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爹娘皆是英勇之辈,我又怎能给他们丢脸?太宗他并非贤明之君,贵在会用人。荣妃确实聪慧,可她没有野心,她甘于躲在太宗背后做谋臣。可要是换个方式呢?我来为朝廷出谋划策,也许不比他们做得差……
“别人看不起我,那是他们鼠目寸光。等我坐上那至尊之位,我要纳尽天下英才,为我长荣效力。”
温言成嘴角笑意凝结,高高昂起的视线缓缓下落:“可他们都说我是女子,这不可、那不可……凭什么?
“好在,叶端回来了。她立了功,立了不逊男儿之功,还在擂台上,当着全城百姓的面,胜了温萦与北江领军……
“如此功绩,足以堵住所有人的嘴。我要用她打破世俗对女子的禁锢,从今往后看谁还敢说女子不可为官、不可商政!
“她若不是叶家之后该多好?我会全力扶她坐上宰相之位。可是她姓‘叶’,只要叶家在,我温家在朝上的威信就比不过。因而,她如今也留不得了……”
温言成说完,伸手握住卫谚:“你是我的女儿,以后朝堂之事,就要靠你了。”
卫谚闻言惶恐:“晋王已经把控了朝政,我又能如何?”……
日光正好,晋王府一切井然有序。
叶端正喂卫衡服药,连威从门外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喝完了药,叶端把碗放回托盘,小厮便躬身退了出去。
“殿下,兆烈来信。”
卫衡拿过,凝神看完,便与叶端道:“霖王攻下了皇城,但芸葭城丢了,丽卓被俘,霖王如今进退两难。”
“什么?”叶端惊异,“为何会这样?除了彦王,兆烈哪个皇子还能有如此之势?”
“北广王。他是兆烈皇帝最小的儿子,成年后就去了封地鲤郡。”卫衡道,“鲤郡地处偏僻,却有四周大山作为天然屏障,故而驻军较少。且北广王生性温和,从不与人争锋,一开始,还与霖王有过口头之约,要与他一起对付彦王。如今看来,霖王是上了他的当。”
门前投来影子,侍卫拱了拱手:“殿下,长公主求见。”
卫衡与叶端相视一眼:“知道了,带去前殿。”
殿里,端坐的卫谚听见脚步声,忙起身相迎,却见卫衡身后跟着叶端。迈出的半个步子悄悄撤了回去,招呼的话也哽在喉头。
叶端停在卫谚身边,与她福身施礼:“叶端见过公主。”
卫谚却冷冷笑了声:“叶将军也在?”
她看看卫衡,又瞥着眼睛看着叶端道:“叶将军这是一早就过来了,还是昨夜就在?”
叶端哑然。
“这与你何干?”卫衡道,“你今日过来,是来与谨义兴师问罪的?”
“谨义?”卫谚嘲讽笑道,“哼,皇叔这称呼真亲切啊,看来民间的传言都是真的了?”她迈开步子上前两步,停在叶端跟前,“我还没有恭喜你获封正四品上轻车都尉呢,叶将军,恭喜了。
“我朝像你这般年纪就有四品勋爵的屈指可数,女子更是只有你一个,你可当真风光无限、前途无量啊……只是不知,你该如何报答晋王啊?是要死心塌地助他一臂之力,还是以身相许?”
叶端蹙眉,目光在卫谚脸上打了个转,她轻轻摇摇头:“兵部所授叶端的功名,叶端受之无愧!翠山救灾、镶城之役、还有攻打涧中的先登之功,都是我真刀真枪拼出来的。公主可以为泄愤出言辱没我,但我的功绩清清白白,会永远刻进长荣史书,刻上我叶家功簿!”
卫谚哑口无言,盯着叶端的眸子一下红了。她扭头走开两步:“那又如何?你与晋王关系不清不楚,就算能堵得了我的口,又焉能堵住天下的悠悠众口?”
“这就不劳你操心了。”卫衡道,“谣言是如何起的,你该比任何人都清楚。卫谚,曾经你也是一个简单、是非分明的人,你待人真诚,会真诚祝福他人,如今为何变得如此不可理喻?”
叶端一下揪住卫衡的袖口,看着他的眼睛示意求情。
卫衡住了口,转身走去椅子上拂袖坐下。
卫谚缓了缓心绪,回身看着卫衡:“皇叔如何才肯放过我娘?”
卫衡的眸子在卫谚脸上一定,紧锁起眉头:“温言成作恶多端,今遭一切都是她咎由自取,怎会是我不肯放过她?”
“如今朝堂之上,皇叔一言九鼎,您若肯高抬贵手,谁又敢多说一个‘不’字?”
卫衡“砰”一下拍响桌子,怒不可遏窜起身来:“你冥顽不化!”
卫谚肩膀一抖,她深吸一口气,用力憋着眼眶里的泪。
卫衡眸子猩红,如被激怒了的猛虎,被仅存的一丝理智压制着怒火:“杜家、穆家、叶家皆是我朝功勋世家,他们惨遭温言成毒手,多少人枉死,忠骨足以垒山,热血亦可流成河,这些在长公主的眼里,竟不足你动容半分?你还要为凶手求情?
