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清嘉醒来的时候,看到的是医务室的天花板。
过了一会,意识才由模糊变得清晰。
数学考砸了。
这是涌入她脑海的第一个想法。
心脏被一种难以名状的酸楚攫住,一行眼泪迅速地从眼角划落,没入鬓角。
陈清嘉抬起手,抹掉了眼泪。
“哎,你醒了?”床边凑过来一个脑袋,是何蓁蓁。
紧接着,班主任姚老师也凑了过来:“清嘉,你感觉怎么样?”
陈清嘉眨了眨眼,感觉身体并无异样,只是有点不习惯老师站着,自己躺着,想坐起来,却被姚老师一把按下。
“——你先躺好,校医老师说你是过度疲劳才晕倒,一开始我差点吓死了!”姚老师呼出一口气,紧接着语重心长地教育道,“清嘉,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老师知道你很努力,但也要保证休息啊……”
陈清嘉躺在床上,心里苦笑着想,赔了夫人又折兵说的可不就是她么,不仅身体垮了,也没在考试中进步。
姚老师劝导完,又嘱咐道:“你先别着急回去上晚自习了,你再躺着缓缓,一会让何蓁蓁扶着你回寝室早点休息。”
“姚老师,”陈清嘉想到了什么,唤道,“能不能……不要告诉我妈我晕倒的事情。”
姚老师叹了口气:“恐怕不行,这种事都应该通知家长的。”
陈清嘉闷闷不乐地收回目光,盯着天花板。
脚步声远去,姚老师离开了。
何蓁蓁一下子凑了上来,眼神里是压抑不住的兴奋:“哎,你知道是谁把你送来的不?”
陈清嘉露出疑惑的眼神。
不等陈清嘉做出反应,何蓁蓁就抢答道:“是周溪亭欸!你当时晕倒的时候,他正好回班……”
回想那场面,何蓁蓁自己先羞红了脸:“你知道吗,他抱起你就往医务室走……公主抱欸!”
“你说什么?”陈清嘉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
“公,主,抱!”何蓁蓁一字一顿地重复,看着陈清嘉脸上可疑的红晕,一脸坏笑,“就是说,他一手搂住你的肩,一手勾住你的膝窝——放开我唔唔唔!”
陈清嘉羞得连忙坐起来捂住她的嘴,确认何蓁蓁不再挣扎了,才慢慢松开。
何蓁蓁嘴上消停了,眼里却还闪动着促狭的笑意:“你要是没昏过去就好了,真该看看他抱着你往医务室赶的时候,那张帅脸哟,黑得跟锅底一样!
“你说,他是不是心疼你呢?”
陈清嘉眸光黯了黯:“可能是觉得,被不想麻烦的人麻烦了吧。”
毕竟一个月前,他还变相地拒绝过她。
“也是。”何蓁蓁正色道。
陈清嘉被何蓁蓁陪着回到寝室。没多久,姜女士的电话打到了寝室的座机上。
“你能不能别给我在学校整幺蛾子?按照你这个学法人人不吃饭、不睡觉,就都能上清华北大了?你好好扪心自问一下,该学习的时候,效率有没有提高?不要老是搞这些牺牲睡眠的事!不许熬夜了听到没有?不然我给你办走读了啊!”
陈清嘉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再三保证自己会好好休息,姜女士才偃旗息鼓,又问:
“那是谁把你送到医务室去的呢?”
“一个同学。”陈清嘉没敢说,就是你想收作儿子的那位。
“哦哦,”姜女士心里为当代青少年的乐于助人动容一秒,“那你要好好感谢人家啊。”
“嗯,知道了。”陈清嘉挂了电话。
她知道才怪!
陈清嘉愣愣地坐在电话旁边。于情于理是该感谢一下,但是之前闹出过岔子,请吃饭会不会显得像她别有用心在接近他?如果不请吃饭,只是口头感谢的话,会不会显得太没礼貌了,毕竟这次他帮的也不是小忙,还挺……费体力的。
大脑不受控制地,又开始想象周溪亭抱着她,往医务室赶的场景:他抱着她,是稍显吃力还是轻轻松松,是大步流星还是气定神闲?
想着想着,何蓁蓁的那句话又像小虫一样钻进她的脑海——“一手搂住你的肩,一手勾着你的膝窝……”
陈清嘉双手贴着脸颊,有些发烫,念头一转,又想起另一句话“……那张帅脸,黑得跟锅底一样……”
他是不是嫌自己很重,抑或是嫌自己麻烦?
