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凤凰掠过头顶，满座人都望得痴了。直到那火影彻底没入西边天际，山坳里，才重新喧闹起来。
陈昭雪却还仰着头，那暗金的竖瞳里，映着最后一丝红光，久久不散。
"爹。"她忽然问，"我大姐，她叫什么名字来着？"
这话，问得没头没尾。满座都静了一瞬。
陈昭雪自己，也觉着失言。可她就是，想听人，提一提那个名字。她这姐姐，跟她不同母，也不同姓。自打会记事起，姐姐就住在海崖尽头那间偏洞里，闭关，修炼，一年到头，见不着几面。她连姐姐的名字，都是听下人们，断断续续，拼凑出来的。
"你姐姐……"陈临渊张了张嘴，像是，不知从何说起。
"她叫，应凌虚。"沈氏在一旁，轻声接了话。她望着女儿，又望了望那海崖的方向，叹了口气，"你姐姐，随她娘姓。应，是她娘的姓。"
"应凌虚。"陈昭雪念着这三个字，喃喃，"凌虚……"
"凌虚御风。"沈氏说，"你姐姐，打小就爱这名字。她说，龙有翅，本该乘风。她要，凭风而上，凌驾九天。"
陈昭雪听着，低头，不说话了。她这姐姐，连名字，都透着一股子，不肯低头的劲儿。
两个小弟弟，这时也凑了过来。
"二姐姐，"三少爷陈既明，拽了拽她的袖口，"大姐姐，她为什么不回来呀？我们好些日子，没见着她了。"
"大姐姐在闭关呢。"四少爷陈既白，抢着说，"上次她出关，还给我带了一只，会发光的海螺！"
"她给你带，怎么不给我带？"陈既明不乐意了。
"谁让你那天，跑出去玩了。"陈既白得意地，一仰头。
陈昭雪看着两个弟弟拌嘴，心里，却愈发不是滋味。连这两个小的，都得过大姐的东西。独独她，什么都没有。她跟大姐之间，隔着什么，她自己也说不清。像是，大姐，总在，刻意地，躲着她。
"好了。"陈临渊打断两个儿子，"你大姐姐有她的事。你们别去扰她。"
"是。"两个男孩，齐声应了。
夜色，愈发深了。
那凤凰掠过去，已经好一会儿了。可陈昭雪，还是忍不住，往西边天际，望了又望。
"爹。"她问，"方才那只凤凰，是什么来头？隔得那么远，我在这玄洲，都觉着，一股子，热浪。"
陈临渊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望着西边，半晌，才道："那是，丹穴之地的，凤凰。"
"丹穴之地？"
"凤凰一族的，祖地。"陈临渊说，"南方，丹穴之山。离离火之域，不远。凤凰一族，世居那里。方才那只，修为，深不可测。隔着重洋，那威压，都能传到这里来。怕是，凤凰族里的，大人物。"
"大人物？"陈昭雪，更好奇了。
"你可听说过，羽凰·清焰？"陈临渊问。
"离火之域的主母。"陈昭雪说，"方才族老，不是提过吗？她本姓羽凰，不随夫姓。"
"正是。"陈临渊点头，"羽凰氏，就是凤凰一族的姓。凤为雄，凰为雌。这'羽凰'二字，取的，就是那母鸟，凰。清焰，是离火之域的主母，朱雀族长的夫人。而她的娘——"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
"她娘，叫羽凰·炽鸾。"
陈昭雪，竖起耳朵。
"这个名字，"陈临渊说，"在南方火属的神鸟里头，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丹穴之地的凤凰，提起她，没有不竖大拇哥的。"
"她，很厉害？"陈昭雪问。
"厉害？"陈临渊，苦笑了一下，"何止是厉害。她那一族，性子，一个比一个暴。她那闺女，清焰，你是没处打听。离火之域上上下下，谁不知道，清焰主母的脾气，跟火一样。一点就着。你以为，那是跟谁学的？"
"跟她娘？"
"遗传。"陈临渊说，"不是影响的。是打娘胎里，就带着的。羽凰·炽鸾，年轻的时候，脾气比清焰还暴十倍。一张嘴，能把人的面皮，当众撕下来。丹穴之地的凤凰，见了她，都绕道走。"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说不上来的，忌惮。
"可就是这样一个，暴脾气的老太太，"他说，"却把整个凤凰族，还有那半个离火之域，都镇得，服服帖帖的。你说，她厉不厉害？"
陈昭雪，听得，眼睛都直了。
"那她，连夜飞这么远，"陈昭雪问，"就是去，离火之域，过那，涅槃节？"
"差不多。"陈临渊说，"涅槃节，是火属神鸟的大日子。她这一族，最重这个。哪怕隔着重洋，也要赶去。"
他望着西边，那早就空无一物的天际，喃喃：
"算算路程，丹穴到离火之域，也不近。可她那等修为，一夜之间，踏火而行，翻山跨海，也就到了。这份境界，咱们这小小的听涛门，是拍马，也赶不上的。"
陈昭雪，没再说话。
她望着西边，望着那早已没入黑夜的天际。心里，却像被那凤凰，点了一把火。
丹穴之地的凤凰。离火之域的朱雀。还有那个，连她爹，提起时，都带着忌惮的，羽凰·炽鸾。
这外面的世界，大得，她几乎，要看不真切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里，那隐隐跳动的，蓝紫的雷，赤红的火。
"总有一天，"她低声说，"我也要去，看看。"
海风，又起。满山的海萤灯，晃了晃，像在，应和，她这句，没头没尾的，话。
（第一百零八回·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