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尘散去后,悠仁愣在原地。
地上躺着一具身体,但不是他三十秒前还在交手的那具。不,这具身体更小、更瘦、更熟悉、更被他在乎……
悠仁跑了起来。
地面凹凸不平。混凝土裂开,碎石块被翻起,像是刚经历一场地震。悠仁的袖子被一块尖锐的碎片划破,然后另一块又擦伤脚踝。他几乎没注意到。唯一重要的是赶到那具身体旁,看看胸口是否还在起伏。
悠仁在身体旁边跪下。那具身体**着上身,全身都是严重的擦伤,头部下方有一滩血,胸腔两侧出现新的伤口,半个腰部像是被一把巨大的勺子挖掉了一样——
悠仁伸手捧住那张脸,把沾血的头发拨到一边,他的手在发抖。一瞬间,他愚蠢地希望那不是真正的伏黑。
然而就是他,是伏黑,不是宿傩。伏黑有着黑色的头发、长长的睫毛和纤细的手臂,伏黑有着线条分明的下颌,他的耳后还有一颗痣——悠仁从来没告诉过他,因为他担心一旦伏黑知道了就会把头发留长遮住它。是伏黑,是伏黑,是伏黑——
“伏黑。”悠仁发出徒劳而沙哑的声音,这个名字烧灼着他的喉咙。伏黑一动不动,他的眼睛半睁着,隐约能看到一点朦胧而模糊的绿色。一个多月以来,悠仁就盼望着再次见到那一抹绿色,现在见到了,却只看到一丝。他希望伏黑能睁开眼睛、他希望伏黑能动起来、他希望伏黑能呼吸——
等等,他还在呼吸吗?
悠仁的身体动作很奇怪,突然且过于急促,他感觉身体都不是自己的。当他俯下身时,似乎完全是出于本能。
他把耳朵凑到伏黑嘴边。
他等了三秒,然后是五秒,十秒,十五秒。
他什么也没听到,没有呼吸声,伏黑的胸口也没有起伏。什么也没有,什么都没有。鲜血开始蔓延到悠仁的膝盖。
“家入小姐……”悠仁喃喃自语。起初几乎是在自言自语,接着他猛地坐直身体,疯狂地四处寻找冥冥的乌鸦,“家入小姐!家入小姐!”
如果她能及时赶到——如果忧忧能把她传送过来——如果她能救活他——
“虎杖君?”
声音从他身后传来,还伴随着一阵剧烈的咳嗽。悠仁的第一个本能反应是扑到伏黑身上保护他,第二个本能反应是回头。
杀死伏黑的凶手,不,不是凶手。不可能是凶手,因为悠仁不相信伏黑已经死了。袭击伏黑的人就站在那里,只有几步远。那个人在伏黑的肚子上开出那个巨大的血洞,那个人把手指对准宿傩的腰部、对准伏黑的腰部,近距离发射虚式「茈」。
乙骨忧太,宿傩这样叫过他。
他看起来不像乙骨,倒像是五条。那是悠仁在过去的几个月里无比熟悉的脸:白发、蓝眼睛、高鼻梁。但是五条从来没有叫过他虎杖君,五条的额头上也从来没有过缝合线的痕迹。
而且五条从来没有露出过这种不确定的表情。
“虎杖君。”待在五条身体里的乙骨又喊了一声。他腰侧的衣服被割开,悠仁能看到那里也有一道缝合线,还很新,带着红肿,“伏黑君他……”
“你。”悠仁声音嘶哑,乙骨便安静下来。悠仁突然意识到,乙骨摇摇晃晃地站在那里,看上去筋疲力尽:“你——你做了什么。”
这不是一个疑问。他们都知道乙骨做了什么,证据就写在乙骨的额头上,以及躺在悠仁的面前,伏黑的血慢慢染红悠仁的衣服。
“虎杖君——”
“你做了什么?”
乙骨张开嘴想要回答,却先咳了起来。血迹粘在他的嘴角。
他快死了,悠仁想。他杀了宿傩,现在他自己也要死了。他杀了伏黑,现在他——
“虎杖,让开!”
悠仁猛地转过头去。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小小的、动物般的如释重负的声音。
家入。她来了,忧忧在他们落地的瞬间就松开了她。她的头发乱成一团,袖口到肘部全是血。她睁大眼睛,盯着伏黑。
伏黑。
现在家入在这里,所以他会没事的,对吧?他一定会没事的,对吧?悠仁几乎是把自己甩到一边给家入腾出位置,她跪到伏黑身旁,伸出双手,然后——
悠仁刚才拼命呼唤她。他抬头望着天空,求她过来,求她帮忙,求她救伏黑的命。现在,家入就跪在伏黑身边,双手放在他腰部的伤口上。她的手指深深陷进露出的血肉里。悠仁看到她的手指下闪过一道短暂的白光,他等待着伤口愈合的一幕出现,但……
但家入却停住了。她低头凝视着伏黑,凝视了很长一段时间。光芒闪烁,然后熄灭,仅仅一瞬间。家入闭上眼睛,颤抖着轻轻呼出一口气。
然后,她突然转过身。她的手离开了伏黑,转而伸向乙骨:“里香还守着你的身体。”她语速很快,语气干脆,“如果你能及时回去,就——”
什么?
“等一下。”悠仁脱口而出,“伏黑他——”
家入的嘴唇紧紧抿成了一条线。
从烟尘散去、他看到伏黑身体的那一刻起,悠仁的心就像被一根磨损的线吊着。此刻,当他对上家入疲惫的目光时,他感到那根线断了。
“不。”他的声音像是被从他身体内硬拽出来的,像一根长长的红线,从他内心深处某个地方一点点抽出来,“不,不,家入小姐、家入小姐!”
