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锋声对施青的回答很满意，或者说，他对施青的每句话都满意。
冬天过的快，施青在蒋锋声家里过的新年，平平淡淡而又温馨。
年夜饭，电视台里的春节晚会，窗外还未禁止的烟花爆竹声在午夜十二点准时跨过时钟，一片楼里都响彻那充满硝烟的红纸屑声。
早晨起来，到楼梯间，还能嗅到那阵的气息，脚踩上去像红色的雪堆在楼道中。
蒋锋声扫干净外面，叫醒了施青，简单煮了两碗面。热气腾腾的，筷子往下一抄，施青翻出两个煎蛋来，他看向蒋锋声。蒋锋声手撑在脸边，看着施青，笑起来。
琐碎的幸福融化在冬日的蒸汽中，仿佛能窥见十年后的生活，但事实又是如此吗？
施青忽然有一种对面前幸福的害怕，害怕这样的幸福从中碎裂，他盯着蒋锋声。却又觉得不会，他一直认为蒋锋声是很可靠的男人，比他成熟，比他能照顾人，比他能思前想后。施青柔柔的笑起来，将所有努力都投入高考之中，他们高三下学期。
最后半年，学校在楼下放置了倒计时牌，只要从下面经过就能看见紧迫的时间在一天一天流失。
从百日誓师的三位数，慢慢变成两位数，又像沙漏一般飞速的滑入底。上端变得空空，倒计时牌前面是两个整齐的数字零，十，九，八，七，六，五，四，三。
高考三天前。
施青久违的回到家，站在门口，手指搭在太阳穴上。
学校为了让考生适应高考时间，特地提前几天换成高考相同的作息，安排学生自行回家午休。蒋锋声带施青回他家，但是两个人积攒的压抑在躺在一张床上的时候一触即发，施青被蒋锋声亲得满脸是泪，看见兴奋到开始自己抽自己耳光的蒋锋声。
施青理智将他们两个人拆开，并且约定好，在高考结束后，蒋锋声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蒋锋声答应了施青，施青的家其实距离蒋锋声的家也不远，就打算回家自己歇息。他怕到时候耽误高考，不过很巧的是，他和蒋锋声居然在同一个考场。
施青按了下太阳穴，高考在即，那是他改变命运的关键时刻，绝不能掉链子。
他推开门，一股浓重的酒气冲入鼻腔，施青看见了让自己绝望的场景。
他那时候早该想到后面的一切的，所有的命运，早早就开始预告。
“爸，你怎么回来了？”
施青站在门口，神色紧张，手捏在门框上。看见没有其他人，跨进来，率先打破了沉闷的气氛。
施父喝得醉醺醺的，没有搭理施青，施青小心翼翼的跨进房间，立马锁上了房门。他靠在门板上，后背慢慢下滑，逐渐没了力道，彻底坐在地上。明明是燥热的六月，但施青心中感觉到一阵寒冰，浸透骨髓。
施青埋下头，紧张的思考对策。
他从未想过施父会回来，但现在他已经回来了，家是不可能再待了。
施青想到去蒋锋声那里，又有点害怕连累蒋锋声，他在，蒋锋声肯定休息不好。并且说不定他爸爸会来找他，万一找到蒋锋声家里，施青不敢再想。
总之，他不敢将这件事告诉蒋锋声让他操心。
蒋锋声必须心无旁骛的上考场，这不是为了他自己，而是为了他本人。
施青紧张的咬手，他有这个坏习惯，但不是咬指甲，不把指甲弄得坑坑洼洼光秃秃的。是咬指节，一圈发深的牙印出现在手上，施青叼住手背上的皮，差点咬出血来。他感觉松开嘴，另外一只手搭上去抹去那片湿，施青仰起头，后脑勺靠在门板上。
事已至此，施青努力让自己往好想，他现在高考。
那个家长不会希望自己孩子好好应对考试，考个好大学，光宗耀祖。施青决定晚上回去，中午那阵午休，就坐在楼梯间里休息。
施青这么想，拍拍屁股，又趁施父醉醺醺的样子，回学校了。
中午的公交车没什么人，施青盯着窗外炽盛的夏光，似乎一年的夏更比一年热。阳光刺眼灿烂，施青却无端端的感觉到一阵阴冷，反常的应激过度让施青手掌心窝出一滩冷湿汗，驶向飘浮的未来。
高考当日。
蒋锋声早早到了施青楼下，手上推着自行车，看向五楼的窗。
施青告诉他，他家在五楼上临街那户，但在窗边没看见人，再等一阵，施青从楼梯口里出来。
蒋锋声笑着迎上去，施青冲他笑笑，手里捏着透明笔袋。里面装着准考证，几支笔，其他的就没什么了。
施青熟练的坐上蒋锋声自行车后座，风吹起来变得凉爽，他的手捏在蒋锋声后背上。嘴里嘟嘟囔囔的猜题，蒋锋声咧开嘴，目光直直的盯向前。
“不要猜，猜错了你又生气，放宽心考。”
“考差了又怎么，又不是念不上大学。”
