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洲那边,宴,还在吃。
海萤灯亮了一宿,酒喝到后半夜,人才渐渐散去。陈昭雪被两个弟弟,缠着,又闹了一阵,才各自回洞歇下。那凤凰掠过的夜空,早已恢复平静。北海的风,吹着,把满山的热闹,慢慢,吹冷了。
这些,且不提。
有苏氏,归霞洞深处,狐喜儿,还没睡。
她怀里,抱着火额儿。那孩子,又闹腾到半夜,这会儿,总算睡着了。九条尾巴软软地搭在她臂弯上,小鼻子一抽一抽的,睡得,安稳。
狐喜儿,却怎么也,合不上眼。
她在想一件事。
想那个,白泽。
那天,白泽把那幅地图,铺了一地。四大部洲,海外十洲,三岛。二十几块兽皮,拼成整个天地。可最让狐喜儿,心里发紧的,不是那地图。是白泽,凑到她耳边,说的,那几句话。
那几个字。
一个名字,和一个地方。
那晚之后,狐喜儿,就再没睡过,一个安稳觉。她翻来覆去,想的,都是那个名字。
寒墟。
寒墟世界。
还有,那个主人。
"寒墟……"狐喜儿低声念着,声音,轻得,只有她自己,听得见。
这个名字,她从前,听都没听过。可白泽说,那,是杀火韵儿的,仇人,所在的地方。还说,那地方,不在这四大部洲,不在十洲三岛。是这洪荒天地之外,另一处,独立的大世界。
那地方,终年,不见天日。寒风,一刻不停。是这诸天万界,最偏,最冷,最暗的一角。
而那个主人,就是,给火韵儿,种下天火的人。
狐喜儿想到这里,抱着火额儿的手,不自觉,紧了几分。
她低头,看怀里的孩子。
那孩子,睡得正香。眉眼,像极了他娘。他娘,火韵儿,是怎么死的?生产那天,天火焚身,从里,烧到外。一日一夜。她拼尽最后一口气,才把这孩子,推了出来。
这笔血债,狐喜儿,记了十五年。
如今,总算,知道了,债主,是谁。
"至少,"狐喜儿喃喃,"是好消息。"
是啊。是好事。十五年,她从没放弃过。她嘴上,不提。可心里,一天,都没放下。青煊,那个倔小子,一走,就是十五年。音讯全无。他去找的,也是这个仇人。如今,仇人的名字,有了。地方,也有了。
复仇的人,总算是,有了个,能下手的地方。
"迟早。"狐喜儿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睚眦,必报。"
她活了五千年。这五千年里,她护短,护了一辈子。谁敢动她有苏氏的人,她就跟谁,不死不休。火韵儿,是她孙媳妇,也是她的孩子。这笔账,她,早晚,要连本带利,讨回来。
可她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那孩子,还小。才三岁。她这一身修为,护着他,绰绰有余。可要去找那寒墟世界的主人,报仇,她还,差得远。
白泽说,这事,只能,由她的孩子,去做。
狐喜儿,信。
有些事,是命。是那孩子,自己的命。她这当阿婆的,能做的,就是,把他养大。养结实了。养到,能自己,去讨那笔债的那一天。
她低头,用鼻尖,轻轻,蹭了蹭火额儿的额头。
"额儿。"她轻声说,"你要,好好长大。"
"你娘,在天上,看着你呢。"
那孩子,在睡梦里,动了动。小尾巴,无意识地,绕上了狐喜儿的手腕。那尾尖上,一点极淡极淡的星印,在暗处,闪了闪。
狐喜儿,看着那点星印,心里,那团,压了十五年的火,烧得更旺了。
"等着吧。"她低声说。
这话,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是说给,那远在寒墟的仇人。还是说给,她自己。
洞外,夜风,呜呜地过。那棵桂花树,在风里,沙沙地响。满树的桂花,簌簌地,落。
这有苏氏的夜,安静,又漫长。
(第一百一十回·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