“虎杖,他已经死了。”家入轻声说道,“我什么都做不到,现在,乙骨才是我的首要任务。”
说完,她便转过身。她站起来离开了伏黑,走向乙骨。乙骨在家入碰到他的那一刻就跪倒在地。悠仁看着他们,看着家入骂出一连串脏话,把手按在乙骨的胸口上。悠仁才注意到,那里有一道伤口:一道很深的伤口,从腋下一直延伸到腰部。
当家入使用反转术式时,乙骨的身体开始以伏黑没有的方式修复。悠仁转身面对眼前的尸体。
如果他不去看腰部那个伤口,也许它就不存在。如果他不去看它,如果他只盯着伏黑的脸,如果他俯下身,用双手捧住伏黑的下巴,把自己的额头抵在伏黑的额头上——
“伏黑。”他又喊了一声,他的呼吸吹动伏黑的头发,“来吧,起来吧,你还能起来的,对吧?你还能听到我说话,对吧?”
他盯着伏黑眼皮下那一丝微小的、极其微小的绿色。他等待着伏黑眨眼,然后把目光对焦到自己身上,抱怨悠仁压得他喘不过气。不能就这样结束,不能就这样算了,悠仁不答应,他不允许。伏黑必须活着。
但伏黑的眼睛一动不动,他微张的嘴唇没有因为呼吸而抽动一下,他的胸口如此平静。
“伏黑。”悠仁又喊了一声,世界的边缘开始变得模糊,有什么滚烫的东西刺痛了他的眼睛——是眼泪。
“伏黑,起来啊,伏黑,伏黑。”
如果他喊得够多,也许能把伏黑叫回来,就像把人从沉睡中叫醒一样。也许伏黑会为了让他闭嘴而睁开眼睛。也许,经过这个地狱般的一个月,经过这几周期盼和祈求,伏黑终究会回来。
悠仁眼中落下的第一滴眼泪,似乎是一种屈服。
他不该哭的,他不该哭,因为伏黑还没有死,但是……但是他却一直在哭,他停不下来。眼泪来得很快,每次悠仁眨眼,泪水就更多。然后是声音,他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听起来奇怪而原始。当悠仁开始抽泣时,他甚至认不出自己的声音。那声音嘶哑、可怕,而且可悲。听起来像一头野兽,听起来像有人死了一样。
“求求你。”他喘着气说。周围某个地方,家入还在治疗乙骨,但悠仁无法把目光从伏黑身上移开,去看乙骨是否还活着,“求你了,伏黑——起来啊,求你了,求你了——”
从那之后,时间开始奇怪地流逝。不知为何,既太慢,又太快。每一秒都既像是永恒,又像是理应存在的瞬间。悠仁已经在这里待得太久,又或者说悠仁永远不会在这里待足够长的时间。
悠仁以前背过伏黑。出任务的时候,如果伏黑伤得太重或者跑得太慢,这是必须的。悠仁能轻轻松松的背着他。他比悠仁轻二十公斤,以悠仁的怪力,背他就像背着一个背包。
但现在,当悠仁试图把伏黑的身体抱进怀里时,他发现自己被压得弯下了腰,甚至连伏黑的腿都抬不起来,只能挣扎着用双臂环住伏黑的身体,双手在他腰部打滑,那里的血液温暖而湿润。他低下头,靠在伏西的肩窝里,耳朵贴在伏黑的脖颈上,祈祷着能奇迹般地听到一声心跳。然而,他什么也没听到,只有寂静。
起初,那种疼痛感很熟悉。
悠仁以前有过这种感觉:那种在胸骨和双肺之间蔓延的、抓挠般的隐痛。那股疼痛活了似的,紧紧掐住他的喉咙,不肯松开。它把他掏空,让他觉得自己像窑里的一只罐子,体内只剩下空气。
在涩谷,钉崎的头炸开时,他感受过这种痛苦;七海死的时候,他也感受过。过去一个半月里,自从他睁开眼睛看到伏黑的脸上露出宿傩的笑容那一刻起,他就一直在感受这种痛。到现在,悠仁已经知道悲伤是什么滋味了,这就是悲伤。
但是,当他把伏黑的身体抱进怀里时,情况开始变得更糟。
疼痛蔓延开来,从胸口蔓延到头部、双手、双脚,沿着脊柱向下,又通过神经向外扩散。突然间,它不再仅仅是一种隐痛,而是一种刺痛、灼痛的感觉,仿佛悠仁的血液里突然填满了成千上万细小的玻璃碎片。
他紧紧抱住伏黑,好像那样能帮他抵挡疼痛。他蜷起身子,把伏黑的头护在身下,双臂环住伏黑的肩膀,脸埋进伏黑的头发里。血的铁锈味灌满他的鼻子和喉咙,他被呛得喘不上气。然而疼痛却越来越剧烈,越来越重,越来越重,直到悠仁只能咬紧牙关呼吸。
接着,灼烧感开始了。
悠仁的腰部有一团温热的感觉,起初几乎难以察觉,但那股温热变得越来越烫,开始疼起来。悠仁不得不松开伏黑,用手掌根部按住那个地方,但是毫无效果。感觉就像在被烙铁烫,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虎杖君?”乙骨说道,声音听起来很遥远,所以他还活着。悠仁发出一声愚蠢而痛苦的呻吟作为回应,直到这时他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在发出声音。
“家入小姐,看——看他,他——”
“虎杖?”这是家入,“虎杖,虎杖!”
