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泊宁确实来办事的。
他去的时候,苏建霖正在摔杯子,室内阵阵作响。
“这就是你跟爸爸说话的态度?来到北京读了两年书,该有的温良恭俭让,孝悌忠信都学到了狗肚子里?”
“就这么同你爸爸讲话,来质问爸爸?”
“你说起你妈妈,好,爸爸那年千辛万苦冒着被下职的风险也要去寻你,你母亲卧病在榻的时候,谁照顾的她,新眉的墓园选址,你阿姨干涉,爸爸不能全权做主……”
隔着一道门,外头人噤若寒蝉,也只有李秘书瞅着那道门,心中祈祷苏老师能少说点话。
到底外头还有外人,这些话还得传别人耳朵里。
闲言碎语传人耳里不好听。
更何况,人沈泊宁还是瑶林琼树的,何等贵不可言,那各家在外谈起他,也都是敬而远之。
李秘书恭让着说:“沈少爷,这儿比较吵闹,咱们要不挪步到楼上,那儿有顾教授,也有要开展的会议。”
沈泊宁今天过来确实要办事的,老爷子那边的遗留事宜,顺道带一些礼节来给顾老,没想在行政楼遇着这幕。
他盯着紧闭的门板,没有应声。
那几秒里,李秘书盯着眼前男人庄严而清寒的脸庞,也心头颤巍。
却不想,片刻后,沈泊宁只道:“就和苏叔叔说,我来过。”
李秘心头一惊:“要告诉我们主任吗?”
“嗯。”
沈泊宁淡淡瞥了他一眼,那一眼看上去淡薄无比,可一瞬间情绪是人无法探看出的,李秘那一秒有种触犯禁忌的感觉,下意识低头避让。
再抬头时,男人已经离去,不在这里。
紧接着,苏建霖也自己亲自起身出去了,万万没想到,再出去的时候,会看到校园林荫大道上的那一幕。
苏建霖完全没想到,身形纤薄的女学生以蜷缩的姿态拥在男人怀里,两人相互依偎着,而那男人的面孔,令秘书眼皮都直接猛跳了两跳。
他大惊失色,也拦住了跟着要过来的秘书。
后边秘书还不了解事态,后知后觉才瞧见,一下也愣住了,缓和好久,这才慢慢接受眼下这一切。
没想过真是沈泊宁,他们每次见到那位少爷都是月明林下的,沉稳而庄重,哪有此刻这样骇掉人的一幕。
苏建霖剧烈呼吸着,紧紧瞧着这一幕。
接着,不动声色退回去。
“你进去忙吧,我缓一会儿,待会儿上去,你跟李院长说一声。”苏建霖:“就说会议推迟一点进行,有人还没有来。”
秘书说:“那沈先生那边……”
沈泊宁今天会来学校,估摸着就是来找岑惟的,苏建霖来前就知晓今天不少人要来这清美,只是不知道这么赶巧。
更不知道沈泊宁是不是知道刚才的事,又有没有听到。
那争吵的时候双方都只顾着当时身处的场面,哪管门外头的动静。
苏建霖:“惟惟,和沈泊宁在一起了?”
秘书摇头:“没有听说过有这种风声啊。”
苏建霖叹声气:“就当这件事没看到过,别传出去,也别要人知道。”
他估计,沈家的那位公子哥,多少是对他们家的惟惟有些意思,否则,以他性情不会这样频繁前往校园。
再者,前些时候圈子里也有传出风声,都说是一个女学生,把王家的公子哥给迷了去,那时他就怕是惟惟,结果还真是。
当初想让泽宴把岑惟安排到北京上大学,是期望她能有更广阔的未来,往后的路也好铺就一些,可来到这里,惹到一些是非,这对以后只祸无福啊。
他很不想去管的,不管他们年轻人是什么感情,他想随他们去,可想到妻子讲过的话,还有前些时候那位宋先生。
他不得不去思考。
苏建霖:“你去知会一下沈老爷子那边,就简单说说这边的事,记得,务必警醒用词,别太过火,让人知道这段事就行。”
太影响惟惟了,他也不想。
秘书稍作了解,点了点头。
想到这,苏建霖叹了声气。
他就是怕,怕岑惟掺和进那些公子王孙里有什么事。
要是他先开始说的那个公子哥也不算什么了,王钰一个膏粱子弟,偏偏是,偏偏是沈泊宁!
