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第 29 章

沈泊宁到顾家公馆时,周元正在客厅里坐着处理伤,顾语真在一旁陪着丈夫,面目凝重。

他们的女儿也让佣人抱去哄睡了。

据熟悉周家的朋友说,顾家姑爷年前貌似欠了一笔交易款,他挪了人家顾老师的养老金垫上。那钱,还是顾语真以为婆家有事,慌忙找父亲要过来的,今年顾新华知道了这事,对姐夫早有意见。他当年去广州历练,那是顾雅愠托周家介绍的关系,这么几年过来,矛盾有没有不知晓,可瞧得出顾新华并不怎么服那边。

女学生不在室内。他左右环视了一遍,没瞧见岑惟的身影,当然,他要是岑惟,也不得待在这儿。那氛围凝重得他也不怎么欢喜。

“老师。”沈泊宁过去先和谢述云打招呼。

谢述云穿着一身绸缎面料的立领外套,内搭羊绒衫,她独自坐在沙发旁的漆木扶手椅上,桌上还摆着纱布及碘伏等等物品。往常庄重而含蓄的身影形象,因为今晚的矛盾而显露几分愁容。

瞧见沈泊宁,她忙要撑着患肢站起身:“泊宁……”

却被沈泊宁给扶住了。

他扶着老师,也连忙把人搀扶到椅子里再好好坐下:“我只是听闻了事情,过来看看,您别起,就坐着,我站着同您说话就好。”

谢老师在院里也算是德高望重的那一批,哪怕沈泊宁的父母和姑姑他们来,也得对这位老前辈稍许厚礼。

谢述云叹声气:“让你看着笑话了。”

沈泊宁:“顾教授没有动气吧,听说,他今天晚上还有课,知道这事情,马不停蹄地往家赶了。”

“他倒没什么,只是那姑娘……”

教授也如是说道:“顾新华那混账的,进门了就跟他姐吵,跟他外甥女闹不痛快,之后啊,还跟他姐夫打了一架,家里还有客人,我都没来得及招待。”

沈泊宁:“老师。”

“老师,您别着急,也别把这事往心里进气,我们能处理好。”

谢述云:“那是泽宴的妹妹吧?当年徐新眉遗落在外的,16岁那年才找回来,她爸爸不肯认她的,是不是?”

沈泊宁没回话,只是没想到老师把消息知道得这么清楚。

“徐新眉和周酌的那段感情,到如今又还有什么好说的,确实是一段误会,苏建霖没有善待她,续守她的遗志,连两个人当年的孩子也不管了,这要是我,哪里会不心疼的。年少时分的感情,那哪算回事?他当年追求徐新眉,可后来,要抛弃这段感情也干脆……”

沈泊宁只静坐,听着老师说这些话。

老一辈谈论事情,晚辈没有插嘴的道理。

可对于一些事情,了解也总有必要的。

谢述云在这圈里年代久,威望也够,那些年,带过不少学生。

陈述起这些事情也简而扼要,短短地就把自己的感受给说了出来:

“要我说,当年出事时苏建霖确实是无心之失,但说白了,新眉的心气崩盘和郁结离世,还是因为他。”

那一年的徐新眉,确是同龄人里的翘楚,从底下考上省重点,又提前保送顶尖首府,当时的她,就是同行里的亮点。加之优雅又充满前瞻性的思维,超前却掩不住行为性格上的灵动。说直白点,和如今的岑惟有几分相似。

她很讨人喜欢,再加上当时海外华侨周酌才从位置上退下来,一半是想为自己家族积德,另一部分,他自己想提前退休养老做做教育善事,从当地教育所看到她的信息,也就选择了对方。

起初去国外读书的那两年,徐新眉和对方没有接触,再之后,一次富人太太组的局,徐新眉是学生代表通过活动过去进行校际汇报,她也见到那个资助自己的人。才知道,那位公子哥叫周酌,天生孱弱,秀敛而清瞿,却因为先天疾病而困扰着,但并不是她想的那样年迈而古老。