“你可念及温言成是你的母亲,□□妃亦是你的亲祖母!从小不曾亏待于你、对你百般呵护,你都忘了?
“温言成能入宫,若无荣妃与太宗苦劝,焉能如愿?而她却害死了她。你父皇那么疼爱你,他一向康健,为何突发恶疾,卫谚,你就从无半分疑虑吗?
“还有叶堂。你不是口口声声说爱他,怎么,知道他的死与你娘脱不了干系,你也觉得此事不必追究了?你往日深情莫不是假的?”
卫谚牢牢盯着卫衡说不出话来,她眸子震颤着,眼角泪如雨下。
她抬袖,掩面试泪:“皇叔何故说这么多?钰盛就想问问您,若我可代陛下交出玉玺,能否换皇叔一丝怜悯,许我带着母亲、弟弟远走高飞,从此远遁江湖,甘心只做一届白衣……”
“不可!”卫衡打断卫谚。
他深吸了口气:“温言成罪不可恕,死有余辜。不杀她,我难解心头之恨,更无颜面对母妃、舅舅,亦无法与数万穆家军交代。”
卫谚眼睫稍顿,继而慢慢垂下,她双手合抱于胸前:“是,钰盛明白。”
她慢慢转身,缓步走出殿外,迈下石阶。又于庭中止步,回身冷笑着看了卫衡一眼。
她忽而指着他愤恨道:“你也不过是个傀儡。表面风光,内里却是个不中用的病秧子!你看似算无遗策,不过是为了报仇,选择与卫善同流合污。
“我母后尚可为社稷、为百姓造福,天下虽有蠹虫,可流民少了不止半数,让民有定所。而那个启王,他又能做什么?”
“来人,把她给我轰出去!”卫衡怒吼着,连威便带着侍卫围了上来,虎视眈眈地盯着卫谚。
“殿下息怒!”叶端抱拳飞快说着,转身便跑去卫谚跟前,“公主,我送您出府。”
说着,她抬手挽上卫谚的手腕。
一刹那,叶端心头猛颤,紧接着鼻头酸楚,眼眶也热得发疼——那双袖下藏着的手已抖得不成样子。
叶端的手越握越紧,卫谚便跟着她出了王府。
扶卫谚上了马车,叶端指尖刚从卫谚手腕上松开,便被她反手握住。
卫谚再忍不住,低声呜咽起来。
叶端屏退一众侍从,便随卫谚上了马车。
“……我娘有野心,何错之有?参议朝政,为何男子做得,女子便做不得?”
叶端沉默许久,终于开口:“温氏心存高志本无错,可她不该害人性命。”
“可若不那样,她又如何解开死局?”
“公主此言差矣,总不能因一人有苦衷,便可抵消她的罪过。若人人都以苦衷为由效仿,岂不天下大乱?”
叶端看着眼前颓然下去的卫谚,声音稍顿:“温氏之苦,并非杜、穆两家施加,而是那不公的规则。可她一心与无辜者作对,迫害与她同样身处不公之下的女子家破人亡,这便是她最不可饶恕之处。
“她既已不满足于不公的现状,却又不敢打破原本的规则,只能泄愤于旁人,如此懦弱而自私之人,公主就不觉替她辩驳时,拗口吗?
“虽说,一人绝非通身都是过错,温氏能坐上太后之位,多少于社稷也算有些功绩。她对民生关切,调整政令、赋税……可此功劳,与她谋害功臣,以致朝廷党派林立,给了贪官污吏可乘之机,令民间大乱此等社稷之害相比,这些功绩微不足道……
“若是最初,温氏可与荣妃献策,以荣妃娘娘爱才惜才、更愿意举荐才能的性格,温氏也或可成为我朝初任女官……”
卫谚眼睫轻颤,她想反驳,竟也驳不出一句话来。
叶端目送公主的车架远去,一转头,就见连威站在身后,心事重重地看着她,似有话要说。
“连将军有话请讲。”叶端开口。
连威颔首:“敢问叶姑娘,方才长公主的话,是何意?殿下他到底怎么了?”
叶端默然片刻,笑笑:“……吵急了而已,吵架的话,不可当真。”说罢,她便低着头往双辉殿去。
到双辉殿找了一圈,叶端却不见卫衡。恰有小厮来报,晋王殿下在湖心亭赏景,派他来请叶将军前去。
苍山如黛,望之蔚然。秋风萧萧而禽鸟腾飞欢娱。
空气中夹杂着湖水的清凉,水波荡漾,湖心亭翼然临于水上,游鱼绕亭而逐,时隐时现。
卫衡极目望着远山,负手而立。
叶端脚步在亭前稍顿,继而慢慢走上前,叹道:“能见山经水的府邸,遍天下也就晋王府了。果真壮哉!”
卫衡轻笑:“穆家立我朝开国头功,朝廷赏的庭院,当然不可落于俗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