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端并未接话,只是淡淡道:“殿下好好休息。”便将药箱背上肩头。
“谨义。”卫衡按住药箱,又将药箱从叶端肩头取下,“你这样……我怎么能休息好?”
叶端略带惊讶地抬眸看着卫衡:“殿下是在威胁我?”
卫衡面色凝起,不等狡辩,又听叶端气愤道:“你休息不好、睡不着,是你不累,是你心中有愧……你……”
叶端重重喘着气,见他一副为难的样子,不忍心再说什么。
她推开卫衡,提起药箱就走,不料,卫衡却抢先一步按住门框:“话没说明白,误会未解,你且与我把气撒出来再走。”
“哪有什么误会?殿下是在逼我吗?”
“你是不是听信了史钿的话?”
叶端忽而沉默下来,她目不转睛注视着卫衡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信你胜过相信任何人。”
她深吸一口气,仰了仰头,眼眶渐红:“你不会与启王同流合污,但你对他的袒护之心才是最令人难以接受的。你杀了史钿等人,长公主的话就没了佐证,太后便不可以此作难启王。你明知他是错的、他十恶不赦,可你依旧要护他……”
卫衡的手慢慢从门框上放下:“我只是想看在皇兄与杜家的面子上……”
“殿下无需过多理由,您是王爷,说什么、做什么,谁又敢说一个‘不’字?”叶端失望地看着卫衡,抬脚又欲出门,卫衡却一下拥了上来。
“你知我宁可不做这个王爷。”
“那你也是一个没有底线的人。”叶端声音很轻,并不掺杂任何情绪。可这句话却比她撕心裂肺地吼出来更令人心碎。
卫衡松开叶端,踉跄着退开一步,转着眸子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云淡风轻的叶端。
叶端抬眸看他:“殿下很意外我会说出这种话来吗?”她弯了弯嘴角,“我也很意外如今的殿下还是做了这种选择。你今日可看着先帝的面子,明日便可为了别人的面子,是非善恶在殿下心里竟然抵不过一己私情……偏私之事,殿下可做,温太后亦可为。”
越说,叶端眼眶越是湿润:“推己及人,殿下是不是也可理解一下温太后?她自幼美貌聪慧不逊侯府嫡女,却从来不会在宫里陛下、娘娘面前露面,她寄人篱下、谨小慎微,还要被侯爷叔父安排给年近花甲的伯爵做续弦……
“她哪甘心一辈子被人踩在脚下?何况她那兄长和侄儿还要与人卑躬屈膝……同是出身宁济侯府,凭什么他们就低人一等?她设计拉杜家下水有何错?不如此,她怎可能再有机会得太宗青睐?
“她拉拢大臣、掌管朝政又有何错?不如此,温家随时便可倾覆……殿下你看,这么一想,温太后是不是就不是那么法理不容了?她所做的一切皆情有可原……而荣妃娘娘、穆家都不过是她的阶梯,殿下是否也该看在她心怀大志的面子上,放她一马?”
卫衡牢牢盯着叶端,轻轻摇着头:“谨义,我之所为,在你眼里就是如此恶劣?”
叶端哽咽:“犹有过之。”
她转头平复一下心绪,又缓了缓语气,道:“殿下念及启王可怜,愿意宽恕他的所有恶行。温太后又如何不可怜?亦或殿下顾及先帝与佳妃,不忍心伤害他们的孩子,你又如何不能看在老侯爷的面子上多多包容温家的后人?殿下宽容一方而严惩另一方,内外异法,其后果如何、岂需我来说?
“启王与周复罪不可赦,此事绝无讲情的余地!欣儿为保护长公主而死,女医会众多医女、郎中皆是被启王和周复所害,他二人欠下这么多人命,殿下若是不忍动手,等我回了渊都,必会将他二人千刀万剐。”
她往卫衡面前凑了凑,直直盯住他的眼睛:“殿下若想救启王,除非你在漠州……拦下我……”
叶端的眸子猩红,嘴角抽动着。
卫衡听出她已忍住没有说出更难听的话,他摇着头:“不会……”话还没说完,叶端就已经提起药箱打开门出去。
房门紧紧闭上,卫衡停在门前,半晌才走回桌旁,手撑着桌子坐下。
翌日一早,卫衡出门便见院里忙碌的谷恪。
他随口问着:“谨义何在?”
谷恪却道:“叶将军已经回镶城去了,殿下不知吗?”
“哦……嗯,刚知道。”卫衡又问,“何时走的?”
谷恪答:“刚走不久,殿下若是骑马骑得快些,应该能在入城前追上。”
卫衡快步下了台阶:“速去备马!”