直到悠仁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和伏黑四目相对时,他才意识到自己已经侧倒在了地上。疼痛令人难以忍受,他从未有过这种感觉,即使当初和胀相的兄弟们战斗、皮肉真的在腐烂时也没有。他迷迷糊糊地听到脚步声,然后有人把手搭上他的肩膀,把他翻了过来。悠仁的视线从伏黑变成了天空,他发出一声无声的抱怨。
家入的脸出现在他面前,她看起来比平时更加苍白:“该死。”她低声道,“到底怎么了,虎杖,发生了什么?”
悠仁无法回答她。他眨眨眼,视线变得模糊。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全身布满了纵横交错的疼痛线条。是宿傩趁他不注意时伤了他吗?这是某种攻击的延迟效果吗?悠仁会像涩谷那个拿着手机的金发女孩一样吗?
家入撕开悠仁的衣服。她掀开他衬衫的瞬间,空气里一阵短暂的寒意闪过,但悠仁几乎没有注意到。家入的声音像是从水下传来的,她再次骂起来。
“那是什么?”是乙骨。他似乎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不再处于濒死边缘,“家入小姐,那些线条……还有他的腰……”
“我只在书里见过,”家入严肃地说,“我想他违背了束缚。”
“什么?”
“虎杖,你能听到我说话吗?虎杖,你是不是立下了束缚?”
悠仁的舌头沉重地停留在嘴里。他的身体不再属于自己,他几乎感觉不到自己在抽搐、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家入的手按在他肩膀上,试图按住他,但悠仁听不到她对他喊的话。他的下巴猛地张开,一声长长的、可怕的尖叫从喉咙里撕扯而出——
他眨了眨眼,突然间,天空消失了,家入消失了,乙骨消失了,疼痛消失了。
一切都消失了,但是——
但是最重要的是,伏黑在这里。
他在这里。他就站在悠仁面前,活的,好的。他穿着校服,衣服干净完整,头发上没有凝结的血块,腰部完好无损。他的眼睛睁着,正看着悠仁,那双绿色的眼睛和悠仁记忆中一样明亮和碧绿。
悠仁比之前更快地看清了眼前的场景。他已经不在新宿,他坐在地上,四周很暗,面前有一堆火,乙骨坐在火堆的另一边,用的是自己的身体。伏黑站在他面前,活着,毫发无伤。
“我们只需要救人。”伏黑直视着悠仁,悠仁也回望着他,“我认为那才是你行动的初衷。”
悠仁胸口的气一下子全被抽空。
啊,他来过这里。
这是一段记忆,而且不止如此。这是悠仁永远不会忘记的一段记忆。他永远不会忘记这一刻,这一瞬的心跳,伏黑开口时的表情——
“所以先从救我做起,虎杖。”
悠仁感到这些话像刀子一样刺进他的胸口。它们将他撕裂,将他劈成两半。记忆在他周围凝固,时间暂停在这一瞬。他看着伏黑坦诚而恳求的脸,心想:我做不到,对不起。
他面前的火焰闪烁了一下,然后熄灭。伏黑被黑暗吞没。而悠仁,像往常一样,紧随其后也被吞没。
有人在朝他打响指。
“喂,悠仁。现在可不是睡觉的时候!”
悠仁的眼睛猛地睁开。他一下子直起身体,脑门立刻撞上了某个硬东西。
一阵疼痛在他的脑门炸开。“嗷!”他叫了一声,捂住额头,站在他面前的人咂舌。
“哎,这样可没法帮我们打倒宿傩。”
悠仁愣住,他抬起头。
五条站在那里。他穿着和几个小时前出发去战斗时一模一样的衣服。黑色里衣,白色裤子,白色羽织搭在肩上,还有……
他的头上没有缝合线,肚子上也没有。悠仁盯着他看太久,以至于五条的笑容都僵了。
“悠仁?”
是悠仁,不是虎杖,这……这真的是……
“今天几号?”悠仁脱口而出。
五条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你刚才撞上无下限的时候没有脑震荡吧?”他问,“今天是平安夜,悠仁。我要去把宿傩揍个稀巴烂。”
那就是他还没出发。悠仁疯狂地环顾四周,看到了其他学生,他们都在用疑惑的眼神看着他。他们不在新宿,这是与宿傩决战前他们用作基地的建筑。悠仁转过身,扫视着房间。日车在这里,还有胀相,还有……
悠仁的目光落在乙骨身上。他还是原来的身体,白衬衫,垂落的黑发,黑眼圈,一切如常。他迎上悠仁的目光,看起来隐约有些担忧,疑惑地歪了歪头。
一场梦?那一切只是一场可怕的梦吗?
但那种感觉太真实了。而且在五条出发去战斗之前也是这样的场景,所有人都在这间屋子里,就像现在一样,悠仁当时还笑着说五条的术式碍事,房间的样子也和现在看起来一模一样。什么都没变,唯一不同的是悠仁现在是坐在地上而不是站着,大概是因为他刚才在睡觉,就像五条说的那样。
快想,悠仁,快想,快想。
他是看到了未来吗?还是一种他不知道的咒术?
在悠仁醒来之前发生了什么?他……他抱着伏黑。他怀里抱着伏黑的尸体,那是他一生中最糟糕的时刻。他蜷缩在伏黑身上,把脸埋进伏黑的头发里,被血腥味呛得喘不过气。他感觉到腰部有一股奇怪的灼烧般的疼痛,然后倒在了地上,家入喊了他的名字,然后……然后……
“悠仁。”
悠仁猛地一惊,胀相蹲在他面前,眼神阴沉而担忧。悠仁差点哭出来,这是他的哥哥,活生生地、好好地站在他面前,如果悠仁看到的真的是未来,那么今晚太阳落山时,他就会死,被烧成焦炭。悠仁亲眼目睹了那一幕。
“悠仁。”胀相又说了一遍,他把手放在悠仁的肩膀上,轻轻扶住悠仁,“你还好吗?要不要出去透透气?”
