偶尔会去庙里歇歇脚,烧炷香,祈求平安。

一个去上香的妇人,为何会在荒无人烟的山神庙里自尽?

苏知棠沉吟片刻,目光掠过周三父女绝望的脸庞,心底的那股执拗的劲儿,又悄然翻涌上来。她想起父亲曾说过的话:“律法的意义,不在于惩治,而在于昭雪。哪怕只有一分冤情,也要用十分的力气,去还当事人一个公道。”

她深吸一口气,雨水打湿了她的鬓发,丝丝缕缕地贴在脸颊上,却让她的眼神愈发清明。“周三叔,你起来。我跟你去山神庙看看。”

周三猛地抬起头,眼中迸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苏姑娘……您真的愿意……”

“我只看真相。”苏知棠淡淡道,转身回屋,取了一把油纸伞,又拿上一个布包,布包里装着她平日里勘验物件用的工具——一把放大镜,一卷尺子,一沓空白的纸,还有一小瓶墨。

她撑着伞,跟在周三身后,踏着泥泞的山路,朝着北郊的密林走去。小女孩被周三抱在怀里,紧紧攥着苏知棠的衣角,那双噙满泪水的眼睛里,充满了对她的依赖与信任。

雨越下越大,山路泥泞湿滑,每走一步,都要费上几分力气。苏知棠的裙摆沾满了泥点,布鞋早已湿透,冰冷的寒意从脚底蔓延上来,她却浑然不觉。她的目光,紧紧盯着前方蜿蜒的山路,以及那片隐在雨雾中的密林。

青溪县的权绅们,早已视她为眼中钉。这一次,她执意要翻案,恐怕又要触动某些人的利益。前路漫漫,危机四伏,可她别无选择。

父亲的冤屈尚未昭雪,青溪县的百姓还在受苦。她手中的律书,不是摆设;她胸中的正义,也绝不会被这山高路远的混沌,彻底掩埋。

半个时辰后,三人终于抵达了山神庙。

那是一座破败不堪的小庙,院墙早已坍塌,几尊泥塑的神像缺头断臂,落满了灰尘与蛛网。庙门虚掩着,被风吹得吱呀作响,透着一股阴森森的气息。

周三抱着女儿,站在庙门外,浑身颤抖,不敢进去。

苏知棠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庙门。

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混杂着雨水的湿气与泥土的腥气,扑面而来。她下意识地蹙了蹙眉,定了定神,举步走了进去。

庙内的光线昏暗,只有几缕微弱的天光,透过破损的屋顶,洒落在地上。地上积满了厚厚的灰尘,混杂着雨水,形成了一片片泥泞的水洼。正中央的横梁上,还残留着一截断裂的麻绳,那是陈氏悬梁时用的东西。

苏知棠蹲下身,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水洼,从布包里取出放大镜,仔细地观察着地面上的痕迹。

灰尘被雨水打湿,形成了一层薄薄的泥膜,上面隐约可见一些杂乱的脚印。脚印的纹路很浅,却依稀能分辨出,有大有小,有深有浅。

她又走到横梁下方,仔细查看地面。那里的泥土,似乎比其他地方更加松软,而且,隐约有被重物碾压过的痕迹。

她用尺子量了量横梁的高度,又看了看那截断裂的麻绳,眉头皱得更紧了。

陈氏只是一个普通的农家妇人,身高不过五尺。而这横梁,足足有一丈多高。她若是想要悬梁自尽,除非踩着凳子,或是其他的垫高之物。

可是,现场却没有任何可以垫高的东西。

苏知棠又走到庙门处,查看那两扇破旧的木门。门板上,有几道新鲜的划痕,像是被利器刮过。她凑上前,用手指轻轻摸了摸划痕,指尖沾了一些细碎的木屑。

“周三叔,”她头也不回地问道,“你发现令夫人尸体的时候,庙门是关着的,还是开着的?”

周三的声音带着颤抖,从门外传来:“是……是关着的。我推了半天才推开……”

苏知棠的心,猛地一沉。

关着的庙门,一丈多高的横梁,没有垫高的物件,杂乱的脚印,门板上的划痕……

这哪里是什么自尽?分明是一桩蓄意谋杀!

她正欲进一步勘验,忽听得庙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几声嚣张的呵斥:“谁让你们来这里的?滚出去!”