傍晚之际,镶城下,叶端率送行林德的一队人马回城,接着卫衡又紧随其后进了城。
一入城门,叶端就见正欲去问诊的陶之。
陶之笑迎着叶端,叶端下了马与他招呼一声:“师兄。”
“谨义,你这是送林德过了漠州才回来的?”
陶之伸手牵住叶端的马,她便跳了下来,搪塞着:“嗯,林兄……是过了漠州……”
陶之正奇怪叶端的回答,张了张口还没说什么,香果就惊慌失措地跑来:“大师兄、姑娘……求你们快去看看,宜念医官被、被……温将军欲……欲行不轨……”
叶端闻言,瞬间瞪大了眼睛:“说清楚些,宜念在哪儿?”
香果答:“温将军说他身子不适,宜念医官就同香琉师姐一块儿去了,我与周姑娘正经过温将军营帐,就听里边呼救……”
叶端拔腿便往温玉营帐跑去。
卫衡正驾马来,什么也没听见,就见叶端、陶之急匆匆跑开,他心下一慌,也连忙跟去。
正值中军到城东换防,温玉的营中人员稀少。
得知宜念被温玉叫去看病,香琉不放心,便提出与她一起同行。不料一进帐,宜念就被浓烈的迷香迷倒,四肢瘫软。
香琉虽立时掩住口鼻做了防范,却也觉手脚软绵绵使不上力。
温玉轻浮地笑着从帐外进来,先是一惊,继而又开怀大笑:“呦,来了两个,好啊,既然你是自己送上门来的,本将军自会好好疼你。”
他看一眼倒在地上的宜念,便将其拦腰抱起放到床上,宜念神智尚清,怒视着温玉斥骂:“卑鄙小人!”
香琉踉跄着上前,抽刀往温玉后背刺去,却一个不稳,刀尖扎在了床上。
温玉轻蔑一笑,扣住香琉手腕便将她推至桌上,一手掐住她的脖子。
宜念心急如焚又动弹不得,只能拼尽全力喊着:“来人、快来人……”
正巧周鉴与香果从帐外经过,闻声不对,立刻赶来查看。
面前荒唐的一幕吓坏了二人,周鉴道:“香果,快去叫人。”说罢,她便抄起手边木棍抡去。
而周鉴又岂是温玉的对手,木棍轻而易举便被温玉抓在手里。
“又送来一个。”他斜着嘴角笑着,“周鉴,看在周相忠于温家的份上,我不想为难你,你快些出去,休要误了我的好事。”
他丢开木棍,周鉴便被带着转了个圈。
温玉撕扯起香琉的衣服,香琉拼命反抗却也无济于事。
周鉴扭头再甩起棍子狠狠朝着温玉的后背劈下,直将他打得一个趔趄。
温玉怒意四起,回身飞踹一脚,周鉴便横着飞出去,额头撞在椅脚上,顿时不省人事。
温玉像只丧心病狂的野兽,扯住香琉的衣裳撕了个粉碎,香琉的身上立时现出几道血印。
他狰狞着面孔,扭曲着身子,得意着将要得逞的龌龊……
倏地身后寒光一闪,不等他嘴角笑意消逝,冰冷而凌厉的利剑便从他后背穿入。
他胸口又冷又热,一股暖流顺着肚皮滑下,他低头去看,就见血红的剑尖横穿胸膛而出,像条血舌,肆意地豁开他的皮肉……
温玉惊恐地睁着眼睛、歪歪扭扭地倒下去。
叶端奋力抽出佩剑,狠狠插入地上。
她飞快解下披风,盖在香琉身上将其扶起。
香琉惊慌未定地睁眼看着眼前来人:“姑娘……”她看清是叶端,这才趴在叶端怀里,放声哭出来,“姑娘……”
叶端紧紧搂着香琉,轻声道:“香琉别怕。”
陶之进来,就见倒在地上的周鉴。他连忙查看其伤情,诊断无碍,他才松了口气。
周鉴恍惚着醒来,第一句话便道:“快救香琉……”
“你放心、放心,没事了。”陶之拉起周鉴,便吩咐香果带她回去休息。
二人出门,正与赶来的卫衡照了个面。
见周鉴从温玉帐中出来,还受了伤,卫衡的心揪在一起。他挑帘入帐,便见遍地狼藉。
叶端护着香琉,脚下是破碎的衣裳布料。地上躺着温玉,血流满地,一旁还立着剑。而叶端的剑鞘却是空的。
陶之打翻香炉,浇了一壶水才掩灭香料,道:“是极颜香,可令人四肢无力、动弹不得,但神智是清醒的。这个温玉,真乃畜生!”
他喂宜念服下解药,宜念慢慢坐起身来……
无需细想,卫衡便猜出事情经过,他沉声道:“中军马上换防回来,你们从速离营,这里交由我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