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着红领巾的小学六年飞逝了,这一阶段毕业之时,李天骁带着语数英三科都接近满分的成绩升入了西大附中。
12岁那年的生日,李伟华赠送给李天骁一件昂贵的汽车模型外加厚重的红包,热情地抚摸李天骁的头顶,“不愧是我家崽,等你成年了,爸爸送你一辆真的。好好学习,别丢咱家的脸。”
翁姝殷切地接话,“行,这话我可记住了,到时候可别赖账。天骁,等你一成年,就叫你爸带你去提车。”
“什么时候赖过你们的?涵涵大学考得一般,不也一样送了你要的一套金货?我从不食言。”李伟华此时在商场上春风得意,给孩子花钱自然不会吝啬。
翁姝本来心情愉悦,不过和李伟华逗逗嘴,可一提起李涵,她只得哑然了。
翁姝向来是比较重视孩子的教育问题的,这也许源于她那种根深蒂固的婚姻观念,尽管她毕生未能得到一份法律意义上认可的婚姻关系,但她始终保持着对于养育子女一事的高标准。抓健康,抓成绩,抓品行。
为此,在生下女儿李涵的那一年,翁姝向李伟华提出一个要求,把她安排到大学里,随便做个什么职位,说出去能有一个老师的名号。
翁姝并非一时脑热,因着女儿的出生而要做个独立女性,而是想要在合适的岗位上更好地扮演好贤妻良母的角色。在她眼里,教育者天然是全天下祖国花朵的母亲,象征着某种权威及长久,她有了孩子,更加需要拥有这种力量立足于世。
李伟华找了门路,将翁姝送进本地一所师范学院搞行政,不忙不累,甚至不大需要动脑子。翁姝一进去便如鱼得水,人际关系搞得好,领导也看中,又引荐她到某老相识处读了研究生,一回学院就转了教师岗。
翁姝本以为自己于家庭教育中也应当同样的顺风顺水,只可惜大女儿李涵反骨的很,初高中时便早恋、抽烟、打架,害得自己屡屡被老师叫到学校去一通批,翁姝真是不解,明明从小按照千金闺秀的路子培养李涵,一不留神女儿差点要变成混混了。
饶是这样李涵还有异议,“早恋是因为那男孩长得实在帅,她没忍住就亲了一口”“抽烟是同学给递的,她从小就不爱浪费”“打架是因为一个死男的偷拍了她好闺蜜的走光照,一群人当然要讨回正义”。
李涵能折腾嘴又碎,常常扰得翁姝晕头转向,本以为二儿子在姐姐的带领下也得长歪,却不想李天骁从小就听话守吩咐,聪慧却从不逾矩。
夜里睡不着的时候,翁姝就念叨,李涵和李天骁哪个是男娃哪个是女娃?天骁听话又温吞的性格才有点女孩儿样,至于李涵,纯野疯了。
李涵高中成绩极差,翁姝本想求着李伟华把李涵送出国,好歹学历别太难看。谁料李伟华撂下狠话:“国内就这么难混?非得出去,丢人!送出去了我可就不管了,我李家可以养闲人,但不隔着千山万水养一个闲人。”
翁姝将本就心虚于没把女儿养好,听了这话也不敢多辩驳,只能背地里痛骂李伟华这死货见识短浅,以为出趟国就是万水千山了。
出国的念头作罢,翁姝安排李涵去学表演走艺考,甚至为了更稳妥还专程把她送到北京的一个大机构去,谁料李涵在艺考机构里又是死不悔改,谈了得有三四个男朋友(这是机构老师向翁姝汇报的,翁姝怀疑不止这个数)。最后,李涵将将考上一个还过得去的艺术类院校,跑到南京去,畅快地过她的大学生活了。
翁姝只感谢老天给了个二儿子做指望,否则李伟华身边可不是好待的,没个儿子自己真还未必能斗得过蓝玉心那个妖精。
“你们这两边,大的不大中用,两个小的表现倒还行。李漪考得没天骁这么完美,不过也是三科都96往上了。他们都去西大附,我已经找了人把他们安排到年级里最好的班去,跟最好的老师。”李伟华淡淡然开口,明显只是通知翁姝。
“这,这不合适。”翁姝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但直觉告诉她一定是蓝玉心从中作梗。
