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
苏阮轻在车内跟着车身翻滚下坠。
金属扭曲的闷响接连爆发,碎石与泥土跟着滚落。
随后,谷底传来一声重重的闷震。
苏阮轻一时间感觉浑身都疼的要散架,肢体几动弹不得。
这个时候她的第一反应,是想给纪叙白打电话。
纪叙白……你在哪啊?
回应她的,只是狂风挟着暴雨狠狠砸在车窗上的声音。
……
一个月前——
苏阮轻跟纪叙白表白成功了。
这是苏阮轻追纪叙白的第五年。
纪叙白比她大一届,他说过读大学期间,他不会考虑谈恋爱,那天她终于等到纪叙白毕业这天。
纪叙白生得一副斯文温润的模样,眉眼柔和。
纪叙白垂眸,片刻之后,他轻声开口,“那我们可以试试。”
她本以为这是一个美好的开始……
纪叙白是纪家养子,他说想自己开公司,苏阮轻就自掏腰包给他投资,希望他真的能实现自己的志向。
但在一个纪叙白出差的普通周末,苏阮轻接到一个匿名的催债电话。
“你是纪叙白的小女朋友吧,他欠我们那么多钱,你不帮忙还债的吗?得亏曾经还是苏家的大小姐呢!”对方嘲笑的声音极其刺耳,“再不见来还钱,明天看看纪叙白回去会不会少一条腿!”
苏阮轻听到这个电话,才知道纪叙白在外边欠了很多钱,可她却一直不知情。
她当时慌了,驾着车就想赶往地方交易。不料那天天气恶劣,拐弯的时候遇到了山体滑坡。雨太大了,雨刷开最大也看不清路。
拐弯的时候,方向盘突然变得很沉。
最后一秒,她脑子里想的是——纪叙白还在等她。
再醒来的时候,她躺在医院的床上。
那场惨烈车祸过后,颈椎的重创夺走了苏阮轻脖子以下全部的知觉。
若不是头颅尚能转动,她和植物人并无两样。
……
车祸后六个月后的一个傍晚。
实木房门被轻轻推开,往房间深处落去。床上,被褥松松的覆在苏阮轻肩头处,眼睑合拢。
呼吸机遮住了她半张还看得出往日娇好容貌的脸庞。
不知过了多久,苏阮轻猛的睁开双眼,眼神仓促的投向了坐在床边的男人。
还好,他在。
她瘫痪、纪叙白人间蒸发的这半年,只有眼前这个男人守着她,她当时得知自己的病状时,对任何人都冷淡无视,只有他待自己如初。
男人的鸭舌帽压得很低,口罩遮住大半张脸,苏阮轻至今,连他真正的样貌、真实姓名都一概不知。
苏阮轻清醒时也曾问过他的名字,他说他叫
“阿屿……”
苏阮轻喉咙滚动,发出微弱沙哑的声响,音量再轻几分便要散在空气里。
苏阮轻很少唤他。
阿屿立即凑近,“怎么了?”
阿屿的声音粗粝沙哑。
苏阮轻看向他:“你扶我起来。”
越到后期,苏阮轻清醒的时刻就越发短暂,有时候连发出声音都无比艰难。而如今,她竟然完整清晰的说完一整句话。
这个情况双方其实心照不宣了。
阿屿预感到了什么,只是沉默了半秒,就轻轻将她扶了起来,让苏阮轻靠在枕头上,他的情绪似乎又往下压了好几分。
苏阮轻看着他,可阿屿却刻意避开了她的目光。
苏阮轻带着淡淡的笑意:“阿屿……我能看看你长什么样吗?”