他真的不希望惟惟和对方有什么关系。
沈泊宁肩负着他叔父的希望,同时沈家老爷子沈正漳又对这个长孙寄予了非凡的厚望,他迟早要找个合适的门当户对的千金小姐结婚,不是商圈,也只会是他爷爷辈那代相熟人的子女,像自己这样的,那也是入不了他们沈家当亲家的眼。
苏建霖不是担心自己家庭会在这件事上受什么损失。
他只是怕,往后惟惟在这段感情里受到什么难过的损伤,有些时候,短时间的情感都不算什么,年少时的心气儿没了,那可就难成器了。
她还年轻,还有很多路可以走,没必要为年少时偶然的一段感情,丢失自我。
苏建霖:“有空可以给泽宴打个电话,把这件事,简单和他说说。”
秘书点了点头。
说完这一切,苏建霖也回过头,往行政楼内走去。
岑惟家人那边,大概也不知道这一切,即使知道也人微言轻,对于她学业或是感情给予不了什么影响或是建议。
希望岑惟能懂,他这位父亲的良苦用心。
-
冷风里,岑惟一直在他怀里待到眼泪都有些吹干,直到身边有人经过,她记起这还是学校中,周围有同学,这才慢慢缓过神。
沈泊宁问:“好些了么?”
她抬眸看向他,也瞧见那张清隽脸庞,一瞬间的羞赧的心理涌上了心头。
她很赧然,下意识想要从他怀里出来,手腕却被他捉住,沈泊宁单手扣着她的腰,另只手就那么轻轻贴着她的背,要她可以靠在自己怀里紧一些。
“没关系,抱也抱了,让我再抱久些。”他的声线在此刻也显得低冽而清沉。
岑惟身子微微僵硬着,根本就不敢、或者说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沈泊宁轻轻以下颚搭在她肩头,也感受着她身上的清香,只属于她的气息:“你不知道这几天出差我有多想你。”
忙了几天公务,也去看了老爷子,该出的公差仍然在出,可身边人都明显看得出他思绪就好像被什么牵引着,没有以前那么专注,没那么认真。
他想念那株巷口高墙上的玉兰。
担心她受什么委屈,又或者有什么怯弱。
苏泽宴说了,她在之前那些事上受过委屈,他整夜担心,她会不会有什么事。
万万没想到,是和她父亲的。
也好歹是来的时机还够准确,没让她真的那么难受到底。
岑惟压着心头那股的情绪,闭了闭眼,胸腔共振着,特别怕自己又有眼泪落下来。
或者说她是想到父亲的话,还有很多东西。
她很怕自己有什么情绪表露。
只能压住那抹情绪,只是听他说着,慢慢收紧手臂,静静感受他身上体温,把侧脸埋在沈泊宁的衬衣前,感受他身上那股能令人安定的,沾带一些清冽而沉稳的男性气息。
“你怎么会想着来学校,我又没给你发消息。”
“上次我就应该让你把联系方式给我,等了你几天,没收到你消息。”
岑惟解释:“这两天课太多,我没怎么看手机。”
“没有电话,也记不起我这个人了?”
沈泊宁牵牵唇,颇有点臊她的意思:“学校里的小男生要岑小姐的电话都难,难道我也一样了?”
岑惟下意识抬起头:“我没有。”
视线那一秒撞进他眼眸,微褐色的如深潭般的眼瞳好像能把人吸进去。
岑惟那一刻看到沈泊宁眼里很深的,她说不清的一些东西。
他盯着她,意味并不明确,视线静盯着她,从白净的脸庞,又到她柔软通透的唇。
那一秒意味并不纯粹,岑惟也感受到了,她以为他要吻她,下意识想要撇开眸避开,心像打鼓一样狂跳。
直到沈泊宁低下头,她真以为他要有什么动作,也知道自己该避,手臂像灌铅一样沉重移不开。他抬手用指节轻轻刮去她脸上的泪痕,动作轻柔,只是碰了碰她的脸。
“好好的,怎么就偷偷哭鼻子呢,和爸爸碰到了,就好好聊聊天,或者说谈谈近况,怎么了,心里都藏了那么多委屈。”
岑惟心口颤动着,也感觉鼻尖一股涩意。
“让你看到我那么狼狈的样子。”
沈泊宁:“没关系,一点也不狼狈,我反而觉得你跟我距离更近了。”
岑惟摇了摇头,眼尾沾带一些泪光,抬起眸,她又笑:“沈先生,你看见了,我刚刚那样和父亲讲话很不好,是不是?是不是特别不对。”
沈泊宁定定看着她。
哪怕亲人跟前委屈到这样,恐怕也会把自己的情绪收入囊中,不朝外人透露一分。
她不会想要主动寻求人的帮助。
所以哪怕是他,目睹了她这样的窘境,也没有自视甚高地说想要包揽她的一切。
他想要岑惟也主动向他敞开心扉,想要,她的伤痕全都自愈。
他抬手抚了抚她脸蛋上的泪痕:“你没有不对,直抒胸臆没有不对,说实话也没有不对。”
岑惟:“那是什么?”