悠仁张开嘴,却发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只是……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是在做梦吗?他看到了幻像吗?还是他真的穿越了时间?怎么都不合理。
我想他违背了束缚。
这是家入跪在悠仁失控的身体旁,对乙骨说的话,但这完全说不通。悠仁这辈子只立下过一个束缚,而且从宿傩离开悠仁身体的那一刻起,那个束缚就失效了。而且,悠仁从未违反过那个束缚的条件。那么。为什么会……?
等等。
就在悠仁昏倒之前,他想起了伏黑。这很合理,因为他的整个世界就是伏黑,而伏黑已经死了,但是——
【所以先从救我做起,虎杖。】
悠仁感到全身都变得冰冷。
那段记忆,那段特殊的记忆。它在悠仁脑海里闪过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生动,让他感觉像是真的重新经历了那一刻。悠仁仍然记得当伏黑说出那句话时,他胸中燃起的火花。他仍然记得当时瞬间充满的决心:是的,当时他看着伏黑的眼睛,心想,我会救你,我发誓,那现在就是我活下去的意义。
他从未说出口,但是……
束缚可以和自己立下吗?如果悠仁对自己如此热切、如此强烈地发誓,以至于他在灵魂深处都能感受到,这个誓言还算数吗?而且,如果他违背了那个誓言,是否会产生后果?
他没有救下伏黑,他违背了誓言,他……
“悠——仁——同——学——”五条拉长声调,又打了个响指,“你看起来在认真思考。我生气了,你知道吗。今天对我来说可是个大日子!不准你分心!”
“抱歉,老师。”悠仁下意识回答。他抬头看着五条,有一瞬间,他只能看到那具尸体:被拦腰斩断,鲜血从嘴角流出,双眼空洞地望着天空。于是,趁自己没显露异样,他又加一句:“我能和你单独谈谈吗?”
五条饶有兴趣地回答:“……要多久?”
“不会太久的。”只要够悠仁提醒他就好。告诉他,以及救下他。
“那当然!我当然不会拒绝宝贵学生的请求。”五条拍了拍悠仁的肩膀,把他拉起来,“来吧,悠仁,这边。”
他带着悠仁走进隔壁房间,无视其他人的目光。悠仁的双手在两侧颤抖,他感到头晕目眩,脑袋里像塞满了棉花。
“那么。”五条在确定其他人听不到他们说话之后开口,“悠仁,你的咒力现在有点乱啊,能跟我说说怎么——”
“我好像看到了未来。”悠仁脱口而出。
五条对他眨眨眼。
“你觉得你看到了未来?”他慢慢地重复。
悠仁点了点头。
五条的目光刺进他眼里,像是在寻找谎言,却一无所获。
“啊,我明白了。真的吗?”
“真的。”悠仁说。
五条若有所思地挠挠下巴:“好吧。”他看着悠仁,“这确实是个惊喜,事情顺利吗?”
悠仁咽了口唾沫。他的眼睛发烫,低下头,移开了视线。
“看来没有。”五条轻声说,“我输了?”
悠仁说不出口。即使到了现在,即使亲眼看见了尸体,他还是无法相信,五条悟会输,这听起来很矛盾。然而,这是真的。他又点了点头。
“他会用伏黑的那个大式神,”他的声音颤抖,“就是头上有个大轮子的那只。我记得你叫它魔虚罗。它会适应你的无下限,然后学会怎么切开它,然后他会——他会——”
他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五条伸出手,握住悠仁的肩膀。悠仁抬头看他,差点往后缩了一下。
五条盯着他,蓝眼睛里的光芒如此强烈,以至于悠仁觉得自己需要移开视线。
“悠仁。”五条低声说,“尽快地把你记得的一切都告诉我。”
悠仁照做了。
五条和宿傩第二次交手时,悠仁和其他人坐在一起等着。
他不安地摆弄着手指,不停用右手拇指摩擦左手小指剩下的那截——那只被宿傩扯掉的小指。他也不停地看向乙骨,注意到他紧盯着显示战斗场面的屏幕,每次五条受伤时,他的嘴角便会绷紧。第一次经历这一切时悠仁并没有注意到,但乙骨眼中确实流露出某种绝望。
这整个过程,乙骨是不是都在计划着,如果五条死了他就上场?是不是他们从未告诉过悠仁某种备用方案?此时此刻,乙骨是不是在祈祷五条能活下来,这样他就不必使用他的身体?
与此同时,悠仁的思绪也飘忽不定。他在脑海中反复回放最后的时刻:家入的话,无法解释的疼痛,还有伏黑请求悠仁救他那段清晰的记忆。悠仁瞥了一眼沉默站在角落里的家入,决定鼓起勇气。
他动了动,从沙发上站起来,朝她走过去。几乎没人注意到他,大家都太专注于战斗了。
“家入小姐。”悠仁说,她的目光扫向他,“关于束缚,您了解多少?
她皱起眉头:“束缚?怎么了?”
“我只是……”悠仁耸耸肩,“觉得知道总比不知道好,对吧?”
家入叹了口气,双臂在胸前交叉,一只手的手指轻轻敲打另一只手:“算是吧,不过我在这方面不是最了解的。你想知道什么?”
悠仁犹豫了。他想知道什么?嗯,首先……
“违背束缚会怎么样?”
