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同乘一顶轿子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暄王亲临的缘故,不过小半个时辰的工夫,已贵为太子的大皇子卓正明、贵为旭王的二皇子卓正旭竟也先后驾临学士府。

小小的学士府,同一日竟同时迎来了三位皇子!

这本该是蓬荜生辉的天大好事,可万之峦那两道花白眉毛却拧成了死结,惶恐与不安像一层化不开的浓雾,沉沉笼罩在这位朝廷老臣心头。

这几年,陛下的龙体一日不如一日,御医换了一茬又一茬,汤药喝了一碗又一碗,终究是江河日下。

太子名分虽早定,可这位太子殿下的德行却实在差强人意——据宫中传出的风声,太子竟好男色,和身边几个贴身小厮的关系说不清道不明,龌龊流言在朝野间暗暗流传,只是无人敢摆在台面上说罢了。

在这种情况下,不少朝臣已暗中转向二皇子和三皇子,将筹码押在这二位身上,盼着有朝一日能另投新主、再搏一场富贵。

不过据万之峦多年冷眼旁观,三皇子卓正暄对那把龙椅似乎并不属意。

这位陛下最宠爱的小儿子,生性散漫,只图个逍遥自在,更像个只想做一辈子闲散王爷的主儿。眼下朝堂上明争暗斗的棋局,基本还是围着大皇子和二皇子二人展开。

可偏偏今日,因着自己儿子高中状元,三位皇子竟齐齐亲临道贺——这便由不得人不多想了。

朝中那些惯会揣测上意的官员们,怕是已经在暗地里咬耳朵:莫非暄王也悄悄下了场,要在这夺嫡之争中分一杯羹?

说到底,这一出不过是几位皇子争相拉拢朝中清流、博取士林好感的闹剧罢了!

万之峦一生谨小慎微,只知道忠心为国、忠心社稷,他既不愿被拉拢进任何一位皇子的阵营,更不愿被拿来当枪使,成为权力博弈中的一枚棋子。

所以当太子殿下与旭王一同驾临时,他第一时间便差了心腹小厮去寻万书御,让他务必送三皇子离开。

“送暄王离开?”

小厮传话传得含糊,只说太子和旭王到了,老爷吩咐立刻送暄王走,其余的半个字没敢多说。

万书御略一思索,便领会了父亲的意思。

他几步折回后园,穿过桂花夹道,远远看见卓正暄正站在槭树底下,仰着脸看那满树红叶,月白袍角上还沾着方才落下的桂花碎金。

万书御上前,拱手一揖:“王爷,微臣先送您回府吧。”

“回府?为什么?我还没玩够呢!”

卓正暄一脸不忿,转过身来,桃花眼里明晃晃写着“我不走”三个大字。

自己来这一趟,大礼被拒,品行被恶意揣测,——现在饭都没吃上一口,又被赶着走?他这个王爷在学士府怎么当得这么憋屈?

看卓正暄站桩似的杵着不肯动,万书御一急之下,竟直接上手推人。

“王爷,路上微臣再与您慢慢解释!”

“哎哎哎——书瑶姐姐,我下次再来看你哦!”

卓正暄的尾音飘飘荡荡地落在秋风里,人却已被万书御半推半送地弄出了后园门。

卓正暄稳稳坐进轿子,万书御却并不进去,显然也并不打算“路上给出合理解释”。

卓正暄托着腮,一副“不给个合理解释今天就别想起轿”的无赖表情,盯着万书御看了半晌。

“起轿吧,路上说。”万书御终是叹了口气,转身坐进轿子,对轿外吩咐了一声。

轿夫应诺,轿子咿咿呀呀地晃起来,朝暄王府方向行去。

“说吧,我听着。”卓正暄大喇喇往后一靠,一条腿高高抬起,靴底直接搁在了面前的小几上,“当”的一声闷响。

看着那条肆无忌惮架在桌上的腿,万书御额角又是一抽。

他只恨此时袖中没有戒尺——不然他拼了这顶乌纱不要,也得抽这位不讲礼仪规矩的三皇子一戒尺!

卓正暄忽然“嘿嘿”地笑了起来,笑得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桃花眼里满是促狭。

“万书御,你是不是正想着拿戒尺抽我呢?”他歪着头,一脸得意,“可是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你也不能抽我了!”

被看穿心思的万书御也不恼,只是缓缓阖上双眼,将脸上那点几不可察的不耐烦尽数收敛,慢慢平稳自己的呼吸。

“当年抽了王爷一下,微臣已受到教训。就算王爷依旧是小孩子,微臣也不敢再抽殿下的。”

“切——你是在记仇吗?”

