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上说要好好相处容易,但真要把两个有仇的人硬塞在一起,不起摩擦,不茬架,比让季昀不当装货还难。
李树自然是不用说的,严重的自闭男青年,能独来独往这么多年,对孤独的承受能力可见一斑,只要季昀退一步,不挑刺,二者和平相处,并非完全没有希望。
刚开始的几天,季昀还没放下身段,明晃晃地不给李树好脸看,只要有李树在的场合,他的脸总是拉得比鞋垫子还长。偏偏李树一副看不懂的样子,连鹿东安排他出去采购,他也会照例问季昀需不需要带东西。
虽然每次,季昀都是冷脸不做声响,什么都不要。但只有季昀自己知道,一拳打在棉花上,心里那个憋屈的滋味啊,别提了。
况且,每每他硬撑着面子,最后的结果,只有他对着一桌子美食饿着肚子生闷气,而李树根本没受到任何制裁。他很快就反应过来了,凭什么不要啊?这都是李树该他的,下次李树出门前再来问他,他不仅要吃贵的,狠狠捞,还要把他当佣人使唤。
机会很快就到来,鹿东要煮贵州火锅,菜不够,她像往常一样喊李树去菜场采购,“那边我记得还开了家奶茶店,带几杯你们小孩喝,这次你们几个,谁都不许喝酒了,尤其是你易佳期,爱起哄。”
易佳期才不管,她看见李树要出门,便大声说,“我要三斤鸭舌,五斤小龙虾,一杯金汤力,再来个西瓜。”
“还有你上回买的瓜子,话梅味的是吧,也称点儿回来。”
李树拿着小本本记下来。
写完,易佳期检查了一遍,别管字写没写对,反正意思大差不差,她点的东西都在上面,她一脸坏笑将小本子扔回去。
季昀在旁边正襟危坐,耳朵却一直听着她们的动静。直到易佳期点完菜,他才找准时机插进来。
他整了整衣服,轻咳一声,随后抬起下巴道:“我要份六寸蛋糕,动物奶油的,算了,和你说估计你也不懂。你就把你去的店里,最贵的蛋糕买回来,懂?”
但他忘了李树是聋子,听不见,他威风耍了一通,反而是易佳期先伸过头来看他,一脸好奇,季昀连忙收敛起自己的反派面目。
李树就这么藏头露尾,奔着易佳期的视线跟着看过来的时候,恰好完全错过他趾高气昂的威严,季昀连忙又板起脸。
季昀一边装腔,一边心里也没底,心想万一李树故意晾着他,下他面子,那可怎么办?虽然除了易佳期,没人会这么对他,大多数人都喜欢听他说话,还要考虑用什么话题打头,能和他多聊几句。
但大多数人里,显然不包含李树,这哑巴人品低下,阴暗的要死,指定巴不得要他出丑才高兴呢!
还好,李树只是反应了一会,最后还是把他的要求,也按其她人的那样,一笔一划记在了本子上。
季昀不自觉挺了挺腰。
只可惜他一味沉浸在得意里,并没第一时间注意到,刚才还风尘仆仆,一副要早去早回的架势的李树,现在竟然停在了不远处,沉默地巴望着他。
“你看什么?”季昀终于回神过来,不客气道。
李树冲他走过来,比了个数钱的手势,「给钱。」
不等他反应,李树又摆出一副解释的口吻,往纸上写了写了几个字,指了指他,「买东西,没给钱,她们都给我钱。」
季昀的脸,一瞬间从脖子红到头顶。没人和他说过,让李树买东西要付钱啊,而且要付钱的,那之前还一次次跑过来问他想买什么,合着是在揽客呢!还害他以为,以为什么?真是笨死了,谁让你自己想当然的,季昀恼得摔头。
真是太丢脸了,季昀一辈子没在钱上跌过份儿,更重要是,他余光里完全能感觉到易佳期玩味的视线。
季昀最无法承受的就是易佳期时不时流露出的,这种“你也不过如此嘛”的态度,他此刻更不敢对上的就是她深邃的眼神。
他挥金如土、潇洒大方的形象啊。
这一下,他想死的心都有了。
“真搞笑,”季昀彻底怒了:“我会差你这三瓜俩枣,我就是忘了,而且我本来就是打算等你买完,再给你钱的好吧!”