家入挑眉:“嗯,这要看情况,”她说,“通常会死,不过我只在旧书里见过。”
她抿了抿嘴唇:“一般来说,在旁观者看来,你看起来像是被切成碎片,我猜那种感觉大概也是这样。我想这大概是来自世界的一种惩罚,就像要把你撕成碎片一类的。不过大多数人都不会蠢到会去违背一个束缚,所以这种情况很少见。”她又看了他一眼,眼神锐利,“你为什么想知道这个,虎杖君?”
悠仁应该告诉她吗?说了又有什么关系?他内心有个声音告诉他要忍住,于是他只是耸了耸肩。
“我刚接触咒术不久。”他说,“就是有点好奇吧。还有,呃,再问一件事,自己和自己能立下束缚吗?”
“嗯,可以。”家入看向京都的蓝发女孩三轮,“她就立下了不再拔刀的束缚,记得吗?只要你坚信某件事情到一定程度,那它当然就会成为一个束缚。”
“啊。”悠仁的声音连他自己听着都觉得迟钝,家入看着他的侧脸,显然起了疑心。
“哦,哦,谢谢您,家入小姐。”
他回到沙发上坐下。
只要你坚信某件事情到一定程度,那它当然就会成为一个束缚。
悠仁坚信自己一定会拯救伏黑。在涩谷事件之后的日子里,悠仁觉得自己的一切都支离破碎,是伏黑让他意识到自己仍然可以帮助别人。正是伏黑的请求,让悠仁把地上的自己一片一片捡了起来。
悠仁现在的一切都建立在拯救伏黑这一唯一目标之上。如果悠仁真正审视自己的内心,他认为自己会在内心深处找到对伏黑的爱。
那么:他师傅有可能立下了拯救伏黑的束缚吗?是的,当然。他甚至会说很有可能、不、肯定。他发誓要救伏黑,但他没有做到。他失败了,他违背了束缚,然后他……
悠仁死了吗?他不确定。家入说,违背束缚的话,世界会把他撕成碎片,而在新宿那里,他确实感觉自己像是被切碎了一样。还有当时腰部那股灼烧感,还有……
等等,腰部。
他的腰部。家入只提到了被撕碎,并没有说过什么灼烧感。那股灼烧感是不是就是他没死、反而被送回过去的原因?如果现在检查一下他的腰部,也许……
他找了借口去洗手间,然后对着镜子撩起衬衫。
他的呼吸哽在喉咙里。
腰部多了一个以前没有的巨大印记,看起来像一道红褐色的疤痕。当悠仁触摸它时,他只感觉到平滑的皮肤。没有疤痕组织,没有凹凸不平的地方,就像一颗胎记,但是悠仁没有胎记。
……等等。
那个印记在他的腰部左侧,悠仁再次抚摸那个印记,回忆着把伏黑的身体抱在怀里的感觉,还有……还有……
哦。
位置完全吻合,他腰部的印记与伏黑的致命伤相对应。
意识到这一点,悠仁的喉咙里涌上一股酸意。他撑在洗手台上,强迫自己呼吸。
所以,他确实是穿越回了过去。或者说,至少那条最初的时间线——五条死亡、乙骨占用五条的身体、伏黑被虚式「茈」击中的那条时间线——确实存在过。证明就是悠仁身上的这道印记。他想,这也许是世界在提醒他的失败,他被永久地烙上伏黑死亡的印记。
他花了几分钟让自己平静下来,然后悄悄溜回其他人身边。他能看到五条和宿傩之间的战斗,和第一次相比已经有所不同。五条充分利用了悠仁给他的信息,尤其是现在他知道宿傩拥有无边界领域。悠仁用眼睛追踪着每一次攻击,也许就是这一次,也许这一次会杀死五条,也许这一次会杀死宿傩,也许——
不知为何,当五条打出最后一发虚式「茈」时,悠仁依然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一片死寂。新宿战场寂静无声,整个房间也是一片安静。悠仁的眼睛紧盯着屏幕,盯着宿傩倒下的地方那一个小小的身影。他咬住脸颊内侧的肉,等着宿傩站起来、战斗继续,但是……
他没有,宿傩一动不动。他蜷缩着,背对着乌鸦的眼睛,没有任何要站起来的迹象。而且他的身体看起来太小了。
五条走上前,在宿傩身边蹲下,然后他僵住了。他猛地抬起头,直视最近的乌鸦,眼睛里带着恐惧,这和悠仁当时的反应几乎一模一样。
哦,悠仁呆呆地想。又发生了。
“硝子!”屏幕上五条嘶哑的声音逐渐慌张,“硝子!”
寂静被打破。忧忧抓住家入,两人一起消失,其他人都开始担忧地低声议论起来。乌鸦飞得更近了,当家入和忧忧出现在屏幕上时,拍出了他们的脸。家入的脸因紧张而绷紧,她跪在五条和尸体旁边。五条的手慌乱地比划着,嘴里语无伦次,说得太快,悠仁听不清。
家入一把将他推开:“让我来。”她把尸体翻过来以便看清面部。她脸颊上仅剩的一点血色也消失了,五条发出一声哽咽。
“硝子,求你了,我试着避开他的头,该死……惠……”
悠仁想的没错,又发生了。
这次是不同的部位。是胸口,不是腰部,但伤口看起来一样。依然是那个完美的圆形,像取出一块饼干那样从伏黑的身体里挖走一块肉。悠仁想,这就是虚式「茈」杀人时的样子。他盯着屏幕,看着家入颤抖的双手,当她最终低下头认输时,他知道得再来一次了。
果然,他开始感觉到疼痛的线条在全身蔓延,就是像在砧板上被人切碎的感觉。灼烧感很快也会开始,然后……
悠仁会一遍又一遍重复这一天吗?直到他找到实现诺言、救下伏黑的方法?