“岑惟,你经历任何事情,都不会完全是你的不对,如果有人这样说你,那是他的不是。”
就是这句,岑惟心口有如雨崩。
她再无法自抑地钻进他的怀里,沈泊宁也稳稳接着她,安抚她的情绪,手搁在她的背上轻轻拍着,也抱稳了她。
“没事的,岑惟,如果有什么事情,你信任我,我会接住你的,好吗。”
沈泊宁轻轻这样说着,有颗种子也好像悄然在他心底种下。
象征着天平的平衡,好像那一刻也有了倾斜。
岑惟没有回教室上课,节节满勤的好学生难得缺席了一堂公开课,她本来想回实验室,缓和了一下情绪后,独自到学校里离得比较近的老师办公室内,就着老师的电话座机,给苏泽宴打电话。
过程里沈泊宁就在外面等她。
对于这位沈家长子突然来学校办公室的事,认识他的领导们都觉得挺惊讶,可看了看好像是因为私事来的。
大家难免多看这位女学生一眼,想她和沈泊宁是什么关系。
那边,岑惟站到桌边,拨出熟悉的号码,在忐忑中等了好久,偶尔回头去看外面过道。
沈泊宁的身影挺拔如松,松弛却也带有他那个年龄的慵意。他很随和,手肘撑着,指节拿出打火机轻叩,火光燃起时,剪影下带着成熟。
她也猜测他在外面是不是抽烟,毕竟她还是耽误了他挺多时间。
又忍不住想到刚才的那个怀抱。
她没想过他会直接抱自己,就连她自己也没想过来,等反应过来时就好像已经是很顺理成章了。
她忍不住回忆沈泊宁的怀抱,在想那上面的温度会在她身上停留多久。
她想他手掌轻抚她头发的触觉,想他的呼吸。
她发觉那样很美好。
在这样的想法里苏泽宴接了电话,是他们单位的内线,忽然接到妹妹的电话,他还挺惊讶。
“怎么了,惟惟。”
听到熟悉的声线,岑惟从刚才一直悬浮的心事好像恍然间落地。
她想,没有什么不安了,没有什么无所适从。
其实什么都好好的,没有改变。
她有好多话想和苏泽宴讲的,在他声音冒出的那一秒起,忽然发现自己不该打破那种安宁。
“没有什么,哥哥,你吃饭了吗?我想跟你说说话。”
她问了一些关怀的话。
门外,沈泊宁手肘淡撑在窗台边,一边就着外面的寒意抽着指间的那根烟,一边看着室内安静打电话的女学生。
岑惟很瘦,从侧面看她,五官沾着写意,像水墨画里会有的那种感觉。她的眼神又很坚毅,就犹如刚才哭成那样了在他怀里,却又没有半分软弱。
他其实很欣赏她身上的那股味道。
老邹不一会儿过来了,说:“少爷,秦女士那边问您,今晚上的家宴,您还过去吗?”
本来今天的安排是结束这边的会议,他回趟家,家里设了家宴,也好慰藉他这几天连连出差的辛苦。
秦女士心疼儿子,向来舍不得他在外头吃苦。
沈泊宁觉得这没有什么,可她总是显得他好像做了天大的事揽了天大的功劳,偏要人知道,这高调的样子不怎么讨人喜欢。
沈泊宁偏眸:“回个电话过去,就说一些事情别操劳了,她累了大半辈子,这件事上好好休息。”
老邹微微难色着提醒:“其实,夫人她是安排了覃家的千金来家里,想着您这次回京,接风洗尘以外,再好好见上一面。”
说起那些婚事,在沈泊宁这边的态度就更是冷淡了。
他盯着老邹,没有说话,要老邹都怀疑自己是不是不该说这么直接。
岑惟这时从办公室里走了出来,也说:“我和我哥那边说过了,也报了平安,我这边暂时也没有什么事了。”
她没有察觉到外面的气氛,老邹也赶忙眼观鼻鼻观心地退出去了。
老宅那边,不敢回应,却也知道今晚沈少爷是不会回去了。
沈泊宁:“你现在准备回去么,还是有什么安排。”
岑惟犹疑两秒。
沈泊宁没有揣着答案太久:“我意思是,我有场饭局,想和你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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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 2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