他这一嗓子没收住,连离着大老远的鹿东都伸着脖子看过来,季昀那一瞬间的心情,简直已经不能用丢人来形容了。
偏偏李树什么都没说,只是朝他又走了一步,眼睛盯着他平时装钱的上衣兜子。
或者说,他兴许压根就没注意他在说什么,他一门心思全在俩字上———要钱。
季昀彻底被架住了。他这辈子没受过这种气,头皮火燎燎的,话都快说不出来了。
他深深呼吸了一下,从兜里抓出一把钱,从里头扒拉出张一百的,往李树身上奋力一扔:“给你,给你!行了吧!”
李树蹲下身把钞票捡起来,仔细抚平,随后,像上次那样,掏出个紫光灯,对着钱反复检验。
看见这鬼打墙的一幕,季昀眼前一黑,差点一口气没上来。要不是他年方十八,保不齐他真得怀疑自己在心脑血管方面,有没有什么隐疾。
确认好钱是真的,李树才把钱叠好放进背包的最里层。
谢天谢地,见李树终于要走了,季昀很没出息的松了口气。但还不等他高兴,李树去而复返,面无表情的又回到他面前,问他:「最贵的蛋糕是多少钱。」
他这句话倒真没什么别的含义,他没吃过,也没买过蛋糕,想着季昀给他这么多钱,如果剩下的钱很多,他就能给易佳期买个无籽西瓜。
但话到季昀那里,却生生拐了个弯,变成嘲讽和挑衅:“买最贵的蛋糕,就给这点钱啊?”,在他眼里,可恶的哑巴就是这么说的。
季昀气得咬牙,面目狰狞地往他手上又拍了两百块,大叫道:“够了吧!”
易佳期将两个人的一来一回尽收眼底,内心只觉愉快。在凉风习习的好天气里,观看上这么一出精彩的狗咬狗,真是惬意。
尤其是,李树已经出门许久,季昀还坐在刚才的位子上,坐立难安,烦躁不已。很显然,李树气人的本事,越来越精进了。
易佳期快乐极了,心想,季昀要是哪天忽然死了,走马灯里说不定都得有这一出。
但易佳期没想到的是,这场闹剧竟然还没完。
吧台上,鹿东用哈密瓜搅了点冰浆,她刚拿勺子了点,还没吃近嘴里,就听见外头季昀的声音。
鹿东和她对视一眼,“又咋着了这是,估计是你弟回来了。”
易佳期故作无奈地叹了口气。
走到跟前,才发现,季昀手里拎着个红塑料袋,里面依稀显出来几个圆溜溜的影子。
塑料袋的提手拧了好几圈,挂在季昀手上的时候,还在忘情地打转,很显然是刚从李树手里抢过来。
“我问你这是什么?你故意的是吧,恶心谁呢?”
“又怎么了?”易佳期挤到两人中间,懒洋洋道。
季昀见她来了,一下把塑料袋塞她怀里,他把李树也扯过来,一副要她评评理的样子。
“好,你姐也在这了,你过来,给我当着你姐的面,说说你这买的什么?我当时怎么和你说的。”
塑料袋塞到她怀里的时候,正好转到完全敞口,她往里一看,里面竟然是几个微微散发着油香的老式鸡蛋糕。
季昀这回是真气急了,眼里包着泪,嘴直打哆嗦。
而作为罪魁祸首的李树,反倒一脸平静,被扯着领子过来的时候,还能分出心来,护着手边的西瓜。
等他放下身上的大包小包,又把西瓜稳稳放进打满井水的桶里,才擦擦手,低着头站定。
季昀都快吐血了:“说啊,我蛋糕呢?”
李树掏出纸笔,又指了指塑料袋,「鸡蛋糕」,这三个字写得很大,尤其是蛋糕二字,李树还着重圈画出来。
易佳期已经知道发生什么了,她捂着脸,情不自禁地“哎呦”了一声,不知道在感叹什么。
季昀一巴掌打掉他手上的纸笔,“你有病吧。”
他简直匪夷所思,“我给了你三百,你就给我买回来这玩意?”