疼痛越来越强烈。悠仁俯身弯腰,双手撑在膝盖上。有人问他还好吗,好像是真希?他不确定。他艰难地呼出一口气。
那些话刻进了他的身体,织进了他的肌肉里,融进了他的骨头里。
【所以先从救我做起,虎杖。】
悠仁答应过他会做到,所以现在他必须做到。
灼烧般的疼痛又开始回来了,这次是从胸口开始,稍微偏右一点。悠仁咽了口唾沫,抬手按上去。
于是,在世界开始将他撕碎之前,他恍恍惚惚地想:这就是违背束缚的结果。
悠仁在平安夜醒来。时间是清晨,他还在床上。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用手掌根压住眼睛,然后深呼吸。
这一次,他甚至不在伏黑身边。他不在那里,他无法在伏黑死去时抱住他,无法将他们的额头抵在一起,无法再看最后一眼他的眼睛——
他放任自己悲伤六十秒。
然后,他扯开自己的衬衫,检查胸口。果然,伏黑第一次死亡时留在他腰上的那个大印记还在,但现在右胸上多了一个一模一样的圆形印记。两个都是虚式「茈」留下的痕迹。很明显,如果五条、或者待在五条身体里的某个人打算用那种攻击杀死宿傩,伏黑就不可能活下来。
于是,悠仁觉得自己能再次面对这个世界时,他就动身去找五条。他做了和之前一模一样的事,告诉五条发生了什么。他向五条展示了那些痕迹,五条看到悠仁腰上的半圆时,他的脸僵硬了一下。悠仁双手合十,尽可能深鞠躬,差一点就要跪到地上,恳求五条不要使用虚式「茈」。
“求求您。”他的声音沙哑,“求求您,五条老师,那一招会杀死他的,绝对会杀死他的。”
五条叹了口气:“悠仁。”
“求求您。”
五条抬头望向天花板,沉默了很长时间。
“我会尽力。”五条沉着脸说,“相信我,我也不想杀死惠。”
悠仁记得五条看到伏黑尸体时眼中慌乱的神情,他记得五条脸上崩溃和恐惧。如果五条杀死了伏黑,那他一定也杀死了自己的一部分;如果悠仁现在告诉他虚式「茈」一定会杀死伏黑,那么五条就会避免使用它,除非万不得已。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悠仁把五条和宿傩两场战斗的每一个细节都重新讲了一遍。魔虚罗、无边界领域、用反转术式修复大脑以抵消多次领域展开带来的损伤,还有那只叫颚吐的式神。悠仁把一切可能有助于五条在保住伏黑性命的前提下击败宿傩的事情,全都告诉了他。
五条遵守承诺,这一战,他没有使用虚式「茈」。相反,他利用悠仁提供的信息躲避宿傩的攻击,并且坚持了很长时间,长到悠仁开始燃起希望。但是……
宿傩笑了。悠仁认得那种笑容,他的心一下子沉到谷底。
五条把战斗拖得太久,这给了魔虚罗足够的时间去适应。悠仁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五条的无下限被一刀劈开,恐惧沉沉地压在胸口。
就和悠仁记忆中的一模一样,一道利落的切口直接划过腰部,把五条斩成了上下两截,那种冲击感比第一次还要强烈。
悠仁凝视着五条血淋淋的脸,他意识到是他造成的。
是他求五条不要使用虚式「茈」,是他让五条从自己的武器库里剔除了最强大的一件武器。这一次,他的老师死了,这都是悠仁的错。
当悠仁赶到新宿时,胸口一片冰冷。
第一次战斗的记忆已经模糊,但他仍然记得哪里出了问题。在这条时间线里,同样的问题也发生了。悠仁试图提醒日车,他的领域会没收错东西,但是为时已晚。接着,刚刚杀死羂索的乙骨来到新宿,展开了他的领域。
这正是让悠仁措手不及的地方,因为他完全没料到,第一次的时候不是这样的。乙骨的领域当时只是勉强拖住宿傩一段时间,让悠仁得以瞥见伏黑的灵魂。
然而,这次却不同。悠仁不知道是因为五条这次把宿傩削弱得更多,还是这条时间线里有什么东西变了。但是这一次奏效得过了头,当乙骨冲向宿傩时,一击命中。
悠仁甚至没有得到和伏黑说话的机会。
宿傩死了,乙骨的刀扎在他的喉咙里,而他带着伏黑一起死了。
悠仁在平安夜醒来,腰上、胸口上、喉咙上都有了印记,至少喉咙上的那个不那么明显。是一个位于锁骨附近的开放性伤痕,很容易被衣服遮住。
他再次尝试,再次使用相同的策略。他和五条交谈,也找了日车,因为处刑人之剑是他们快速结束战斗的最佳筹码。
这一次,他不用担心日车,这个人甚至没有上场,虚式「茈」也是如此。在这条时间线里,已经完全掌握前三次战斗的全部信息的五条在对抗宿傩的领域时速度太快。在这条时间线里,「无量空处」完完全全击中了宿傩。
在这条时间线里,宿傩迅速而无声地倒下,眼睛、鼻子和耳朵都在流血。
伏黑连一点机会都没有。
悠仁在平安夜醒来,腰上、胸口上、喉咙上和太阳穴上都有印记,他认为这是最能在皮肤上表现脑部损伤的痕迹。
这一次,伏黑并不是第一个死去的人。这一次,是悠仁太慢了,他仍然笨拙地使用着高级术式。他对反转术式的掌握,就像一个小孩试图抓住一条滑溜溜的大鱼,他只是……没有及时反应过来。他仍然在试图调整他认为会发生的事和实际正在发生的事,各种微小的变化已经多到足以让他自乱阵脚,时间线上的变动让他的专注力动摇。
