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过往

清焰从客房出来的时候,夜已经深透了。

她端着那盏油灯,走在回廊上,步子放得很轻。东院到寝屋隔着两进院子,路不长,她却走了很久——满脑子都是刚才那些话,走一步转一圈,走一步又转一圈。廊下的火桐树被夜风一吹,赤红色的叶子簌簌落了几片下来,打着旋儿落在她脚边,她也没注意。

路过羽华房门口的时候她停住了。

门虚掩着,她轻轻推开一条缝。火盆烧得正旺,屋里暖融融的,小羽华蜷在被窝里睡得四仰八叉,小脸埋在枕头里,一条胳膊伸在被子外面,攥着被角,呼吸又匀又稳。眉心的那道赤金纹在睡梦里若隐若现,随着呼吸一明一暗。清焰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没进去。她只是站在那儿,看着女儿睡梦中的小脸,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伸手,轻轻把那条露在外面的胳膊塞回被子里,掖了掖被角,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走了。

她推门进寝屋的时候,天烽正坐在灯下翻一卷竹简。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看见是她,眉头松了松:“客人安置好了?”

“安置好了。”清焰把油灯搁在桌上,在椅子上坐下。

天烽看出她脸色不对,把竹简搁下:“怎么了?”

清焰没立刻开口。她坐了一会儿,像是在把话在肚子里再过一遍,然后才说:“天烽,喜儿姐今晚做了个噩梦,半夜惊醒了。我去看她,她跟我说了件事——藏了几十年的事。”

天烽坐正了:“什么事?”

“你记不记得,白天我说青煊媳妇被人种了天火、留下个刚出生的孩子。”清焰说,“那是他后来的事。喜儿姐今晚跟我说的是他更早的事。青煊年轻的时候,跟他亲姐姐,生过一段不该生的情。”

天烽的眉头拧了起来。

“亲姐弟,一个娘胎里爬出来的。”清焰的声音压得很低,“喜儿姐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把他们拆散了,一个送去了南边,一个留在青丘。以为分了就完了。可那孩子——他们俩的孩子——还是生下来了。是个女娃,喜儿姐给起的名字,叫種璃(Chónglí),青丘话里头是‘被长辈捧在手心养大的小公主’的意思。”

天烽沉默了一会儿:“那孩子呢?”

“被人偷走了。”清焰说,“还没抱热乎,一夜之间,人不知鬼不觉。查了几十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到现在一点线索都没有。”

屋里安静下来。灯花“啪”地爆了一声,在寂静里显得格外响。

“那她娘呢?”天烽问。

清焰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过了好一阵才开口:“孩子丢了以后,她整个人就垮了。不吃不喝,不说话,抱着孩子的襁褓不撒手。后来就入了魔。入魔之后六亲不认,四处作恶,害了不少人。最后,是她亲弟弟下的手。青煊亲手了结了自己的亲姐姐。”

天烽坐在灯下,半天没动。他活了几百年,自认为见过的事不少,可这一桩一桩叠在一起——姐弟□□、孩子被偷、当娘的入魔、当爹的手刃亲姐——他还是头一回觉得,一个人家里,怎么能背得动这么多事。他想了想,问了一句:“那青煊知道那孩子是被人偷走的吗?”

“知道。”清焰说,“喜儿姐说,青煊那阵子找疯了,把青丘翻了个底朝天,又顺着几条线索追出去,最远追到了东海边上,最后什么都没追着。孩子丢了,姐姐入了魔,他亲手送走了姐姐,然后一个人背着这些,过了不知道多少年。后来他遇到了火韵儿,算是重新活了一回。再后来——你也知道了。火韵儿也走了。”

天烽垂下眼,好一会儿没说话。

“喜儿姐说的时候,一直很平静。”清焰又说,“像在说别人的事。她说那孩子要是还活着,该是满山乱跑、追兔子满坡撵的年纪了。她说,也不知道她还记不记得,自己有个阿婆。”她顿了顿,声音哑下去,“她还说,等小星星长大问起来,就让全族都告诉他——他是在青丘捡的,没爹没娘。她怕孩子知道了自己是谁,会去找,会去查。那个种天火的人还没露面,她怕孩子一查,把祸引到全家身上。”

天烽沉默了一会儿,说:“一个刚出生的孩子,凭什么替他爹娘背这些。”

“可不是么。”清焰轻轻应了一声。

她没有接下去。她坐在椅子上,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椅子的扶手。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声音有些飘:“天烽,我今晚路过羽华门口,看见她睡得四仰八叉的,胳膊伸在被子外面。我站在那儿看了半天,心里就一个念头——你说,咱们家羽华要是遇上这种事,我怎么办?”