也是这样,他俩惺惺相惜,后来慢慢生了情。

这段感情也只是刚萌芽之际,就被周酌的母亲给发现,她震怒,认为这样的女学生影响了自己儿子。

一气之下,她把徐新眉打成是攀龙附凤,心思不佳的人。

那年,以身体不好为由,要徐新眉休学一年并陪自己回国内,而之后,她便切断了徐新眉与周酌的一切联系,资助结束,甚至向学校电邮说她“自愿退学,精神状态不稳定”。

这样平平淡淡的述说或许不能完全地把当时情况讲明,可对当时受人资助的女学生徐新眉来说,被传出和资助人有这样的事情,可谓说是影响重大。

影响了前程不说,那两年甚至差点没读完书,还是沈家老爷子,也就是如今沈泊宁的爷爷,当初要人去调查协调,这才让她接着读完了书。可出事后的徐新眉,性子要沉敛缄默不少,那两年,学校里没少风言风语说她与那位资助人家里少爷的事情,更有甚者,说她与对方如何如何。

到底是捕风捉影,徐新眉一句也没理,独行独往,好似进不去她的耳里。

直到之后,她在展会上认识苏建霖,也有了后面的故事。

“其实那年,周酌一直没能放得下她,他母亲把新眉赶回北京,他又自己私自回来找,新眉闭门不出,他托人送礼,她也完全不收,再后来,他才心灰意冷地回了国外,这样的情况,他们又怎么可能会有那种事?后面传出的,无非是有些人捕风捉影,又或者看不过她成绩上的,总之,有人误会她……”

至于那个人的名字,谢述云也不愿多提,对方再婚,如今有自己的孩子和家庭,二十来年前的事,又有什么好说。

“泊宁,老师没别的期望,只希望你照顾好这个女孩,她不容易,起码能背负那些走到这里,你别让她吃亏。”

老师说到这,也是泪眼婆娑,唏嘘不已。

认识老师这么久以来,沈泊宁还没见这位老一辈有这样情绪起伏的时刻,他接过一旁人递来的手帕,送到了老师面前。

“老师,斯人已逝,您节哀顺变。”

谢述云唏嘘着,也说:“我想起曾经的有些事情,每每到这时总会情绪波动。新眉因病去世后,那位周姓公子哥也并没有很好过,他终生未婚,一直在国外定居,前些年,同样因多年的痼疾而离世,临走前写了封给新眉的绝笔信,也留了一笔钱给她的女儿。我想你现在该知道了,苏建霖前两年明明碍于妻儿的颜面不愿,这两年却那么着急地,又想把她接回北京的缘由了?”

对于长辈之间的一些事,沈泊宁也是如今听了才知道。

苏老师往年绩效不错,近些年却频频出错,连带着他岳丈也帮不了他多少。

甚至,李家那边近年账面上还有些亏空。

那位名为周酌的公子哥,属周崇祖辈上分支的一脉,出身钟鸣鼎食,祖上积留了些家业,然而到周酌那代,到底也走末路,他自己体弱多病,估摸着,也只剩些钱了。

他会给昔日伊人的女儿留一笔钱,想想也不是很小的一笔数字。

“所以,周家对此事知情么。”

“前些年是知道的,后来不知怎么压下去了,现在的小辈都不知晓。”

老师:“最好也不要把这些告诉她。”

沈泊宁点头。

“老师说的,学生谨记在心。”他稍稍停顿,说,“不辜负老师所托。”

-

北京的冬夜黑得早,岑惟出去时,天际光亮已渐渐褪去。

她在车里靠着睡了一会儿,半梦半醒间,隐约梦到好几年前的事情。

哥哥将她接回来,告知她,他们还是一家人。

过了会,父亲又质问她,问她为什么要回来,她说,您是我父亲,可曾有一天履行过父亲的义务。

父亲和她争辩,为家事情仇吵得不可开交。

直到醒来时,岑惟从座椅上清醒,满脸泪,又哪还有那些。

原来她在车里睡着了,周围静得紧,车窗上沾带一些雾霜,外面很静,静得好像整个世界只剩她一个人。雪被踩实了,又有新的雪落上,外面零碎碎像撒了层碎银子。

她抹了把脸,整个人陷在刚刚做的那个梦之中。

直到有道身影过来,她心一紧,抬头望去,才看清那个人的面孔,是谢教授的侄儿谢少华。

“岑惟同学,你怎么在这儿呢?刚刚语真姐还在问你去哪了,外面冷吧,先进去喝点东西,暖暖身子。”

岑惟稍稍松下身体,说:“想起专业老师那儿有些消息,出来在手机上处理了下消息。”

“噢,这放假了也有学校里的遗留事务啊。”

她看见男生手里拿着一些宣纸,还有简易的竹篾与铜丝,问:“你这是准备做什么?”