而这一丝动摇,正是宿傩需要的全部机会。
宿傩笑着杀死了他,他把过程稍微拉长了一点。先砍掉悠仁的双手,让他无法使用任何咒术;然后他切断悠仁脚踝的肌肉,这样他就无法逃脱;最后,他把手伸进悠仁的胸膛,挖出他垂死的心脏。
“就像以前一样,小鬼。”他笑着随手把心脏扔到一边。
悠仁抬头看着他,不知道伏黑是不是正在看着。他希望没有,伏黑已经看着他死过一次了,悠仁不想让他再经历一次。
悠仁在平安夜醒来,腰上、胸口、喉咙、太阳穴都有印记,心脏正上方还有一个由五个新月形痕迹围成的圆形。悠仁花了几秒钟才想明白那是什么,然后他用自己的手覆上那个印记,意识到那是宿傩的指甲印。
他需要变得更强,他需要做得更好。他不能一直依赖其他人替他做那些脏活累活,然后奇迹般地在不杀死伏黑的前提下干掉宿傩。悠仁握紧拳头,下定决心,这一次,他绝不会告诉任何人任何事,他将独自承担这份知晓一切的重担。
于是,五条死了,鹿紫云死了,日车死了。悠仁带着胸中燃烧的怒火向宿傩发起攻击,悲伤凝结成坚如磐石的愤怒。他把自己最后一点力量都灌注到每一拳里,然后奏效了。他一点点撕裂宿傩和伏黑灵魂之间的屏障,这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容易。他一次又一次地用黑闪击中宿傩。他打出了六次,然后是七次,然后——
就在悠仁打出第八次黑闪的前一刻,宿傩的身体突然融化。
“虎——”
悠仁的拳头直接击中伏黑的胸口正中央。
伏黑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在附近的一栋建筑上,力道之大,整个人直接穿过了混凝土。悠仁呆呆地看着,拳头上还闪烁着黑色火花。
不,不,不可能,不可能是他亲手……
他还没反应过来就开始狂奔。他在地上绊了一跤,有那么一瞬间,他感到胃里一阵翻腾,仿佛回到了第一条时间线,回到了第一次死亡。悠仁冲进大楼,心脏提到了嗓子眼,伏黑在那里,真的是伏黑,不是宿傩,但他——他——
“伏黑。”悠仁喘着气,在瓦砾堆中手脚并用,艰难地爬向伏黑。天哪,他的脊椎……他是背朝后撞上建筑的,现在他的脊椎全都弯曲变形,家入总说脊椎损伤是最严重的一种。
“伏黑,求你了,不要,求你了——”
他把伏黑紧紧抱进怀里。伏黑的脑袋无力地向后垂着,他的脊柱在悠仁的手下凹凸不平,已经变形错位。悠仁感觉自己快要吐了。他把耳朵贴在伏黑的胸口上,当听到微弱的心跳声时,他几乎哭了出来。
伏黑没有死,悠仁没有杀死他,而且宿傩已经消失了,那这是不是意味着……
伏黑动了一下。悠仁猛地抬起头盯着他。
他的眼睛是红色的。
伏黑露出微笑,他伸了个懒腰,身体开始自行修复,一节节的脊椎骨咔嗒咔嗒地复位。他抬手拍了拍悠仁的脸颊。
“谢了,小鬼。”
悠仁目瞪口呆,恐惧在胸口蔓延。宿傩的纹身开始在伏黑的脸上浮现:“你那样摧毁伏黑惠的灵魂,可让我的事情轻松了十倍。我想在那样的打击之后,即使是我也无法将它重新拼起来。”
悠仁打中的是伏黑,悠仁用黑闪打中的是伏黑,而且只打中了伏黑。他等于是用自己的双手亲手撕碎了伏黑最后一丝灵魂。
悠仁用双手捂住脸,尖叫起来。
他没有注意到宿傩,宿傩从他怀里挣脱,站起身叹了口气。
“你永远都这么烦人。”那个诅咒说,“相信我,小鬼,我让你闭嘴是为了大家好。”
他先割掉了悠仁的舌头,然后是剩下的声带。让悠仁感到羞愧的是,他根本没有试图反抗。
悠仁在平安夜醒来。
“够了。”在他第七次死亡后,伏黑说。
悠仁只看到了他一瞬间。那只是一次呼吸、一次心跳的时间,短短一秒钟,悠仁看穿了伏黑的灵魂深处。
他看到的景象像第一次一样深深地伤透了他的心。
伏黑弯腰跪在地上,脸朝着地面。在这个黑暗寒冷的空间里,悠仁只想走到他身边,把他拉起来,但他却被钉在原地。
严格来说,这是伏黑自己的生得领域。所以悠仁无法靠近的原因很简单,因为伏黑不想让他靠近,因为伏黑想要的是……
“我已经受够了。”伏黑的声音在他们周围回荡着,“求你了。”
伏黑想要的是死。
不幸的是,悠仁无法接受这一点。
悠仁颤抖着呼出一口气。他看着伏黑,他对伏黑的爱如同秋天的第一片树叶,他感觉手中握着整个世界,却即将失去它;他感觉自己正在破坏某种脆弱而珍贵的东西;他一次又一次辜负了伏黑,他的身上密密麻麻地布满了伏黑每次死亡留下的伤痕,他亲手杀死了自己最珍视的人。
“我会回来找你的,伏黑。”悠仁平静地对他说,“我不会放弃你。”
没有回应。
拜托,看看我啊。悠仁无声地恳求。求你了,求你了,让我看看你的眼睛,让我看看我记忆中的你。
伏黑没有抬起头。
乙骨的领域碎裂,悠仁那扇微小的窗口开始关闭。他最后看到的是伏黑的头发,漆黑如墨,在一种并不存在的水下暗流中飘动着。悠仁喜欢他的头发,他总是觉得那种张牙舞爪的样子很可爱。他希望这不是他最后一次看到它。
