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观音

开学一个月,发生了不少事情。

首先是罗子皎不断地对李漪献殷勤,让身为同桌及李漪哥哥的李天骁极为不爽。

同时罗子皎很不要脸地管李天骁叫“天骁哥哥”,他说这是跟着李漪的叫法。

罗子皎采取正面深攻,侧面突围的方式,他认为光是讨好李漪还不足够,还得把李天骁这位大舅子哄开心了。奈何李天骁不吃他甜言蜜语的这一套,常常是冷瞟他一眼,不搭理他的冷笑话,拒绝他的美食和漫画书,很认真地沉浸在学习和写卷子之中。

李漪对罗子皎则更为温柔。

罗子皎让她叫自己的外号“饺子”,她就叫他饺子。

罗子皎给她送早餐,如果是她喜欢吃的,她就吃上两口,如果是不爱吃的,她就告诉罗子皎,自己在家里已经吃过了。

李漪还问罗子皎要作业抄,可一看罗子皎卷子上80%都是错误答案,她又默默地把卷子还给他,然后让他把李天骁的卷子拿过来。

罗子皎懊恼地坐在自己座位上,碎碎念道:“李漪根本就看不上我。”

李天骁听见了,难得地理会了他一次,“你倒还挺有自知之明。”

不过这种情况没有维持太久,因为第一次全年级月考过后,罗子皎因为成绩太差,被劝到别的班去了。

据罗子皎自己所说,班主任戴清给他妈妈打电话,委婉地表达了对罗子皎能否跟上班级学习进度的担忧。

罗子皎妈妈完全地听进去了,认为自家孩子在5班面临的压力过大,她甚至脑补出罗子皎在5班因为成绩过差,而受人排挤,交不到任何朋友的画面,因而果断接受戴清的提议,把罗子皎调去成绩平庸、满是无忧无虑富二代的15班去。

罗子皎原本很不舍李天骁和李漪,奈何他的确被快节奏的学习以及对李漪的求爱不得折磨得透不过气,他决心当回那个没心没肺的“饺子”。临别时他很造作地拉着李漪告别,只差没当场哭出来。

李天骁抱着罗子皎厚厚一摞的崭新书本(这一个月罗子皎就没怎么翻开过),站在旁边不耐烦道:“再啰嗦就自己搬书!”

罗子皎只得连忙收拾齐东西,和李天骁一齐往15班的方向去。

然而一节课过后,罗子皎趁着课间又回到5班,欢天喜地对李漪说道:“15班就在同一层楼,正正好对着咱们班,我还被分到了靠走廊那一列,你要是想我了,站在走廊上招招手,我就马上出来。”

李漪被罗子皎这份傻气逗笑。

李天骁脸都青了,很想把聒噪的罗子皎从15班再扔出学校。

这个月还发生了一件事,蓝玉心往家里请了一尊观音。

那天是个周六,李漪在青山客里满山乱窜,喂流浪猫。李天骁则骑着一辆黑色山地车上上下下,每次路过李漪时,就打一次铃。前两次李漪还会抬头看他,后面就不再搭理,专心致志地喂小猫吃罐头。

李漪还不会骑自行车,对此也兴致索然。

因为家离学校就几公里的距离,她和李天骁一致同意不需要司机接送,李天骁自己骑车回家,方便快捷,李漪就坐在他的车后座上,很安逸地感受夏日的风吹过脸颊。李天骁就这么当了李漪一个月的专属司机。

李漪喂完猫回到家,发现一楼的大储藏室里多了一群人。

“这个房间尚可用,把东西搬空,洁净十天。十天过后,是个好日子,再把娘娘请过来。”一个光头的和尚,身着灰白色的僧衣,手里转动着佛珠,对蓝玉心说道。这和尚的身后还有两个年轻的弟子,皆是平凡的长相,低眉顺目。

李漪知道蓝玉心平时信一些乡下的土教,客家人乡下有诸多僧不僧道不道洋不洋的宗教,声势不大,来往低调,往往靠熟人引荐。

“至于摆放的位置、供奉的东西,到时候我会派一个弟子来指引,你不必担心。”那老僧又补充一句。

蓝玉心双手合十,顺从道:“多谢师傅,感念不忘。”

李漪大着胆子走进去,心里带着一些对母亲迷信的不满,还有对这群和尚目的不纯的怀疑。

蓝玉心见李漪过来,内心挣扎着要不要让她出去,又怕这种行为让师傅觉得不敬,只得招手让李漪走近些,恭敬道:“师傅,这就是我的大女儿。”

