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知行

漱玉园之后的日子,过得飞快。

舅舅林文启的药材生意,在我那些“童言”的点拨下,像藤蔓一样,悄悄向外延伸。

“宴儿,你让分三等,用不同花色的纸包,买卖反倒更好了!”舅舅捻着须笑,眼里除了精明还有真心的宠爱。

舅舅喜欢带我。他去茶馆谈事,也捎上我。南来北往的见闻,像说书一样讲给我听——哪里的绸缎涨了价,哪路的金疮药突然紧俏,哪个官人出手阔绰得蹊跷。

有一回,我扯着舅舅袖子,同他讲我做的又一个怪梦:“舅舅,昨晚忒冷,可我梦见穿了一件雪白的棉袄子,是从西夏来的,那棉白白软软比太阳还暖和。舅舅,西夏真有这般好的棉么?要是那玩意能挪到咱大宋的地里长,岂不是想穿多少袄子都有了!”

舅舅对我的梦,向来上心,因为我的怪梦似乎从不落空。

舅舅是精明商人,但这桩事能不能成,我也没底。不过一个七八岁的女孩,原也管不了那么多。

天圣元年,就这么流走了。

父亲在崇政殿的说书渐渐站稳了脚跟,兄长也因晏殊的青眼,在天圣二年,官家大婚之后,被推荐入资善堂充任伴读。

兄长入资善堂的前夜,我抱着一只锦缎盒子溜进书房。

“兄长。”我出声。

他回头,眉眼舒展:“宴儿?来监督我收拾?”

我把巴掌大的锦盒推到案上。盒内红绒布上,静静躺着一枚青玉印章。印纽朴拙,印面刻着两个篆字——“知行”。侧边刻有一行极小的边款:“于道,笃行之”。

“我找人刻的。”我仰起脸,“兄长要去最好的学堂,陪最重要的人读书,这印章,送给兄长。”

苏如瞻拿起印章,指尖反复摩挲着那两个凹凸的字, “于道,笃行之……”他低声念诵,“知易行难,哥哥记下了。不仅要读万卷书,更要身体力行。”

兄长入了资善堂,我便多了一双窥探禁苑的眼睛。休沐归家,他不便讲更多宫里的事,却总架不住我的旁敲侧击。

而我,会趁机给他灌输一些书上学不到的理论,我知道这些多少会通过兄长传递一些给宫里的少年。

比如有一次,听他讲“民为贵”,我便歪着头问:“哥哥,书里总说百姓是根本。可为什么每次遭灾,总是种田的伯伯最苦?房子塌了,粮食没了。而那些当官的,却好像总能因为‘救灾’升官?是因为百姓不重要吗?”

苏如瞻一愣,习惯性地想揉我的发顶:“自然不是……”

“那为什么根本总是受伤?”我打断他,“是花太脆弱,还是看园子的人,没把虫子抓干净?或者……他根本不想抓?”

他嘴角的笑意消失了,神色变得严肃。

下一次休沐,他悄悄道:“宴儿!你那‘园丁与虫’的比喻,我思之良久。前日与官家论及吏治,我略加变通。官家听后,沉默许久,还特意召晏先生询问地方考绩的难处。”

又一日,他读到名将蒙冤,愤而拍案。

我凑过去,指着书页问:“哥哥,将军这么厉害,为什么会被自己人害死?是敌人太狡猾吗?”

“是朝中有奸佞!”

“哦,”我似懂非懂,“那皇帝为什么分不清好坏?”

他噎住了,眉头紧锁。

当兄长提及西夏侵扰、岁币加重时,我不谈兵马,只问:“咱们给契丹的绢,是不是因为咱们织得更好?若是咱们断了绢,他们是穿皮毛,还是能用金子买别人的?”

苏如瞻眉头紧锁,陷入了深深的沉默。

我以为,这样的渗透还能从容些。直到冬至前夕,父亲散朝归来。

他未换朝服,径直进了书房,脸色是少见的沉郁,甚至带着一丝未散的怒意。晚膳时,他只吃了半碗饭便搁了筷。

苏如瞻悄悄拉我进书房,掩上门,声音压得极低:“今日朝会,出了大事。礼部侍郎林特提议,请太后于冬至大朝会时,御崇政殿受贺,位次……在官家之右,面南。”

我心一沉。“面南”?

“清流激烈反对。晏殊公、范仲淹、孔道辅等人,力陈‘天子南面,独尊无对’。父亲亦当庭驳斥。”兄长顿了顿,“可林特引经据典,争执不下。官家……一直沉默。”

“后来呢?”

“官家只说:‘此事关乎国体,付有司详议。’”

“付有司详议……”这不是拒绝,是拖延,也可说是无奈的妥协。

“宴儿,你觉着……”兄长看着我。

“反正争不过,”我努努嘴,“官家示弱,倒显得孝顺。不过,”我顿了顿,“倒是可以在这悬而未决的时候,多做些观察。”

“观察?”

“嗯。”我点头,“这满朝文武,谁是直臣,谁是墙头草,谁是奸佞,这样的时候,应最好辩别。”

苏如瞻背脊微凉。他看着我,眼中满是惊异与忧虑。

后来,正如我所料。有司在太后的压力下,拿出了折中方案:太后虽未“面南”,却在殿后垂帘受贺,礼仪规格远超往昔。

风波平息后,兄长告诉我,官家在经筵上异常沉默。但他私下里,不止一次问起那些反对大臣的履历、师承,甚至旁敲侧击地问起那些未表态的清望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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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平长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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