真希的刀刺穿削弱后的宿傩的胸膛,悠仁感觉那一刀像是刺进了自己的心脏。
那么,第八次死亡。他会再试一次。
新宿的战斗,不存在五条不杀死宿傩就能赢的版本,也不存在伏黑不杀死五条就能活的版本。悠仁很早就意识到了这一点,但他一直不愿接受。毕竟,五条是最强的。如果他都做不到,那就意味着那件事是不可能的。
但是悠仁无法接受拯救伏黑也许是不可能的这件事。他拒绝接受,如果有必要,他会摧毁这个世界然后重建它,但他一定要救伏黑,一定。
他只需要从一开始就阻止五条与宿傩战斗。那场战斗绝对不会有好的结果。至少,他们俩当中会死一个。所以悠仁必须阻止那场战斗。而要阻止那场战斗,他就必须回到更早以前。自从伏黑第一次死亡以来,他一直是在平安夜那天醒来,但也许……
这一次,当胀相来不及从宿傩的火焰中救出悠仁时,悠仁闭上眼睛,开始思考。
回到这一天之前,回到更早的时候,回到这一切开始之前……
火焰吞噬了他。悠仁恍惚地想,这次会留下什么样的印记呢?
悠仁眨了眨眼,恢复意识,发现自己穿着一件浴袍。
“……我在跟你说话呢,虎杖。”
悠仁的心脏在胸腔里猛烈跳动,他几乎因为如释重负而膝盖发软。他转过身,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伏黑坐在酒店的床上。他看起来还是他自己的样子,脸上没有任何纹路,眼睛是绿色的。看到这一幕,悠仁差点哭出来。他的手在颤抖,差点把手中酒杯里的水洒出来。
悠仁知道今晚的确切时间:11月14日,他和伏黑加入死灭回游的两天后,也是宿傩实施计划占据伏黑身体的两天前。他们和来栖、高羽在一间废弃的酒店里。来栖站在悠仁视野的边缘,但他没有看向她。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伏黑身上:活着、没有被占据、而且基本上没有受伤。
“虎杖?”伏黑又说了一遍,眯起眼睛,“你……还好吗?”
悠仁抬手摸向自己的脸,只是为了确认宿傩留下的伤疤还在不在。它们还在,的确还在,每只眼睛下方各有一道疤痕,那是他作为宿傩容器的身份标志。那些伤疤在宿傩转移到伏黑身上之后就消失了,这意味着……
成功了,真的成功了。悠仁回到了平安夜之前,回到了一切都还没变得不可收拾的时候。他可以救伏黑了。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哭。
“虎杖?”伏黑现在看起来很警惕,他掀开被子要下床,来栖惊叫着让他小心,“发生了什么事?大家都没事吧?”
既然悠仁回到了这里,所有人都会没事的。酒杯从他手中滑落,在地板上摔得粉碎,但悠仁不在乎。伏黑正快步穿过房间朝他走来,伏黑,活着,活着的——
悠仁跪倒在地,抽泣起来。
伏黑跪在他面前:“虎杖……”
悠仁抓住他,把他拉进怀里,紧紧地拥抱,伏黑被勒得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喘息。他再也不会把这视为理所当然,他再也不会有一秒钟不去感激伏黑能和他并肩的奇迹,他紧紧抱住伏黑,把脸埋进他的肩膀。
“伏黑。”他喘着气,死死抱住伏黑的胳膊、肩膀,以及每一个悠仁已经失去过十次的珍贵部分,“伏黑,你没事。”
“……嗯。”伏黑缓缓说道,他伸出手,试探性地回抱悠仁,“我昏迷了那么久吗?”
悠仁点头,又摇头,然后放弃了好好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把伏黑抱得更紧。他们就这样保持了一会儿,直到悠仁平静下来,但他没有松开伏黑。他再也不打算松开了。
悠仁往后退时,发现伏黑正低头看着他,眼神里充满担忧,他大概以为有人死了。悠仁凝视着他,将那张美丽脸庞的每一根线条都深深刻在脑海中。
从这一刻起,他清除地知道该怎么做了。他知道如何救伏黑,他可以实现他的束缚了。
“伏黑。”他哑着嗓子,抓住伏黑的手,力道之大让伏黑缩了一下,“伏黑,听着,你必须杀了我。你现在就必须杀了我。”
katerpillar:如果你已经读到了第一章的结尾:你好,感谢你给这篇文一个机会!如果你喜欢悠仁,我先道个歉。我也喜欢悠仁,但他接下来要经历很多磨难。从此刻起,他的处境只会越来越糟。
惠的第一次致命伤,也就是由忧太的「茈」造成的那道伤口,几乎和甚尔的一模一样(这也就是为什么五条看到悠仁身上的印记时会有那样的反应);还有,上一次回溯中,宿傩的火焰在悠仁的左手掌心留下了一道烧伤的痕迹,只是他自己没有注意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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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