说完,他不给李树说话的机会,深呼一口气道:“罚款吧,让你买点东西都要给你跑腿费,那你事情办砸了,也理应罚款。”
李树没意见,他点了点头。「罚吧。」
那就认罚呗。
季昀朝他伸手,“罚50,加上剩下的钱,给我。”
李树又摇头,「没钱。」
这货真绝了。
易佳期和季昀同时感叹。
可两个人的心情却截然不同,易佳期脸上憋着笑,而季昀却捂着心口,大步朝门外走。
他对易佳期说:“不行了,我出去透口气。”
一时间,大厅里只剩易佳期李树两个人。
李树反而有点扭捏起来了,脸后知后觉红了。
易佳期先笑了,感慨道:“我是真服你了。”
李树不知道她说的是正话还是反话,便仔细看着她的脸,易佳期看出来他在想什么,又补充道:“夸你呢。”
李树明显松了口气。
易佳期坐到沙发檐上,往外头看了看,季昀在院子里来回踱步,看样子,气得着实不轻。
她又回过头来,挺好奇地看着李树,“连我有时候都分不清,你到底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
李树不敢看她,低着头,把装鸡蛋糕的袋子系上口,这种现做的鸡蛋糕,不系口放一会就硬了。
易佳期继续说,“小时候我过生日吃过蛋糕吧,我还给你切了块有水果的。”
时间过去太久,连她自己都忘了,那块蛋糕李树一直没舍得吃,巴巴地看着,最后她没吃过瘾,那块蛋糕还是进了她的肚子里。
李树低着头,好一会,他才比划道:「我知道蛋糕什么样,就是不舍得给他买。」
也就李树能说得出来这种话了。人家的钱,他有什么舍不舍得的。但易佳期也习惯和李树的这种,驴头不对马嘴的对话了。她没再继续往下追问。
而是往下扫了一眼,发现,李树又穿回了那双脱胶的帆布鞋。
再一细想,好像的确有一段时间,没见李树穿那双他宝贝得不得了的假阿迪了。
她随口一问:“最近怎么不穿给你买的那双鞋了,怎么了,新兴劲过去了。”
李树摇摇头,「鞋很好,只是我穿不好看,不合适。」
易佳期没再说什么,不穿也好,不然季昀穿着正品,她的“弟弟”却只能穿假货,又让季昀白捡一份优越感,想想就倒胃口。
一直到火锅煮起来,季昀才有了些笑脸,他恢复能力还算不错,已经能和鹿东有说有笑了,易佳期知道,他重新进入社交状态了。
季昀这个人,用流行的话来说,就是有点表演型人格,相应的,他对面子这回事攥得也是比谁都紧。整个饭桌上,只有他不停地在讲话,显示出和谁都聊得来的样子。
他越热闹,就显得李树越坐冷板凳。好像李树丢了面子,他的面子才能找回来。
易佳期最了解他这些不为人知的小心思,他真是太简单了,易佳期观察着,在这种了如指掌之间,轻蔑之间,竟然咂摸出些许安全感。
某种意义上,和季昀这种人交往,才是她的舒适区。
一直到饭后,季昀更是渐入佳境。鹿东问她们下午没事吧,她海淘回来的几个典藏dvd到了,一会看看效果,以后就在公区做个架子,把她淘来的书啊碟片啊放上去,客人有想看的可以来借。
季昀侃侃而谈:“哇,这个都绝版了吧,我能不能拍个照。”
鹿东见他懂行,“眼挺尖啊,你对这个感兴趣?”
季昀露出他招牌的笑容,“不是我,是我老妈,她平时就喜欢收藏这些,我们家里专门有一个房间,放的都是她收藏,或者别人送她的绝版碟片和黑胶。也就是她不在这,她要是在这,和您一定能聊得来。”
呵呵,把你扫地出门之后,你家就更宽敞了,以后你的房间也可以用来放碟片了,易佳期忍不住恶意地想。
季昀什么心思,别人不知道,她还能不知道?季昀这句看似平常的回答,在她听来却是画满了重点。她无数次感叹,季昀在装吊这方面,完全是白居易啊。
简直他一贯的风格。
不说他妈妈的藏品具体是什么,哪年出的,发行多少,毕竟,不懂行的人那里,再珍贵的碟片也只是个光盘。但是他家很大,所以可以单独拿出一间,仅仅只是放一些光碟和黑胶,其次,他的妈妈很有地位,很多人上赶着迎合他妈妈的喜好送礼,这些信息,却是大部分人能很容易从他话里获取到的。
易佳期有时也为自己对季昀读心一般的洞察,而感到无奈,这个白纸般一览无余的贱人啊。
果然鹿东马上顺着他的思路走了,笑呵呵道:“那我和你妈就不是一个段位了。”
季昀又马上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道:“嗐,就是爱好,玩嘛,哪有什么段不段位的。”
一看到他暗暗卖弄,易佳期的心就刺挠,忍不住想拆台。她装作一副很关心的样子:“你要拍照发给你妈?但她不是早把你拉黑了吗?”