那和尚不语,眼眶深凹,满是褶皱,然而两只眼睛却清澈明亮,透出一种正气的光。

李漪隐约觉得这老和尚的视线在自己身上有所停留。

果不其然,老和尚开口:“这孩子是个有灵气的,将来或许能有所成,夫人悉心栽培才是。”

李漪莫名得到一个正向的预言,心中竟然有股奇怪的骄傲油然而生,随后又被自己对这老秃驴的厌恶和不信任压抑下去。

蓝玉心内心大喜,正想道谢。

那和尚却接着说:“只是,这位小姐命格贵重,不知与夫人所求是否有所相冲。”

蓝玉心受到惊吓一般,忙问:“这该怎么破呢。”

李漪当下心中疑惑,这老秃驴怎么知道我是什么命格,怕不是靠着一点相面的技术漫天胡诌。几天过后,李漪才反应过来,蓝玉心可能早已把自己的八字拿去给此人看过。

“要破不难。需得压一压小姐的性子。观音请过来后,晨起三炷香的叩拜,必不可少。”

“弟子谨遵。”蓝玉心连忙称是。

整个房间里没人询问李漪的意见。

送走了三个和尚,看他们坐上李家的商务车,蓝玉心还特意叮嘱司机慢些开车,把师傅安全地送回庙里,晚上的山路更是尤其小心。

李漪觉得整件事的讽刺意味太过强烈,蓝玉心虔诚地献祭头脑、奉上金钱,究竟有何非达成不可的目的。

“妈妈,这群和尚哪里来的,他们的庙在哪儿?车还要一直开到晚上?”

“他们在偏僻的庙里清修,轻易不出来的。”

李漪腹诽,“那您是得花了多少钱把‘大师’请出来的。”

“观音娘娘什么样子?我为什么要叩拜?”

“妮妮,你不要管这些,到时候观音请来了,我教你怎么做你就怎么做,师傅不会害我们的。”

妮妮是李漪的小名,不过除了蓝玉心以外几乎没人喊这个昵称,而每当蓝玉心要干一些隐秘的事、一些只有她们母女二人才知晓的事时,她就会叫出这个名字。

比如上一次蓝玉心被跑路的珠宝商骗了一大笔钱,躲在房间里,搂着李漪,哭着说:“妮妮,这可怎么办呀?”

李漪就想出了让蓝玉心赶紧买一套次品充上的法子。

“妮妮……妮妮……”

-

那一年的十一月份,一尊送子观音被请到家里,空荡荡的一间屋子里,只有孤零零的神龛和一个供人跪拜所用的明黄色圆垫,房间那的灯光也早被换成暗黄色。

蓝玉心要求李漪早起上学前必须完成一套跪拜上香的流程。

李漪因为这些事心情烦闷,想要反驳蓝玉心,至少发出一点抵抗的声音,可看见她那执迷不悟、虔诚祈祷的模样,怒火都不知该从何发起。

李漪让李天骁教她学自行车,这样便不用待在家里,不用想到一楼那个阴森森的房间里那尊不知来历、不知真假的神像。

但是她也没把这件事告诉李天骁,告诉他了他也不会明白的,他就算明白了也解决不了任何事情,李漪心里这样想。

李漪平衡感很差,需要李天骁一直给她扶着把手,否则她感觉自己下一秒就要摔下去。

李天骁很耐心,一次次地告诉李漪:“没事儿,别害怕,多练几次就好了。”

可李漪因为连日来一直积压着的情绪和敏感多思的个性,脾气很暴躁。

自行车把手一直不听使唤,让人生气。

李天骁情绪那么稳定,对一切有一种毫不知情的无辜,让人生气。

妈妈求子心切,误入歧途,爸爸不管不顾,都让人生气。

李漪愤怒地说:“讨厌,你让开,我自己来。”

她狠狠地踩了一脚脚踏,随后掌握不了平衡,倒向了一旁,自行车压在她身上。

李天骁很慌张,连忙去解救她,李漪愤怒地用拳头敲击路面,带着哭腔说:“都跟我作对。”

李天骁没工夫和李漪斗嘴,他认真地检查李漪有没有受伤。

不出所料,李漪右腿腿肚子和膝盖都擦伤了,膝盖蹭掉了好大一块皮,一只手因为刚刚的敲击地面也留下了痕迹。

李天骁握住李漪的手腕,阻止她再继续发疯。

也许因为肾上腺素爆棚的缘故,李漪还没有感受到身体受伤应当传来的痛感。

“你疼不疼,学不会就算了,以后还是坐我的车。我陪你回你家擦药。”李天骁仍只以为李漪因学不会自行车而生气。

李漪现在还不想回家面对蓝玉心,于是她说:“家里没药,去你家好不好?”