苏知棠抬起头,只见几个衙役簇拥着一个身穿锦袍的中年男人,正大步流星地朝着庙门走来。那男人面色阴沉,三角眼微微眯起,看向苏知棠的目光里,充满了敌意与不屑。

是青溪县的乡绅,张大户。

张大户与王县令过从甚密,平日里仗着财势,欺压百姓,无恶不作。苏知棠曾帮着几个佃户,状告他强占良田,两人早已结下梁子。

张大户走到庙门口,上下打量了苏知棠一番,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我们青溪县大名鼎鼎的苏状师。怎么?闲来无事,跑到这荒山野岭,来管这桩自尽案?”

苏知棠缓缓站起身,将放大镜与尺子放回布包,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张大户,此案疑点重重,绝非自尽那么简单。我只是来勘验现场,寻找真相。”

“真相?”张大户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哈哈大笑起来,“王县令已经定了案,陈氏就是自尽。苏状师,你别在这里胡搅蛮缠!我劝你还是赶紧回去,少管闲事,免得引火烧身!”

“闲事?”苏知棠的声音陡然冷了几分,目光如炬,直直地看向张大户,“人命关天,何来闲事之说?张大户,你今日如此急切地赶来,阻止我勘验现场,莫非是心中有鬼?”

“你胡说八道!”张大户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指着苏知棠的鼻子骂道,“臭丫头,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来人,把她给我赶出去!”

衙役们应了一声,便要上前动手。

周三抱着女儿,冲了过来,挡在苏知棠面前,颤声道:“不准你们动苏姑娘!”

苏知棠轻轻拍了拍周三的肩膀,示意他退后。她抬眸,冷冷地看着那些衙役,一字一句道:“我乃前大理寺卿苏慎之之女,熟读律法典籍。今日在此勘验命案现场,谁敢动我分毫,便是阻挠查案,触犯律条!”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慑人的力量。大理寺卿的名头,纵使时隔三年,依旧有着不容忽视的分量。衙役们的脚步,不由得顿住了,面面相觑,不敢上前。

张大户的脸色,更是难看到了极点。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看似柔弱的苏姑娘,竟然是那位铁面无私的苏慎之的女儿!

气氛,一时剑拔弩张。

就在这时,一阵悠扬的笛声,忽然从庙外的密林深处传来。

笛声清越,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与这山神庙的阴森气氛,格格不入。

紧接着,一个身穿月白色锦袍的年轻公子,缓步从雨雾中走了出来。他手持一支玉笛,腰间系着一块玉佩,身姿挺拔,面容俊朗。只是那双桃花眼,微微上挑,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笑意,看起来,像是个不谙世事的纨绔子弟。

他身后跟着两个随从,身形矫健,眼神锐利,一看便知不是寻常人。

年轻公子走到庙门口,目光在苏知棠与张大户之间转了一圈,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哟,这是在演哪出?这么热闹?”

张大户见到这年轻公子,先是一愣,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脸色微微一变,连忙上前,谄媚地笑道:“这位公子,您怎么会在这里?”

年轻公子吹了吹笛子上的雨水,漫不经心道:“路过。听闻这山神庙里出了人命,闲来无事,便过来看看热闹。”

他的目光,落在苏知棠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桃花眼里闪过一丝玩味:“这位姑娘,长得倒是挺好看的,就是脾气太冲了些。跟人吵架,伤和气。”

苏知棠皱了皱眉,对这个突然出现的纨绔公子,没有丝毫好感。她懒得理会,转头看向张大户:“张大户,今日我定会查明真相。你若再敢阻挠,我便写一纸状纸,告到府衙去!”

张大户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看着苏知棠坚定的眼神,又看了看一旁看热闹的年轻公子,终究是不敢再放肆。他冷哼一声,狠狠瞪了苏知棠一眼,撂下一句“你好自为之”,便带着衙役,悻悻地离开了。

一场风波,就此平息。

周三连忙上前,对着苏知棠感激涕零:“苏姑娘,今日多亏了你……”

苏知棠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她的目光,落在了那位年轻公子身上。

他依旧站在庙门口,手持玉笛,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眼神里的玩味,似乎又深了几分。

“前大理寺卿的女儿,”他慢悠悠地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戏谑,“难怪这么大的胆子,连张大户都敢怼。有意思,真有意思。”

苏知棠眉头紧锁,警惕地看着他:“阁下是谁?”

年轻公子挑了挑眉,收起玉笛,缓步走到她面前,微微俯身,凑近她的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道:“路人。一个……喜欢看热闹的路人。”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苏知棠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警惕地看着他。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青山讼
连载中桐砚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