季昀五官瞬间往下流淌,脸色不自然道:“没有,我就拍了自己看看。”
“怎么了,和家里吵架了。”这种事可少不了鹿东。
易佳期立刻一副讳莫如深的模样,朝鹿东使了使眼色,“情况有点复杂,鹿东姐,他不想说,你就不要问了。”
被易佳期这么一烘托,鹿东也听明白了其中深浅,知道那可能不是一般的吵架,估计是这小公子哥被家里制裁了。
她恋恋不舍的,但也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又随便聊了几句,便去捯饬她的dvd了。等下她要放电影,为了效果,还专程花重金配了一套音响。
鹿东走开的时候,李树正巧端着切好的西瓜过来。两个人迎面走过,李树默默点了下头,表示问好。
这一下不知道又戳到季昀哪根神经了,他抱起胳膊,告状似的,冷不丁朝易佳期开口:“我发现你弟从来都没给我打过招呼。”
这其实有点找事了,毕竟他每天在李树面前摆的谱跟债主似的,没人喜欢热脸贴冷屁股。易佳期无所谓道:“他一个哑巴,你又不会手语,都不是一个频道的,不打就不打呗。”
季昀不服气,“他又不是不懂,我看他每次都和鹿东姐打招呼呢。”
易佳期斜楞他一眼,“鹿东姐是长辈。”言外之意就是,你老几啊?
季昀听懂她的话外音,瘪了瘪嘴,瞥了眼往两人这边走的哑巴,忿忿扭回头去。
刚消停两秒,季昀又不死心地弱弱开口:“那我还是他姐夫呢。”
不也算长辈吗?
易佳期乐了,这次是真心的,季昀偶尔会流露出来,这样少男气的一面,有些不安,等待答复的状态。
兴许这是他少有的,需要攥住衣角的时刻吧。
“你要点脸吧。”易佳期笑话他道。
季昀看出她是开玩笑的态度,放松下来,把头埋到她肩上,整个人热乎乎的,“我要脸干啥,我就要当姐夫。”
笑闹间,李树已经端着盘子走到脸前,盘子搁在玻璃茶几上的瞬间扬起清脆的响声,很醒神。
易佳期懒散地朝着声音看过去,却发现李树耷拉着眼睛,看着地,东西放在那儿,什么都么说,又默默走开。
“真粗鲁,”季昀吐槽说,“都不知道轻拿轻放,吓我一跳。”
易佳期拂开他,掸了掸身上,脸色冷淡不少,“先吃西瓜。”
季昀也坐直身,看了一眼盘子里,“这颜色,冰淇淋西瓜吧?”说完,从最靠近他的盘边抽走一块。
“冰淇淋西瓜?”什么鬼?易佳期对这方面倒不太了解,
“新品种?”她皱眉,但看瓜瓤,确实和之前吃的普通西瓜不一样。
“啊,是吧,反正最近火起来的,之前我家商场卖过礼盒装,100多吧,这种无籽的价格应该更高。”
说着,见易佳期没上手,他只当是等他伺候,便边说边挑了一块,往易佳期手上递过去。没想到,他的手刚伸到一半,便被不知道哪里窜出来的蹄子截了胡。
再定睛一看,只见李树已经把切好的半个西瓜,配上勺儿,一伙揣进了易佳期的怀里。
做完这一切,李树便又默默走开。
显着他了?季昀小声吐槽了几句。
身边的易佳期却微不可察地笑了一声。
她揽着季昀的腰,静静地看着李树挪到不远处,寻了个马扎,找个角落坐下来。
他没有再往她这边看,易佳期一早就注意到了,李树这几天,不再总是盯着她看,看她在说什么,看她在做什么。
但她还是挖了一勺西瓜最甜的地方。
心情莫名很好。
她总算知道,那笔不舍得花给季昀的钱,被李树花去哪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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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绿火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