“什么不合适?难不成他们两个一辈子都得被你人为隔开?俩孩子一样的年纪,学校也一样,本来一起做个伴多好?之前我都随你,这都几年了,你还没缓过劲来?你这样的妈,真是全凭运气带孩子,半点格局没有。”
李伟华突然一连串发问与斥责,直接把翁姝摁在道德低点了。
“哼,我没格局,是那边那个有格局的撺掇你搞这事吧。”翁姝反应过来,发出一声冷笑。
“你甭管那么多,这个家终归还是我做主,上了中学他们的学习更得抓紧,别跟涵涵一样,一味贪玩,在别人后面。阿心已经安排好课外辅导老师,这个假期给两个孩子补课。你这边房间多但杂物也多,那已经收拾出两间房,专门给他们补课用。后天开始,天骁就过去上课。”
翁姝本想再多说些难听的话,至少不能让这事这么轻易地敲定,碍于李天骁还在这儿听着的缘故,说出的话只能变成:“我儿子可不过那边去。你想让他们一块儿学,两个人比着来是吧?我立刻让阿姨收拾屋子,要补课只能在我这栋房。”
“妈了个蛋的,随你们两个吧,非得较这个劲。”
李伟华起身出门,吩咐司机开车,扬长而去了。
两个女人就这样隔着李伟华较劲,不同的是蓝玉心温声细语哄得李伟华心生怜惜,生怕李漪到那边去受了委屈,翁姝却时不时蹦出两句脏话,直接骂道“那贱货见我儿子一面,我都嫌脏了我儿子的眼”。
最终,还是李漪在李伟华面前提了个法子,两边轮流,一周换一次地方,硬生生把补课变成了承办制。
第一周的承办权是抓阄决定的,李漪揉了两个纸团分别写了1和2,代表翁姝和蓝玉心。
李漪将纸条放进白色糖罐里,抽出其中一张展开,赫然显示着数字2,蓝玉心“拔得头筹”。李伟华认为此法也十分公平,因而直接通知了翁姝结果。
李伟华走后,李漪欢快地向母亲展示,糖罐里另外还有一张2。
动这小手脚完全是李漪自己的决定,蓝玉心也讶异于李漪撒谎的灵活度,尽管开心于女儿为自己挣了体面,但她也颇为忧虑自己是否潜移默化给女儿传递了不良的教养。
不过,在李漪自己看来,这是她第一次在这个家里获得了展示智慧的舞台。
李漪不明白为什么妈妈和那边的阿姨只会隔着爸爸传话,将简单的事情弄得复杂,僵持不下,无个定论。
她的做法多么简单!向爸爸提出一个方案,甭管是什么,只要能让他摆脱平衡两个家庭的麻烦,他都会欣然接受,至于具体操作中能动的小聪明,那就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无论如何,尝试去解决问题的人往往把握先机呀!李漪自己总结出来一个道理,坐以待毙往往不如胡闹一场。
李漪第一次在两个家的关系拉扯过程中充当了润滑剂。
课还没正式开始上,蓝玉心就做了诸多隆重的准备,将前院与后院所有花花草草重新整饬一番,让阿姨采购分量根本吃不完的各色水果和点心,把要用来补课的两个房间打扫的一尘不染,问李漪要了一份书单,把半面墙那样大的书架填满。
“宝贝,这些书你哥哥应该会喜欢读吧。”
李漪很想告诉她,书单不分男女,李天骁爱不爱看这些书她可不知道,毕竟这些全都是李漪按照自己想要读的顺序列出来的,李天骁要是不满意可以把那一排的练习题和模拟卷子全都拿走,剩下的小说全都留给她吧。
蓝玉心甚至要想让家里的两个阿姨穿上统一的黑白制服,她认为这样会给李天骁留下家里面规矩严明、井井有条的好印象。
李漪首先不认为给李天骁留下好印象很重要,其次她也质疑黑白制服究竟会让李天骁认为自己进入了一个纪律严明的家庭还是进入了一家餐厅。
幸而两位阿姨也做出了反抗,用客家方言表达自己对穿上制服的不情愿,蓝玉心也用客家话劝诫几番,最后也只能作罢。
李漪很喜欢听这三个女人讲客家话的样子,看似杂乱无章实则乱中有序,你一言我一语配上夸张的面部表情,仿佛过年时老家凭祥镇搭台上演的方言戏,只有能听懂的人才能感受到她们对话中来自南方方言的韵律感。