自己真的很重吗……
不对不对!陈清嘉拍了拍自己的脸,现在要想怎么感谢周溪亭的事情啊!
注意力集中了不到五秒,她的思想又游走了——
他抱着她穿过校园时候,会被别人看到吗,他们会怎么想呢,老师会觉得他们有猫腻吗……
心里好似有毛茸茸的小爪子在挠。
陈清嘉洗澡的时候在想,和舍友说自己没事的时候在想,盖着被子躺在床上的时候还在想。
她抱紧了怀里的海豹毛绒玩偶,想在床上打几个滚,又怕被舍友发现。
他在抱着她的时候,是以怎样的目光看向她的脸?
……
她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洒下浓密的阴影,随着呼吸微微地轻颤,掩映着小小的泪痣。往下,是淡淡的黑眼圈和泪沟,在她的睡颜下显出几分憔悴,而脸颊却又是绯红色,定睛看,还能看到细细的绒毛。就像……一颗熟透的水蜜桃。
周溪亭躺在床上,用胳膊挡住眼睛,却仍然历历在目。
再往下……
莹润的,娇艳的,微微张开的唇。
他走得太急,呼吸的热气喷洒在她头顶,吹起几缕散落的碎发。其中一根黏在她的唇上,又被她微弱的气息吹动,随着她饱满的唇瓣,缓缓地起伏。
喉结滚动。
奇怪,明明离她的脸有一定距离,但细节却无比清晰,就像特写镜头,拉进、放大,再放慢。
早春夜晚的潮气落在他的心头,一片细密的痒。
——自己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却教别人睡不着了。
笨蛋。
-
第二天,陈清嘉顶着俩大黑眼圈来到教室。
胡思乱想一晚,到底是没有头绪,甚至打起退堂鼓来——既然他不想让她知道,那她就承情装作不知道好了。
毕竟,周溪亭可能真的觉得她是个麻烦。就像两条本应该平行的线,却莫名其妙一而再再而三地相交。
暗暗拿定了主意,陈清嘉的心理活动才安定下来,也背进去了半页英语范文,总算没有浪费早自习的时间。
课间,陈清嘉去打水,碰到本班语文老师,姓秦。陈清嘉正是语文课代表,领了命去印刷处拿这周的阅读素材。
印刷处摆着六台打印机,偌大的四张办公桌上摆满了一摞摞堆放整齐的试卷。打印机程序里是各年级备课组、各班老师传过来的文件组成的作业序列。六台打印机都忙碌运转着,房间里满是哗哗的纸声。
负责打印的老师不在,陈清嘉在四张办公桌之间翻找着秦老师所说的素材,遍寻不得。
走廊脚步声响起,由远及近。陈清嘉以为是老师来了,连忙回头。
却恰好与走进来的周溪亭对视。
视线一触即分,陈清嘉回头,继续作翻找状。
周溪亭也并未在意,循次去看一摞摞试卷的标题,最后停在一台打印机前。
看了一眼作业列表,顿了顿,又抬眼看了看忙于搜寻的少女。她马尾辫发梢轻盈,扫过姿态优美的肩颈。
“你在找二班的阅读素材吗?”周溪亭开口,清朗磁性的声音。
“嗯。”
“好像正在打印中,”周溪亭指了指身边的打印机显示屏,“我们班的卷子排在了你们班后面。”
两人站在打印机前,等待着,谁也没有说话。陈清嘉眼睛盯着哗啦啦的纸张落在盒子里。
空气安静到粘稠。
周溪亭不经意间掀起眼帘看了她一眼。只这一眼,眉峰就微微蹙了起来。
她的黑眼圈怎么更重了?
他开口问道:“你身体好些了吗?”
他还是提起了,看来躲不掉。
“好些了,”陈清嘉心虚地摸了摸鼻子,怯生生地回答,“那个,听说是你把我送去的医务室,谢谢啊。”
话音刚落,“滴”一声,打印机提示任务已完成,陈清嘉如蒙大赦,拿了阅读素材便走。
“准备怎么谢?”周溪亭这时不紧不慢地开口了,语气轻松。
陈清嘉大脑短路:“啊?……哦哦哦,要不我请你吃饭吧。”
周溪亭嘴角微微上扬:“不用,帮我个忙就行。”
陈清嘉睁大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