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风雨

萧瑾瑜整个人沉在他怀里,面色白得像纸,连嘴唇都失了血色,雨水砸在他身上,他毫无反应,像一个被抽去了所有力气的人偶。

沈清辞把他抱紧了,踉跄着站起来,他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拖着比自己高大半个头的人,一步一步朝宫门走去,雨水浇得他睁不开眼,泥水没过他的靴面,每一步都踩得艰难无比,可他没有停。

德昌带着一重小太监帮沈清辞把萧瑾瑜弄上了马车。

马车在暴雨中疾驰,溅起一路水花。

沈清辞坐在车厢里,把萧瑾瑜的上半身揽在怀里,一手护在他的身后,怕马车颠簸震到他的伤,萧瑾瑜的额头滚烫,呼吸又轻又浅,像一根随时会断掉的弦。

沈清辞把他的湿发拨开,将自己的外袍脱下来裹在他身上,虽然他自己的衣服也是湿透的,但总比萧瑾瑜那身被血浸透的衣袍强一些。

“快一点,”沈清辞的声音从车厢里传出来,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再快一点。”

马车冲进丞相府的时候,沈纪正站在前厅门口,手里捏着一把还没来得及撑开的伞。他看见浑身湿透满身泥泞的沈清辞从车上跳下来,又从车上小心翼翼地扶下来一个人,那人面色惨白,衣袍上全是黑色的血迹,整个人几乎完全靠在沈清辞身上,不省人事。

沈纪手里的伞掉在了地上。

他看清了那张脸,平王,萧瑾瑜。

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可看见沈清辞那张被雨水和眼泪糊满的脸,看见他满是泥泞的手在微微发抖,看见他眼底那束几乎要碎掉的光,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来不及责问了,什么话都来不及说了。

“来人!”沈纪转身朝里喊,声音大得整个丞相府都听得见,“把张医圣请来,快点!”

沈清辞架着萧瑾瑜往里走,步履蹒跚,泥水和血水在他走过的每一块青砖上留下痕迹,他没有回头看那些痕迹,他只是把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了一点,低下头,在他耳边说了一句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话。

“阿瑜,到家了。”

萧瑾瑜被下人抬着往沈清辞的院子去,沈清辞想自己抱,可他实在抱不动了,从宫门到马车上,从马车上到丞相府门口,他已经用尽了所有力气。他的胳膊在发抖,指节僵得几乎弯不过来,可他还是跟在后面,一步都没有落下。

“小心些,”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别碰他的背……轻一点……”

萧瑾瑜被面朝下安置在榻上,湿透的官袍紧贴着身体,紫色的布料上洇满了深色的水渍和暗红色的血痕。

沈清辞站在榻边,浑身都在往下滴水,可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像一尊被雨浇透的石像,只有眼睛在动,看着萧瑾瑜苍白的侧脸,看着他微弱的呼吸起伏,看着他的手垂在床沿外面,指尖几乎没有血色。

张归真来的很快,这位丞相府的老客卿平日里最讲究仪态,此刻却披散着半白的头发,外袍只穿了一只袖子,药箱提在手里,跑得气喘吁吁,他一进门,看见榻上那个人的样子,脸色就沉了下来。

“所有人都出去。”他放下药箱,声音不大,却有不容置疑的分量,“准备热水、干净的棉布、烈酒、金疮药,越快越好。”

丫鬟小厮们立刻忙碌起来。

张归真走到榻边,从药箱里取出一把剪刀,沿着萧瑾瑜的衣袍下摆剪上去,紫色的布料被剪开,露出下面的里衣,里衣已经被血水浸透了,紧紧粘在皮肉上。

沈清辞的呼吸顿了一下。

张归真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手上的动作却放轻了些,他一点一点地把里衣从伤口上剥离,动作极慢极稳。

衣料揭开的瞬间,沈清辞的眼前模糊了。

那是一整片被打烂的皮肉,从肩胛到腰际,廷杖落下的痕迹纵横交错,皮开肉绽,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深层的肌肉组织。更可怕的是,这些伤口被雨水泡了将近一个时辰,边缘泛着惨白,有些已经发皱发胀,极其骇人。

血水混着雨水从伤口边缘渗出来,顺着腰线往下淌,洇湿了身下的褥子。

沈清辞的眼泪无声地滑了下来。

张归真用烈酒浸湿棉布,开始清理伤口周围的污物,烈酒触到皮肉的瞬间,萧瑾瑜的身体猛地痉挛了一下,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可他没有醒,只是在昏迷中发出一声极轻极闷的呻吟。

沈清辞的手猛地攥紧了,倒吸一口凉气。

张归真清理完一块区域,换了一块棉布,又倒了些烈酒,血腥气和酒气混在一起,在屋子里弥漫开来,刺得人鼻腔发酸。

“沈公子,”张归真头也没抬,声音平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您在这里帮不上忙,去换身干净衣服,喝碗姜汤吧。”