每年除夕,是必回父亲的老家凭祥镇的,按照他的说法,人越往高位走越要记得来时处。不过心里有些小叛逆的李漪揣度李伟华是因为老家的五层大别墅不能空关着,总归要发挥点作用,所以才每年带着一大群人回老家。
当然,还有一重原因,那便是每年必不可少的祭祖。李伟华与原配夫人育有两个儿子,大年初一上香只有他们跟随着李伟华前去。李漪很少见到这两个哥哥,虽说过年时他们都会住在这栋楼里,但除了家宴很少碰上面,据说他们的年纪足以生出一个李漪。
李天骁可以去上大年初五的香,而李漪只能无聊地绕着祖庙转一圈,看着一圈圈的鞭炮放完,激起的尘土呛得她不断咳嗽,然后才能进去许愿。李漪机械地摆着手,闭紧眼,实在不知道能管老祖宗要个什么愿望,心里便默念:“祝贺爸爸永远多子多福吧。”
要完愿望后她便睁开眼,偷偷搜寻李天骁的身影,然后就发现这小子由于起的太早预备上香现在只能站着打盹儿,她心里便念叨:“真没用。”
李天骁在李漪这里暂时还是个无甚用处之人,这可能是由于某种争宠的意识作祟。
李漪从小就知道蓝玉心很爱打听那边的事情,母亲会通过各种手段旁敲侧击地了解李天骁如何如何,知道李天骁学了小提琴,立刻便要她学钢琴,知道李天骁拿了朗诵比赛第一,立刻就请老师给她恶补演讲。
蓝玉心忧心忡忡,认为自己只有一个女儿,天然地处于下风,若李天骁是个玩心重的也就罢了,可惜人家明显是个三好学生的苗子,不免又为自己与李漪的未来担心起来。
这种情绪传递到李漪这里便是对李天骁的敌意。
然而,通过几次接触,她发现李天骁也并非什么神奇的人物,不过是一个学习能力略强的小屁孩罢了。尽管李漪比李天骁小两个月出生,但早熟与敏感使得她自恃比同龄人更聪明。
比如,她发现李天骁的胆子很小。
有一年过年,他们被阿姨带着去集市上看方言戏,李天骁听不懂客家话,注意力集中在演员们涂满油彩的面孔;台下黑乎乎的,人头攒动,李漪故意凑近他耳朵说,这些人其实是阴间过来的唱戏班子,所以说的都是地府里的鬼话。李天骁真的听进去了,吓得捂住耳朵不敢再看台上。
然后李漪又找准机会,拉着阿姨去买集市上的虾饼,把李天骁一人留在原地,李天骁一抬头发现周边没有了认识的人,正好赶上散场,所有人从座位上站起来活动,大人们高大的身影淹没了李天骁的视线,他以为自己真被戏班子带到阴间去了,吓得直掉眼泪,缩成一团呜咽着哭泣。
过了许久,李漪牵着阿姨的手回来,一样蹲下去,故意把两个热腾腾的虾饼递给李天骁,说:“哥哥,我们去给你买虾饼吃了。”看到李天骁脸上亮晶晶的眼泪,李漪心底笑得很开心,同时也发现了李天骁的有趣之处。
胆小的李天骁马上就要到她的家里来同她一块儿上课了,李漪觉得生活又会多上许多趣味。
到了正式补课的那天,早上九点,才吃过早餐,蓝玉心非要拉着李漪站在门口守望李天骁的到来。李漪无奈地站在花坛旁,手不由自主地揪下几片三角梅的花叶反复揉捏,心想今天非得捉弄李天骁一回不可。
正值盛夏,闷热的空气烤的人心里也焦躁,李漪乌黑的长发扎成两侧的鱼尾麻花,衬得一张鹅蛋脸利落又娇俏,身着米色的棉质运动套装,上身Polo衫,下身及膝短裙,显得大方又休闲。蓝玉心则穿着一条水蓝色的方领荷叶边纱裙,佩戴精致的珍珠项链,脚踩小高跟。
李漪觉得母亲这样的精心打扮及翘首以盼实在有些过分隆重了,并且她内心气愤李天骁一个小屁孩竟然得到了与父亲李伟华一样的待遇,简直是莫名其妙。
已定了时间是9:30第一次开始数学的补习,戴黑框眼镜、面容严肃的中年女教师准时在9:20按响门铃,蓝玉心热情地欢迎她的到来,也拉着李漪向她问好。