之前苏阮轻有提过想看看他的面容,可阿屿总是拒绝,不愿意摘下口罩和帽子,后面苏阮轻就没有再提过,
可是今天不一样。
阿屿看向她,最终还是无声的把压的很低的黑色鸭舌帽取了下来,口罩还未摘,就已经看到了一条已经蔓延到了左眼角的烫伤疤。
待口罩摘下,完整的伤疤暴露出来。
一片深浅交错的增生烧伤,盘踞他的左脸,颈侧延伸进衣领下的那道烧伤疤,被一片似荆棘图案的冷色纹身覆盖。
而完好的右半张脸却轮廓深邃,生得极好。
苏阮轻早听他说过,他在一场火灾中不幸毁掉了他的容貌,浓烟灼伤了咽喉,所以才落下脸上的疤痕,以及沙哑的嗓音。
也因此,他素来不愿以真面目示人,也不爱说话。
“没事嘛……很帅啊,但是你眼睛怎么红了。”苏阮轻鼻尖一酸,她想抬手摸摸他,可是她却动不了。
这煎熬的半年,她熬了太久太久,久到她快忘了自己曾经是苏家宠爱,让人羡慕的苏大小姐。
苏阮轻垂眸,一滴晶莹的泪悄然滑落,留下了浅浅的泪痕。
“阿屿…你可以抱抱我吗?”苏阮轻的声音很轻。
阿屿这次没有再沉默,而是轻轻的把她搂在了怀里,像是在拥住一件易碎的珍品。
苏阮轻脖子以下没有任何感知,可这一刻,宽实怀抱传来的温度,却真切落在她心上,让她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安稳。
阿屿虽然照顾了苏阮轻半年,但这是阿屿第一次抱她。
这半年来,但凡需要褪去衣物的照料,他一概交给阿姨,始终恪守分寸。
其余的时间,他几乎寸步不离。监测仪器上起伏的心率数值稍有波动,他便满心紧张,第一时间联系医生。
苏阮轻不认识他,对她而言,他一个素未谋面的男人。
她父母双亡后只留下了一笔巨额遗产给她,可真当自己失去行动力的时候,她那笔钱财却什么都做不了。
可是自从这个男人来到她身边,在她床边一守,便悉心照顾了半年。
“阿屿,其实我有好多话想问你,可是我的时间不多了……”苏阮轻的声音染上了些许哭腔。
哭什么呢。
她本来是将死之人,她早对死已经没有了恐惧,可是到了该离开的时候,苏阮轻还是会怕。
她今天感觉心身舒畅,话也能说好几句,她必然知道了……这是回光返照。
“我卧室的衣柜抽屉里,有我的身份证和银行卡,密码是我身份证上的生日,不多,我把它给你……我已经托人拟好了遗嘱。”
这是苏阮轻在这世上剩下的所有价值。
阿屿自从抱住苏阮轻就在不停的颤抖,一句话也没有说。
“我不要你说这个,苏阮轻。”阿屿说这话像是耗尽了力气,他想抱的再紧一些,却又不敢用力。
啪嗒——
一滴滚烫的泪砸在了被褥上,洇湿了一小片,那不是苏阮轻的泪水。
苏阮轻看了那一小片泪痕,只觉得现在的自己特别困,浓重的睡意席卷了上来,看眼前的东西都在发虚。
阿屿你究竟是怎样一个人呢。
为什么,明明我们都不认识,我根本都不了解你。
“阿屿…”苏阮轻用这最后一点力气,尽量从嘴唇里吐出声音,“再有下辈子,我重新认识你,好不好……”
我上辈子过的太苦了,你就让我贪心一回,好不好。
阿屿带着哑意,回应:“好……”
苏阮轻听到阿屿的回应后,笑了。
房间里的灯光刺的眼眶发酸,苏阮轻最终永远的闭上了眼。
“滴——”
一道尖锐的长鸣撕裂了深夜的寂静,屏幕上的波形彻底化作一条冰冷平直的横线。
阿屿还保持着抱她的姿势,很久没有动。
久到窗外的天色从浓黑变成灰白。
他才低下头,用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又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很短。
但苏阮轻已经听不见了。
……
苏阮轻感觉自己的身体轻飘飘的浮在了半空,过往的一幕幕像一面打碎的玻璃在脑海里飞快掠过……
被父母万般疼爱的时光,父母离世后独自蜷缩的黑夜,暴雨的山路,车子冲下悬崖的瞬间……纪叙白欠债的电话。阿屿守在她床边的半年。
欢喜,悲痛,不甘,恐惧,……这些记忆以每秒数帧的速度在她脑海里像走马灯一样快速掠过。
这就是她的一生。
难道就不能再贪心一点,如果有下辈子,她定不会把自己的人生再走的一团糟。
她闭上眼,在心里一字一字说:
纪叙白我不追了。
阿屿,再来一次,我一定要先认识你……
下一秒,一股巨大的拉扯感忽然席卷而来,苏阮轻整个意识天旋地转,向无尽的深处狠狠坠了下去。
一大口新鲜的空气猛的进入了自己的肺部,像濒临死去的鱼儿忽然找到了海洋。
下一刻,刺眼的白光猛的扎进她的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