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
小厮如一阵疾风般卷进王府正厅,靴底在青石砖上擦出急促的声响,一路踉跄奔至堂下,单膝点地,气息未匀便扬声禀报。
正厅内,暄王卓正暄懒懒地倚在紫檀太师椅深处,一身月白常服衬得他眉眼愈发慵懒。
他一手执一柄素面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摇,扇骨上悬着的流苏随动作微微晃动。
听到声响,他只是微微抬眼,鸦羽般的长睫掀起,露出一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眼,朱唇轻启,吐出一个字:
“说。”
小厮深吸一口气,稳住声线:“禀王爷,今年的新科状元已经放榜了!”
大周国四年一科举,每逢科举,状元郎的人选,便是街头巷尾最热闹的话题,今年也不例外。
“等等——”
卓正暄唰的一声合拢折扇,扇骨相击发出清脆一响。
他装模作样地抬手掐指,摇头晃脑,嘴里还念念有词,活像个走街串巷的江湖术士。
“让我来算算~”他拖长了调子,折扇在桌子上轻敲两下,“今年的新科状元,是不是那个讨人厌的万书御?”
小厮瞪大了眼睛,连连点头:“回禀王爷,您算得真准!正是大学士万之峦万大人的长子,万书御!”
卓正暄重新靠回椅背,几根修长的手指在膝头轻点,眼底漾开一抹得意的笑意,那神情,活像一只偷到了腥的猫。
“得了,赏。”
话音落下,他起身,缓步踱至厅门口。
秋日的光从檐角斜斜地落下来,他一抬头,一片枯叶打着旋儿,恰好飘落在他眼前。他抬手接住,叶片边缘已经泛黄,脉络在指间清晰可见。
他捏着叶柄,嘴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声音轻得像是说给风听:
“新科状元郎,除了他,还能是谁呢?”
卓正暄第一次见到万书御,是在他十二岁那年。
那时皇子们都在教馆读书。可皇子们顽劣,教皇子们的先生一个接一个被气走。
前一天又有一位先生拂袖而去,圣上龙颜大怒,直接指派了全京都公认最严苛古板的老学究——万之峦万大学士,来接手这个烂摊子。
当今圣上子嗣不盛,膝下只有三位皇子,却一个比一个难管。
大皇子卓正明看似沉稳实则没有主见,二皇子卓正旭聪慧却圆滑过头,至于最小的卓正暄——那是出了名的混世魔王。
他的母妃是圣上最宠爱的德妃,他又是圣上老来子,上头两个哥哥也处处护着他,从小被捧在手心里长大,性子自然无法无天。
听说这位以严厉著称的新老师要来,他不但不怵,反倒一肚子坏水,盘算着怎么把这位万大学士也挤兑走。
哪知万大学士第一天来的时候,并非孤身一人,身后还跟着一个助教——他的长子,万书御。
万书御是京都公认的神童。彼时他不过十七岁,却早已中了举人,才名满京华。京中谁不道一声:只等来年科举,状元郎必定是他囊中之物。
可卓正暄端详着这个身高腿长、面如冠玉的年轻人,满脑子只蹦出三个字——
小白脸。
这种人,白读了一肚子书,肩不能扛,手不能提,有什么用处?
卓正暄只扫了一眼,便兴味索然地趴回桌上,阖眼假寐。
昨夜他偷偷溜去敬事房,跟几个小太监斗了一宿蛐蛐,输了几十两银子不说,还熬红了眼。此刻又困又乏,心情极差,哪有心思理会什么新先生、新助教。
“三皇子,这个问题,你来回答。”
迷迷糊糊间,卓正暄听到讲台上万大学士严厉的声音。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茫然地“啊”了一声。
“什么问题?”
万大学士一脸恨铁不成钢,重重叹了口气,花白胡须微微颤动。
“三皇子,不听教诲,课上偷懒瞌睡——该打。”
“打?”
卓正暄忽然来了精神。
他长这么大,还真没谁敢动他一根指头。
他大喇喇往椅背上一靠,一条腿直接抬起搁上了书桌,靴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闷响。
“我看谁敢打我?”