“周冬喜欢花灯,说过两天要去郊外放,我想着这有这些材料,就给她做几个。”

岑惟笑笑:“这冰天雪地的,你有东西去烤制?”

谢少华:“先把骨架做好,那些后边再处理也不着急,看你不在,我出来找找你。”

岑惟推开车门下车:“我也会,我来陪你做两个吧,你到时给孩子带过去。”

岑惟模样漂亮,特别是在这深门大院内,雪松银树下,瞧着清清泠泠的,还有些才睡醒,面庞状态没完全醒神的腻态,谢少华有那么一秒看出了神。

等岑惟走近了,朝他望来,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收神,客气拘谨地把东西递她,两人就在这院子里,一边处理材料,一边慢慢聊了起来。

沈泊宁经过院子里时,看到的正是岑惟和谢少华在一起聊天的样子。

谢家的这位孙子,如今也是年富力强,之前就受伯父顾教授的熏陶,对传统文化有亲近感,如今在顶尖院校考古学读研,崭露头角,年轻俊逸。

沈泊宁瞧见了他们,脚步不自觉地停住。

后边的老邹差点撞着他,正要询问,才瞧见那边的年轻男女。

年轻男生讲着考古实地项目里的趣事,逗得小姑娘连连笑着。

岑惟那张面庞在年轻人里又是出众,惹得人第一眼就能瞧见。

老邹看了眼自家少爷,没多言,知道的都憋着了。

沈泊宁看了两眼,没多说,从偏门过去了,岑惟余光看去,后知后觉才瞧见他的身影。

心头猛然惴惴,没有讲话。

谢少华一边扎着花灯,一边说:“上次在工地,我们搭的帐篷连夜被风掀飞了,你猜怎么着,我们七八个人啊,连夜抢修,没抢过来,最后一个个凄惨地全抱着睡袋窝到那探方里,那里边可都是土啊,就这么睡了一晚。”

岑惟问:“然后呢?”

谢少华眼尾含笑地看着她:“然后,就只能这样呀,岑师妹,你现在年纪还小,也没读研,等往后你去了实地考察项目就会知道,很多不止实验室的那些事,还有人情往来、实际操作,这些都是功课,都还得学,任重而道远啊。”

岑惟笑笑,似是非也地点了点头。

手里的线在竹篾上干净地绕了几圈,先紧后松,就这样做完了好些事项,两人才把骨架给立好了,准备拿着东西去里边把后边步骤给完成了。

才往院里走,跨过门槛进去,却和出来的沈泊宁撞了个正着。

岑惟本来没注意,只听见谢少华叫:“泊宁哥。”

那道熟悉的声音响起。

她心头一惊。

抬头瞥去,也看到那沾带一身雪意,隽冷而清瞿的人。

沈泊宁指节夹着烟,立在那儿,很淡地应了一声。

谢少华:“泊宁哥在这儿赏雪?”

沈泊宁:“托了医生来看师母,在这儿等人。”

谢少华点点头。

那头的岑惟却并没有把这些话装进心里。

看似澹澹地站在那儿,实际并没有想要热络应接的意思。

她在想,沈泊宁怎么会在这儿等。

他人前看着虽是性子冷寡好说话,实际并不是那种会事事亲力亲为的好人物。

他又问:“去哪里。”

岑惟下意识抬眸。

却无意同沈泊宁的视线直直对上,他就好似拿准了这句话她会看向他,两人在此时才有今晚明面意义上的第一次对视。

她心口有一瞬波动,被什么拿住,又转瞬即逝。

既是碰了眼,也不好不打招呼,于是在此刻,她也才像有了能正式跟他打招呼的机会,说一句:“泊宁哥。”

沈泊宁朝她瞥去,没有答。

谢少华说:“我们在为小冬做花灯,过两天我姐带她出去玩,想放来着。”

“这市里准放灯?”

“想着去郊外应该是可以的,不算污染环境。”

岑惟也跟着搭腔:“谢师哥手艺很好,花灯跟外边买的差不多。”

沈泊宁瞥她的视线更深了。

谢师哥?