李漪又一次来到李天骁的房间,她脱了鞋坐在床上,后知后觉皮肉的疼痛。

李天骁从药箱里翻出碘伏和纱布,坐在床边,给李漪消毒和包扎。李漪看着李天骁小心翼翼的动作,内心觉得很难过,她积攒的委屈终于爆发,一下扑上去抱住李天骁,双臂环绕他的脖颈。

“对不起哥哥,我又乱生气。”李漪第一次向李天骁道歉。

李天骁捉摸不准李漪情绪的动向,想着尽可能地安抚她,“没关系。很疼吗?”

李漪终于把家里的荒唐事和他说了。李天骁听罢,不好置喙,也无甚好主意。

“你每天拜神,肯定很累。”李天骁觉得自己又说了一句无用的废话。

“拜一个自己不信仰的神,就是出卖灵魂。”李漪笃定地讲。

“迷信确实很不好。你别看我妈也进庙拜佛,可她其实打心底根本不信,只是求一个安心,她总是说,钱花到位甭管是佛祖还是老仙君,都不会太为难咱们这种俗人。”

“唉,你妈妈比我妈妈老这么多,她都还不信呢。”李漪无意识说了把两位妈妈哪拿来比较的话,李天骁也不计较。

两个人抱在一起久了,李漪觉得身上有些热,终于松开手,李漪想起些什么,又拉住李天骁的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挠他的手心,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你以后叫我妮妮吧。这是我的小名。”

李漪想把这个从前专属于蓝玉心的称呼介绍给他,似乎这样能达到某种“报复”的效果。

“妮妮,好。”

“不过在学校不许这样叫,听上去很幼稚。”

事实上他们两个在学校不怎么说话,之前好多时候都靠罗子皎传话,罗子皎换班后,他们之间的话才多起来,给班里的同学他们的确是一对兄妹的实感。

12月一个周末的晚上,罗子皎约李漪和李天骁出去看电影,回去的时候接近晚上九点了。罗子皎让司机先把李家兄妹送回去,车子一路往青山客开。

突然间,四面八方传来重物砸下的声音,三人还以为是哪里的建筑倒塌了,想开窗往外看,窗户刚打开一条缝,一股寒气骤然传入。

“下冰雹了!”李漪率先说出口。

在这样一个极南方的城市,他们由小到大还从未见过12月的冰雹。

到了李漪家门前,三个人都下车。

冰凉的空气不知刺激了李漪的哪一条神经,她异常兴奋,不断地踢着地下残余的冰块,只可惜冰在南方化得快,慢慢地冰块转为冰碴,水渍浸入地下。

李天骁和罗子皎也学着她的样子,脚下用冰块传球。

李漪哈着气,由于冷空气的缘故,气息迅速的转化为一片小小范围内的雾,她鼻尖微红,手也有些凉,本能地牵住李天骁的手,他血气十足,手心很热。

三人就这样漫无目的地玩了一阵。

“好了,你快把我哥也送回家吧。”李漪催促罗子皎。

“啊?你们不住一起吗?”罗子皎讶异。

“嗯。我也住这个小区,不过住在北边那栋。”李天骁淡淡地说。

“你们家房子太多了?怎么两兄妹还得分开住。”罗子皎依旧不解。

李漪也懒得瞒他,直截了当地说:“我和他的妈妈不是一个人,同父异母,你明白吧?”

“原来是这样。”罗子皎恍然大悟。

“没关系,现在这种情况很常见。我爸爸也是呀,他在乡下是有原配老婆的,不过他老婆没什么文化,教育的孩子也不太行。所以我爸爸最重视我了。”罗子皎转眼也把自己家的情况交代了。

三个人这才发现自家的情况算得上同病相怜,也许是冰凉的空气影响了他们的智商,三个人竟然都傻笑起来。李漪笑得尤为开心,也许是被罗子皎话语里自带的听天由命的基调所逗笑了。

李漪对罗子皎说:“下次请你来我家拼乐高,今天太晚了,就不请你进去了。”

罗子皎有一种终于被李漪接纳的喜悦,尽管对方只是刚刚开始把自己当作一个朋友,但他仍然很高兴。

“哥哥也来。你们都来陪我。”李漪未免李天骁感到被孤立,又向着他补充了这一句。

李漪冲着二人挥挥手,用密码开了铁门回家去。

李天骁拒绝罗子皎再送,选择绕小区走一圈自己回去。

罗子皎坐在车上,摇下后窗同李天骁说:“天骁哥,再见!”

李天骁看着他笑得天真烂漫的样子,也朝他挥手再见。

“算了,这浑小子要是能逗李漪开心就让他留在她身边吧。”李天骁颇为无奈地想。

正是在下冰雹的这一晚,李漪做了一个漫长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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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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