天烽的手停了一下。

“她出生那会儿,皱巴巴的一小团,哭一声我心头就揪一下。我抱着她,整整三天没舍得撒手。”清焰的声音越来越低,“那个孩子呢?那个孩子出生那会儿,抱他的是他爹。他爹抱着他跑了三天三夜,翻山越岭送到老狐狸手上。他娘呢?他娘拿命把他推出来的。他连他娘的脸都没见过几回。你说,这世上的孩子,命与命之间,怎么差这么多?”

她说得很轻,没有哭腔,也没有哽咽。就那么平平地、慢慢地说着,像是把这些话一个字一个字从心里头掏出来。可说着说着,她的眼眶就红了。

“我有时候想想,咱们朱雀族,跟别的族不一样。”她低下头,拿袖子擦了擦眼角,“咱们死了能涅槃,烧干净了,过个十几二十年,又从头活一回。所以族里从来不忌惮死——死了就死了,等着回来就是了。我活了几百年,从来没怕过死。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有一个孩子,他娘死了就是死了,回不来了,他爹走了就是走了,不知道还回不回得来。他这一辈子,从出生那天起,就在不断地跟人永别。”她的声音终于带了哭腔,“我连想都不敢想,这种事要是落在羽华头上……”

她说不下去了。她别过脸去,拿袖子捂住嘴,肩膀一抖一抖的。眼泪说来就来,顺着脸颊往下淌,她越擦越多,最后干脆不擦了,把脸埋进袖子里。她活了几百年,自认为早就练就了一副铁石心肠——离火之域七十二座火山,她哪一座没飞过;族里多少代子弟在她面前振翅高飞,又在她面前烧成灰烬等着重生。她见过太多"死"了,可那些"死"都是有盼头的,都是等着回来的。今晚她头一回觉得,原来这世上还有一种死,是没有盼头的。是烧完了就真的烧完了。是永远回不来的。

天烽没有劝她别哭。他坐到她身边,把她肩上的外袍拢了拢,陪着坐着。他嘴拙,一辈子不会说漂亮话,这种时候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坐着,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过了好一会儿,清焰的哭声才慢慢止住。她拿袖子把脸擦干净,吸了吸鼻子,声音哑哑的:“天烽,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你说。”

“过阵子,我打算跟喜儿姐回一趟有苏。去看看那个孩子。”

天烽想了想:“那族里——”

“有你呢。”清焰说,“你是族长,族里的事你当家。我出门走一趟,正好你也尝尝管家的滋味。”她说着,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天烽看着她,没接这话。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清焰,喜儿姐当年撮合咱们的事,我一直记着。”

清焰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

“当年要不是她撺掇你,你大概也不会正眼看我。”天烽说到这里,有点说不下去了。他顿了顿,像是这句话已经是他能说的极限了,“她跟我一样,嘴拙。可她做过的那些事,我都记着。”

清焰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就笑了。笑着笑着,眼圈又红了。她想起年轻时候的自己——那时候她还不是族长夫人,还是离火之域最张扬的一只小朱雀,翅膀一展就是半边天,走到哪儿都横着走。狐喜儿那时候也还不是有苏氏的首领,还是一只满世界乱窜的小狐狸,两个人凑到一块儿,那就是方圆千里最大的祸害。那天狐喜儿把她拉到一边,挤眉弄眼地跟她说:那边那个小白脸,看你好几眼了,你上不上?不上我可上了啊。她嘴上骂了一句滚蛋,转头就真的去堵了人家的路。天烽那时候刚跟着族里的长辈来青丘做客,被她堵在桃花林里,一张脸涨得通红,连话都说不利索。她那时候心想:就他了。

“行了行了,几百年前的事了,提它做什么。”她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她是她,我是我,我要是真看不上你,谁说都没用。”

天烽没再说话,只是伸手,把她的手轻轻握住了。

清焰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过了一会儿,才轻轻说:“我总觉得,我帮不上什么大忙。那孩子身上的天火,我能融。可他娘没了,他爹走了,这个——我补不上。我能给的,也就这些了。软布,襁褓,陶碗,被子。都是些小东西。”她顿了顿,“可除了这些,我还能给什么呢?”

“你能给的,比你想着的多。”天烽说,“你想想,那孩子要是没有喜儿姐,没有你们这些愿意搭把手的人——他现在在哪儿?你答应去有苏,答应帮他融那缕火,这就是给他一条活路。一条命,比什么都金贵。”

清焰没接话。她坐在那儿,看着窗外那片泛着红光的夜空,看了很久,才轻轻说了一句:“那个孩子,尾巴尖上生着一颗星印。天生的。夜里会发银光。”

“嗯。”

“你说,带着这种印记出生的孩子,命应该不会太差吧?”

天烽没有回答。他伸手,把清焰的手又握紧了一些。窗外,离火之域的夜风裹着热浪,从窗缝里涌进来,把灯焰吹得晃了晃。屋里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再说话。

夜还很长。可天亮之后,该做的事,总得一件一件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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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丘拾遗录:额儿篇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