这才聊两句,师哥也喊上了。

当初也是这样喊他。

沈泊宁没有搭话,自顾自转身进了屋,两个晚辈站在外头,一时间不知是要跟着进去,还是说在外边再缓缓。

谢少华和岑惟说:“泊宁哥,性子挺古怪,之前不常见着他,也不知道今天怎么就过来了。”

岑惟像全场唯一一个能明白原因的,瞥着地板,闷闷着,没肯讲。

古怪?

难得听院里小辈谈起他。

原来是这样的名声。

“感觉沈泊宁也还好吧。”

谢少华像听到什么不得了的,“哗”地一声说:“你敢喊他沈泊宁?”

岑惟本来没什么,被他突的一声给惊吓到。

她不明所以问:“怎么了,是很稀奇吗?”

谢少华也不明白,匪夷所思,又觉得骇人听闻。不敢想听到她这样一个晚辈敢直呼沈泊宁的名字。

他心想,可能是这位岑同学背景很深吧。也是,能来这院里的,哪个没有点门路。

他说:“没有。”

-

师母家的这顿晚饭吃得很好,除了那场插曲,后续一切都其乐融融。到最后要送岑惟回去,师母还拉着她说了许多话,泪眼婆娑,看着她的样子好像看自家的姑娘。

“你这些年受苦了,以后有什么事,需要什么,来师母家,师母把你当女儿,你把这里当自己家就成。”

岑惟心中直尴尬,还有点隐隐感触。

她想,或许是因为院里的老一辈都重感情。

她替她哥哥来拜访,便也尽地主之谊,对她格外关心。

岑惟说:“师母,您在家也要注意身体,回头我再来看您。”

院外早就黑了,雪化在路面形成一片湿泞的水路,氤氲着昏灰,朦朦胧胧地夹杂暗光渗进来。

光影照着矜冷身影,沈泊宁站在树下,眉目深重犹如菩提垂目,指尖余烬星火,样子瞧着敛然。

刚巧谢少华也要从那儿过,没瞧见树下站着个人,陡然瞧见,才发觉是沈泊宁。

“泊宁哥,你也在这儿啊?”

沈泊宁指间掐了支烟,淡淡看着他,应了声嗯。

谢少华感觉对方完全不如那会儿院内时好说话。

当时他和对方说话,对方虽是态度淡敛,却也在回应。

寥寥几语,也比如今这冷面孔好。

叫人有种预感,眼前这个才是真实的沈泊宁,刚才愿意短暂给他好脸,不过是有着别的缘故。

自讨个没趣,谢少华不自觉耸耸肩,悻悻地走了。

那边,岑惟和谢老师道完别后,出了院门正要拐弯,却发现沈泊宁的车就停在门外,车身是哑光的黑,和夜色融在一起,乍一看还认不出是谁的,后知后觉,才意识到什么。岑惟不大想上车,也和旁边老邹说:“老先生,我约了朋友,一会儿晚点和她们回学校吧,坐末班车,也挺快,不劳烦您了。”

他明白她的意思,但要真这么让岑小姐独自一人回去了,别说自己办事不力,要是在这夜里出什么事,他也难辞其咎。

“岑小姐,这都没关系的,您雪天路难行,还是让我好好把您送回学校吧,谢老师这边是一说,您的安全才是最重要。”

岑惟也在思忖,她不愿让老人家为难。

正思索着,却瞥见沈泊宁指尖燃着火光朝这儿走来。

他对外的观感就和他给人的感觉一致。

确实是仰之弥高,但并不高傲,他谈吐总有种难以言说的温润,面庞冷寡但实为周道,别人形容他最多的,确实是遥不可及,霜雪覆盖。

他又沉静,整个人骨子里透着些不易动摇的贵意。

再换句话说,好像这辈子也不会轻易对谁动情似的。

她不禁想起上次的吻,尘封了好些天的记忆就这么如沈泊宁的靠近、他过来后两人距离的拉近而浮现,再也无法掩盖。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那样大胆。

那么如鬼迷心窍了的。

心中没由来地打了个寒颤。

沈泊宁走过来,目不窥园,到后座却没上去:“怎么还不走?”

老邹为难地站在那儿,像要得到一个大家都好的答案,他才好办事。

岑惟外表看上去也犹疑,却一下被架在了那儿,她不知道要怎么答,怎么做,才好办,好处理。

正要捏着手指开口,车旁的人却说了话。

声线轻缓,就如波纹,要人无法忽视。

他说:“怎么,几天没见,车也不敢上了。”

4.16 本章已重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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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第 2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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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不渡
连载中●程与京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