施青抿着嘴，手指尖戳了一下蒋锋声后背，他不太敢碰蒋锋声。他们压抑的太过分，任何一点近距离的接触都会燎起烈火熊熊燃烧，烧得理智全无。
真的连握手都会，施青想起昨天只是抱了一下蒋锋声，就被按住亲到嘴肿。
施青心有戚戚，只敢碰一点，显得很小女生的娇蛮。他听到蒋锋声在前面大笑一声，不死心的又问道，“你说今年作文会考什么？理综大题会不会特别难，去年的就简单。不都说一年难一年简单吗？”
“对聪明人来说，那一年的题都简单。对笨蛋来说，那一年的题都难。”
男生的语调是漫不经心的，自在悠哉，来自对自身充分的自信。天生的意气风发，却又不觉得他在摆谱，只是叙述一个事实。
蒋锋声看见流云从头顶飞过，吹了声招摇的口哨。
扭头对施青笑道。
“我们俩就是这个聪明人。”
施青脸忽地一红，心怔，双眼圆睁的看着蒋锋声。心脏怦怦直跳，他最喜欢蒋锋声的就是这点，彻头彻尾的直率。施青伸手抱住蒋锋声的腰，却又突然收回来，嘴嗫嚅的要说些什么。
他想告诉蒋锋声，高考过后他们两个都十八岁了，在他家里，蒋锋声对他想做什么都可以。
施青咬住下唇，又扭捏起来，他怕说出去让蒋锋声多想。到时候在考场里东想西想，题做完了不好好检查，考砸了才难受。施青将话都憋回去，看着男生挺阔的后背，闭上眼，纵容自己的幻想靠在蒋锋声的后背上。
到考场，两个人一个考场，考前一天已经来踩过点。
偶然遇见同学校的同学，打了声招呼，面对安检，两个人坐进考场。
没有交流，眼神也被阻绝，施青在后蒋锋声在前。每次蒋锋声回头去看施青，施青就扭着个头看墙，空荡荡的墙有什么好看的，蒋锋声腹诽，但也老老实实的把头转回头，压制住自己回头看施青的本能动作。
考场老师进来讲纪律，铃声嗡嗡的响起，雪白的卷面下发。
题面行行，考生紧张的拿起笔，开始等候命运的重视。
这是中国的教育制度，人生寒窗十二年，只今明一试。
施青专心致志的看向卷面，他偷偷抬头看向前面，看不见蒋锋声的脸，只能看见一点点线条清晰的下颌。手动的很快，看样子在奋笔疾书，不用他担心，施青镇下心。
出考场，两个人默契的没有讨论任何有关于考试的内容，施青坐在蒋锋声自行车后座，看着蓝天流云。
心里忽来一点寡淡的忧愁，施青放松着大脑，耳朵里插一只耳机。是他去年从蒋锋声家里带走的那只MP3，蒋锋声不怎么听歌，给了他。
柔美的歌曲从耳畔响起，风暂时停滞。
蒋锋声将施青送到他楼下，摘下施青耳朵上那只耳机，笑着道。
“明天我还是这个时候接你，等着我。”
“我们约定好了。”
我们约定好了，约定一起好好考试，约定好一起逃离自己的家乡。
施青。你没有完成。
我该怎样叙述这样的结局，残忍，混乱，血腥里带着肮脏的酒气，冲散蓝天上那一缕流云。口哨声飘上天，轻轻的回响在耳边，将人陡然拽回2014的夏。
“请问是蒋锋声同学吗？”
“是我，怎么了？”
蒋锋声推开半扇门，只露出一只眼睛，警惕的看向门外的警察。
“你的同桌涉嫌一起刑事案件，希望你能配合我们调查。根据我们得到的信息，你是嫌疑人最亲近的朋友，你们的同学和班主任说你们两个形影不离。”
蒋锋声沉默以对，似乎有些负隅顽抗，面色阴郁。
警察一看他异于常人的态度，心里多了些把握，知道他肯定知道什么事情。手搭在门上，想要推门而入，但是蒋锋声压住了门。
男孩的力气出奇的大，警察咳了一声。
“同学你不要紧张，我们只是来调查情况，这样，我们车在楼下。我们下车好好聊一聊施青的问题。”
蒋锋声没有开口，反复确认着警察身上的警徽，眼神紧张又带着另外一种压抑，总体来说，他演得并不好，能让人一眼看出他的破绽。十八岁的青年还未出入社会，只是刚刚高考完，还只是个孩子。
警察家里刚好也有这么一个儿子，知道现在年轻人脾气多多少少有点冲，没过多出口。
蒋锋声拉开门，警察注意到有一扇紧闭的门，敏锐的刺过去，下意识问道。
“蒋同学，你里面那扇门怎么关着大热天的。”
蒋锋声顺着警察的视线转过去，皱起眉，抿住唇。
“那是放我外婆骨灰的房间，我刚上高中的时候她去世了。”
“啊……不好意思，我们不太了解你的情况。”
年轻警察讪讪的搓手，老警察手肘怼了一下这冒失的年轻人，蒋锋声跨出来，合上门。下楼，果不其然，一辆警车停在路边。警察拉开车门，年轻警察坐进主驾驶位，老警察和蒋锋声坐进后排，两道目光密不透风的注视着他。
比赛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