就在这时,一直静静立在万大学士身侧的万书御,冲自己的父亲微微颔首,然后手持戒尺,径直向他走来。
那步伐不疾不徐,却每一步都像踩在卓正暄心口上。
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卓正暄,看着面色沉静的万书御缓步走近,竟冷不防生出一股寒意,脊背一阵阵地发凉。
可他死撑着不肯露怯,腿不曾放下,那双睥睨的眸子也不曾移开半分。
“请三皇子抬手。”
万书御在他面前站定,声音平淡,听不出半点波澜。
“抬……抬手?做什么?”
卓正暄不解,却鬼使神差地,掌心朝上,抬起了左手。
下一瞬,他只看到万书御神色骤然一凛——那一刻他才真正懂得了什么叫“杀气”。
“啊——!万书御!本皇子一定要杀了你!!”
一戒尺狠狠抽下,卓正暄记得自己当时扯着嗓子喊了这么一句。
可万书御呢?
面色很快恢复了平静,看起来近乎冷漠。他缓缓将戒尺收入宽袖之中,然后躬身朝他行了一揖。
“微臣静候三殿下。”
宽袖轻拂,那个人轻飘飘地来到他的身边,又轻飘飘地离去,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留小小的卓正暄站在原地,忍着掌心火辣辣的痛,眼眶红了一圈。
时隔多年,卓正暄一看到戒尺,还能清晰地想起那日的场景,掌心忍不住的隐隐抽痛。
他抬起左手,右手指尖缓缓抚过掌心。
那里早已看不出半点红肿的痕迹,可当年万书御那一戒尺,让他的掌心整整肿了三天,连蛐蛐笼子都拿不住。
那天回去后,他的母妃德妃看到,心疼得不行,直奔御书房,在圣上面前又哭又闹,硬是告了一状。于是自那以后,卓正暄再也没有在教馆见到过万书御。
“来人,起驾学士府。”
卓正暄放下手,转身吩咐。
如今的他,早已不是那个遇到事情只会躲在母妃怀里哭鼻子的小皇子了。
他是皇帝亲封的暄王,独立开府建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再见到万书御,即便对方已经高中状元,见到他也得恭恭敬敬地行跪拜礼。
他不再怕万书御了。
轿子咿咿呀呀地走在去往学士府的路上,轿帘垂落,遮住了卓正暄的脸。他靠在软垫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折扇的扇骨,思绪却飘回了方才那片落叶上。
途经半道,忽然听得前方锣鼓喧天,人声鼎沸。
“落轿。”
卓正暄伸出食指,将轿帘挑开一条细缝。
游行队伍正从长安门方向浩浩荡荡而来,彩旗招展,鼓乐齐鸣。新科状元打马游街,万人空巷,百姓们挤在长街两侧,争睹状元郎风采。
那个人——万书御,一身大红状元官服,头戴簪花,秋日暖阳下,更衬得他肤若凝脂,眼似点漆,唇红齿白,眉目如画,端的是……好一个——
小白脸!
卓正暄咬了咬后槽牙,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劲儿又上来了。
马背上的万书御似乎感应到了什么,余光倏地扫向街边小巷。卓正暄心头一跳,忙放下帘子,再不敢多看一眼。
只等锣鼓声渐行渐远,他才缓缓放下攥紧的拳头,捂了捂胸口,低声吩咐:
“起轿。”
心跳得有些快。
他皱了皱眉,不甚满意地按了按心口。
——不过是见了仇人罢了,有什么好紧张的。
轿子重新抬起,颠簸着朝学士府方向行去。卓正暄靠在轿壁上,闭了闭眼,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方才那一幕——
大红官服,簪花骏马,那人端坐马背,脊背挺直如松,眉目间是卓正暄熟悉的、那种让人牙痒的从容淡定。
五年了。
从十二岁到十七岁岁,从三皇子到暄王爷,从被戒尺抽手心的小屁孩到权倾朝野的藩王——
他卓正暄,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万书御面前,不必再怕他,更不必再仰视他了。
轿子稳稳停住。
“王爷,学士府到了。”
卓正暄睁开眼,眼底那点波澜尽数敛去,换上一副惯常的慵懒神色。他整了整衣襟,抬步下轿,抬手将折扇往掌心一敲。
“走吧,去会会咱们的新科状元郎。”
秋风起,卷着几片落叶在他脚边打着旋儿。卓正暄抬脚跨过学士府的门槛,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
万书御,好久不见。
你可还认得我掌心的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