卓正暄放下那条架起的腿,把手伸到万书御眼前——左手掌心朝上,五指微微张开。

“你知道你那一戒尺打得有多重吗?我这只手整整肿了三天!三天!你居然还一副不知错的模样!”

万书御垂眸,目光落在那只摊开的掌心上。

指节修长,肤色白皙,掌心纹路清晰——和五年前一模一样的手,只是大了,长了,不再是孩童的小爪子了。

“所以殿下觉得,您当年捣乱课堂、顶撞先生,没错?”

“我……”

卓正暄被狠噎了一下,张了张嘴,竟没说出话来。

如今的他回头再看当年的自己,当然知道是自己的不是。他其实也不是气万书御责罚自己——而是气那一戒尺下手太狠,疼了那么久那么久,久到他记了这么久都忘不掉。

“哎,但是有言在先——”卓正暄收回手,别过脸去,声音小了不少,“当年我母妃找我父皇闹那事,我是不知道的。你不能再做助教,也跟我无关。”

万书御微微偏头看了他一眼。

这人仗着自己生了一副清纯干净的皮囊,不管什么话张口就来,实在让人分不清哪句是真哪句是假。可那双眼睛里闪过的那一丝心虚,他却看得真切。

“都过去了。”

万书御重新看向前方,目光不偏不倚,落在微微抖动的轿帘上。帘外是京都的街市,人声隐隐,马蹄得得,隔着一层薄布,像隔了一整个世界。

“哎,你不是要跟我解释为什么赶我走的事儿吗?怎么一直岔开话题?”

“我突然不想说了。”

万书御忽然觉得那道门帘看久了眼睛有点花,索性阖上双眼,一副老僧入定的模样,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缓。

卓正暄不满地在万书御耳旁挥了挥拳头,却并不真的落下,只是让拳风呼啸着擦过万书御的耳廓——让他听见,让他知道,自己再不是当年那个任他拿戒尺欺负的小屁孩了。

若是万书御还敢在他面前亮出戒尺,他就一拳把万书御打趴下,让他再也爬不起来!

“王爷,王府到了!”

轿外小厮的声音传来,轿子稳稳落下。

“昂!知道了!”

卓正暄起身,正准备掀帘下轿,却见万书御依旧稳稳当当地坐着,一副没有要挪步的模样。

“不下轿?”

“还请王爷的轿夫再辛苦一遭,送微臣回府。”

“嘿,什么便宜都让你一人占了是吧?”卓正暄卷了袖子回过身,作势要去拎万书御的领子,“我亲自送你——”

话没说完,轿身忽然猛地一抖——不知是轿夫脚下踩了什么,还是外头哪个不长眼的撞了一下——整顶轿子剧烈摇晃,毫无防备的卓正暄一个措手不及,整个人往前扑去——

直直栽进了万书御怀里。

万书御只觉得眼前黑影一晃,下意识伸手去接——等他看清眼前情形,一切已经来不及了。

堂堂暄王爷单膝点地,扑了他一个满怀。而他则十分大不敬地,一只手扶着王爷的腰,一只手扶着王爷的背。

隔着两层衣料,他甚至能感觉到掌下那截腰身的温度。

喉结上下一滚,万书御只觉得头顶上生生冒出缕缕白烟来——那两只手像碰到了烧红的烙铁似的,猛地甩开,顾不上身处狭小的轿厢,他慌忙跪下。

“微臣罪该万死!”

“你……你你……死什么死!本王准许了吗?!”

卓正暄从他怀里弹起来,整张脸烧得像学士府后园那棵鸡爪槭——比那满树红叶烧得还要旺盛。他手忙脚乱地整了整被扯歪的衣襟,连耳根子都红透了。

“你坐好吧!轿夫会送你回去的!”

丢下这句话,他两步跨出轿门,连滚带爬地冲下轿阶,一路小跑着直奔王府大门而去,背影仓皇得像后头有恶犬在追。

片刻后,王府大门的缝隙里探出一个小小的脑袋——又飞快缩回去,再探出来。

“王爷,您看什么呢?”门房小厮一脸茫然。

“没看什么!走了!回去睡觉!哼!”

卓正暄一把将大门拍上,背靠着门板,抬手捂住自己滚烫的脸。

心跳快得不像话。

轿子里,万书御依旧跪着。

半晌,他缓缓直起身,指尖微微发颤地整理了一下被揉皱的袖口。

方才掌下那截腰身的触感,隔着月白锦缎,像烙进了掌纹里。

他闭了闭眼,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起轿。”他哑声吩咐。

轿子重新晃晃悠悠地抬起来,朝着学士府的方向,渐行渐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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卿卿不归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