李漪尽量伪装出自己的笑容,事实上她并非一个能发自内心尊师重道的人,她总是认为这些所谓的教师身上工具属性太强,把知识当作反复贩卖的产品,把学生作为换取钱财的工具。
李漪始终相信,已经付过钱的东西就可以少给一些尊重。
幸而,所有的补课老师都有一种将学生对自己的冷淡归因为少年叛逆及不懂事的能力,所以李漪从未与任何老师起过任何冲突,而且他们往往都很喜欢这个乖觉冷淡的女孩子,因为她聪明事儿少且不爱正眼看人。
9:25的时候,一团黑影急匆匆地往院子里来了,李天骁上身穿着白T恤,下身黑色的运动裤,背上是一个松松垮垮的黑色大书包,因着生长期的缘故,小腿及跟腱极长,显得整个人比例有些夸张。
凑近一看,发现黑影是真黑。
不知道李天骁放假上哪儿晒狠了,明明散学典礼时瞟见他一眼也没黑成这样。李漪心想。
李天骁奔跑着进来,粗糙的头发显得有些杂乱,但人很有礼仪,站定后立即向蓝玉心递上一份奢侈品袋子,道:“阿姨,实在不好意思,我妈妈非拉着我说话,本来应该早到的,没耽误上课吧。第一次登门,这是给您的礼物。”
蓝玉心献上热情的笑容:“没事没事,怎么会耽误。你累不累,要不歇一会儿再上课。”
“妈妈,再不上课我都要困了。”李漪突兀地插了一句,看上去是真的等得不耐烦了。
李天骁忙说:“我现在就能上课。”
“好,好,宝贝,你快带你哥哥上去。”
“跟我来吧。”李漪状似无奈地摆摆手,转身往房子里去。李天骁忙跟上。
李漪进屋换了一双带根的白色凉拖,玫红色的脚趾头被衬得格外显眼。阿姨也给李天骁送上拖鞋。
李漪一直带着人往二楼走,上扶梯时始终比李天骁高两个台阶,突然转头,带着点居高临下的意思盯着李天骁看,结果发现李天骁还是比自己高出不少,于是又镇定自若地回过身去。
李天骁嘴角带着点讨好的笑,他很想向李漪搭话,却不知道从何开口。
到房间门口的时候,李漪又忽然转头,李天骁由于惯性差点撞到李漪,反应过来后迅速踉跄着退后。
“你不要表现得太聪明,要不然我妈又得批评我。”
李天骁点点头,“好。”
李漪得到肯定的回复后又有些不满,这家伙怎么就确定自己比我聪明呢?
一节课一个小时,中间能休息十分钟。
房间内安装一块巨大的白板,摆放了三套桌椅,其中两套桌椅一左一右的平行摆放,面对着靠近白板的那一套。
李天骁听课习惯很好,坐得很端正,笔记很工整地写在老师发下来的讲义上。
而李漪每五分钟大概要放空一次,每八分钟要侧头盯着李天骁看半分钟,偶尔在讲义上圈画两下。女老师用白板笔敲敲桌面,眼神像一道射线提醒李漪回神,然后李漪就晃晃脑袋将注意力焦点从李天骁的侧脸回归无聊的数学知识。
下了课,李天骁积极地向女老师提问两个不深不浅的数学问题,李漪则像泄了气一般趴在桌面上,从抽屉里拿出电子书,侧着头去捕捉书上一个个小字。
难熬的两节课终于过去,李天骁终于找到了一个他认为能加深二人交流的话题:“你上课总看我这边做什么?”
李漪挠挠细长的脖颈,眼睛一闪一闪,眼皮由于学习的疲惫而有些耷拉着,显得无辜又懒怠:“看你好看,行不行。”
李天骁的皮肤黑里透红,耳垂也烧起来,但反应过来后又觉得李漪不是发自真心的,可能是想嘲笑他自作多情,“那还是不行,上课就好好听课。”
“哦。”
李漪从善如流,两只手臂交叠在桌上,脑袋向下,果真不再看他。
李天骁认为自己真的说错话了。
结果不多一会儿,李漪又悄悄地抬起头,露出半张脸,眨着大眼睛偷看李天骁。
二人视线一对上,仿佛被抓包一般,李漪开心地笑了。奇怪的是,几乎同一时间,李天骁也开怀地笑了。
血缘真是一种奇妙的东西,两个此前几乎毫无瓜葛的人在某一刻竟然意外地心意相通,拧巴的语言最后化成二人的相视一笑。所谓情谊这样的东西也许就由此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