沈清辞没有动。

张归真手上的动作没停,又说了一遍:“这些伤要慢慢清理,一时半会儿弄不完。您在这里站着,只会让小人分心。”

沈清辞张了张嘴,想说“我不出声”,可话还没出口,门口就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沈纪端着一碗姜汤走了进来。

他的衣袍也被雨打湿了下摆,头发上还挂着水珠,方才在外面吩咐下人请医师,他一步也没闲着。他将姜汤搁在桌上,看了一眼榻上血肉模糊的萧瑾瑜,眉心狠狠跳了一下,然后转过身,看向沈清辞。

沈清辞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脸色白得像纸,眼眶通红,泪水还在无声地往下淌,他的嘴唇在发抖,整个人像一只被雨淋透的幼兽,站在那里,不肯离开半步。

沈纪心疼的不行。

“把姜汤喝了。”沈纪的声音沉下来。

沈清辞摇了摇头,哑着嗓子说:“我不冷……”

“你浑身都在滴水,还说你不冷?”沈纪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一个父亲在极度的担忧和心疼之余才会有的那种凶,“你自己看看你什么样子?衣服不换,姜汤不喝,你站在这里能做什么?”

沈清辞张了张嘴,想说“我要看着他”,可沈纪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

“你看他有什么用?”沈纪走到他面前,挡住了他看向萧瑾瑜的视线,“张老是当世最好的伤医,他在这里比你有用一万倍!你站在这里,除了把自己折腾病倒,让张老分心,让我跟你母亲担心,你还能做什么?”

沈清辞的眼眶又红了一层。

他知道父亲说得对,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不会医术,不会治伤,他站在那里,只能看着,只能心疼,可他就是不想走,他怕自己一转身,萧瑾瑜就不在了。

“去洗澡,换衣服。”沈纪的语气忽然缓了下来,不再是方才的疾言厉色,而是一种很轻很轻的温柔的带着哄孩子意味的声音,“清儿,乖乖听话。”

沈清辞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他最后看了一眼榻上那个面朝下趴着的人,张归真正在用棉布一点一点地擦拭他伤口边缘的血痂,萧瑾瑜的眉头微微皱着,即使在昏迷中也没有完全舒展开。

他转过身,跟着沈纪走了出去。

沈纪把姜汤塞进他手里,碗壁的温热透过冰凉的指尖传上来,烫得他一个激灵,他低头看着那碗褐色的汤汁,姜的气息辛辣而浓郁,冲进鼻腔里,激得他又想哭。

“喝。”沈纪只说了一个字。

沈清辞端起碗,一口气喝完,姜汤是热的,从喉咙一路烫到胃里,可他还是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沈纪接过空碗,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去吧,洗干净了再过来。”沈纪的声音低下去,像是在哄一个受了惊的孩子,“看情况一时半会儿弄不完,你把自己收拾利索了,才能好好守着他,是不是?”

沈清辞点了点头,去偏房换衣服。

走到月亮门的时候,他忽然站住了。

他想起那日翻墙进来的人,想起那双红透的耳廓,不过就是前天的事,可像是隔了一辈子。

等沈清辞换好干爽的衣服,头发也草草擦过。重新回去的时候,张归真已经把伤口清理了大半,榻边换了好几盆水,每一盆都是触目惊心的深红色。

张归真见他来了,手上的动作没停,嘴里说道:“伤口很深,但万幸没有伤到骨头,只是泡了太久的雨,有些地方已经开始发炎了。老朽已经上了药,这几日要仔细看着,不能发热,一旦发热就麻烦了。”

沈清辞走到榻边,在床沿上坐下来。

萧瑾瑜的脸侧向一边,眉头依然微微蹙着,换过干净的中衣,上了药,包扎妥当,他看起来比方才好了些,虽然脸色还是白得不像话,但至少不再像是随时都会死掉的样子了。

沈清辞伸出手,用指腹轻轻的碰了碰萧瑾瑜的手背。

凉的。

他把那只手轻轻握在掌心里,用自己的体温慢慢地焐着,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小了些,从倾盆变成了淅沥,在瓦片上敲出细碎的声音。

沈清辞低下头,额头抵着两人交握的手,闭上眼。

“你说你没有家。”他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只有萧瑾瑜的呼吸声在替他听着,“阿瑜,等你醒了,你就知道了。”

他握紧了一些。

“你有。”

痛苦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萧瑾瑜裹在里面,沉沉地往下坠。

他分不清自己是醒着还是在做梦,背上的痛楚偶尔能将他从滚烫的深渊里拉上来一瞬,可很快又沉了下去,耳边有声音,很远,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水。

有人在说话,有脚步声来来去去,有一双手时不时探上他的额头,那双手带着淡淡的兰香。

他想睁开眼,可眼皮太重了。

然后那些记忆就涌了上来,不是他在回想,是那些画面自己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出来,像一来势汹汹的洪水,拦都拦不住。

下一章开萧瑾瑜回忆篇喽

小金鱼你快点醒吧,你老婆心疼的一直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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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风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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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平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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