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县学坐落在县城东街,占地不过三亩。一进院子,两排厢房,正中一座大成殿,殿前立着一块石碑,刻着“明伦”二字,是开国时一位状元的手笔。碑座下积了薄薄一层雪,晨光斜照过来,白得晃眼。
沈恪到的时候,晨雾还没散尽。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腋下夹着一卷文书,踩着尚未扫净的残雪,不紧不慢地走进了县学大门。脚步踩在雪上,发出细碎的嘎吱声,在寂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
门房老赵头从窗口探出脑袋,认出人来,愣了一下:“沈公子?今日不是休沐么,你怎么来了?”
“来找刘教谕。”沈恪语气平平,脚下不停。
“哎,你等等,教谕大人今日有客。”
老赵头追了两步,没追上。他腿脚不便,只能眼睁睁看着沈恪穿过院子,绕过明伦碑,径直往后头的教谕廨舍去了。
廨舍的门半敞着,里头传来说笑声,中间夹着瓷器轻微的碰撞声,有人在喝茶吃点心。
沈恪在门前站定,抬手叩了三下。不轻不重,刚好让里面的人听见。
笑声停了。
“谁?”刘正清的声音从里头传来,带着三分不快,还有一点被扰了雅兴的烦躁。
“学生沈恪,求见教谕大人。”
安静了片刻。
然后是一阵椅子的响动,脚步声,门从里面被拉开了。开门的是县学的训导孙茂才,一个四十来岁的矮胖男人,圆脸上总挂着一副和气的笑,但此刻那笑容僵在脸上,显得有些尴尬。他看见沈恪,眼珠微微一转,先回头往屋里看了一眼,才压着嗓子说:“沈恪,你来得不巧,教谕大人正与赵公子议事。”
“不妨,”沈恪说,“学生的事不急,可以等。”
他语气平平,脊背挺直,既没有往里挤的意思,也没有退开的意思。就这么站在门口,晨风裹着寒气从门缝里灌进去,吹得屋里的炭火猛地亮了一下。
孙茂才往旁边让了让,沈恪的目光便越过他的肩膀,看清了屋内的情形。
刘正清坐在主位上,面前案几上摆着两盏茶和几碟点心。他穿着一件酱色绸面袍子,头戴方巾,五十出头的年纪,脸上肉不多,颧骨高耸,嘴角两道深深的法令纹,不笑时像两把刀。此刻正端着茶盏,目光从盏沿上方看过来,冷冷的,带着审视。
客位上坐着一个十六七岁的锦衣少年,正是赵元启。他生得面皮白净,五官端正,但眉眼间有一种被惯出来的懒散。此刻手里捏着半块桂花糕,嘴角还沾着碎屑,正用一种看热闹的眼神打量着沈恪。那眼神里带着一点好奇,一点轻蔑,还有一点被搅了好事的烦躁。
屋里的炭火烧得极旺,暖意扑面而来,和门外彻骨的寒气形成了鲜明对比。
沈恪站在门口,那道门槛将内外分割成两个世界。他没有跨过去。
刘正清放下茶盏,缓缓靠向椅背,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沈恪,你来得正好。今年的荐额已经定了,是赵元启。你在县学三年,应该知道规矩,一县一额,不可更改。”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沈恪腋下那卷文书,“你要是为了这件事来,就不用开口了。”
“学生知道。”沈恪说,声音没什么起伏,“所以学生不是来求教谕更改荐额的。”
刘正清眯了眯眼。
赵元启也停了吃糕点的动作,直起身来。
沈恪将腋下的文书取出,双手递上:“学生是来向教谕申请自陈的。”
此言一出,屋里骤然安静。
孙茂才倒吸了一口凉气,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他在县学做了六年训导,当然知道自陈二字意味着什么。这道旧例当年朝廷下文时他读过,但从来没见人用过,也没人敢用。
赵元启皱了皱眉,显然没听懂这个词的意思,转头看向刘正清。
而刘正清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极为难看。
他盯着沈恪看了三秒钟,目光从沈恪的脸上缓缓移到那卷文书上,又缓缓移回来。嘴角那两道法令纹抽动了一下,像是某种被压住的情绪在底下翻涌。
“你说什么?”他开口时声音压得很低,低到旁边的赵元启都没听清。
沈恪将文书又往前递了递,不卑不亢:“这是学生抄录的《申明学政诏书》天启元年二月条,其中明文规定,诸生若有奇才,学官不荐者,许自陈于府学,由知府试其才学,优异者得补荐额。学生今日来县学,只是依例申请一份自陈的凭证,以证明学生确系县学在册生员,且未被学官举荐。至于能否通过知府试才,那是学生自己的事。”
他说得条理分明,字句清晰,没有一丝颤抖。仿佛这段话已经在心里默念过上百遍,每一个停顿都恰到好处,每一个字都踩在点子上。
刘正清没有伸手接文书。
他只是盯着沈恪,脸上的表情在极短的时间里变化了几次,先是惊,然后是怒,最后沉淀成一种冷冷的、带着审视意味的打量。
三息之后,他笑了。
不是真心的笑,是一种官场上常用的、用来掩饰真实情绪的笑。嘴角扯起来,但眼睛没有笑意,反而更冷了。
“沈恪,”他把声音放得和缓,像是长辈在劝说不懂事的晚辈,“你读了三年圣贤书,就读出这个?本官不荐你,自有不荐的道理。你以为翻出一条旧例,就能挟制上官?”
“学生不敢挟制。”沈恪说,举着文书的双手纹丝不动,“学生只是依法行事。”
“依法?”刘正清的音量拔高了半度,“本官就是法!荐谁不荐谁,是本官的职权,你一个生员,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跟本官谈什么旧例?”
这话说得重了。
孙茂才在旁边缩了缩脖子,赵元启则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坐姿,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翘起,像是在看一出好戏。
沈恪沉默了一瞬。
他看了赵元启一眼,又看了一眼案几上那两盏还冒着热气的茶和精致的点心,然后缓缓开口,语气没有任何波澜,甚至比方才更加平静:“刘教谕,学生只问一句,学生的申请,您批,还是不批?”
“不批。”刘正清毫不犹豫。
沈恪点了点头,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答案。
他弯腰,把文书从刘正清的案几上拿了回来,重新收入袖中。动作不紧不慢,一丝不乱。然后他直起身,朝刘正清行了一个标准的揖礼,深躬,长揖,手齐眉心,礼数周全,挑不出半点错。
“既然如此,学生告辞。”
说完,他转身就走。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笔直。青布直裰的下摆拂过门槛,带起一点残雪。他穿过廨舍前的院子,从明伦碑旁边走过,没有回头。
身后传来刘正清提高了的声音,从屋里追出来,穿过院子,准确地落在他背上:“沈恪,你今日走出这个门,以后就别想在清河县读书了。”
沈恪的脚步没有停顿半分。
他甚至没有放慢。
他就那么不紧不慢地走出了县学的大门,晨光落在他肩上,将那道瘦削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廨舍里,赵元启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刘教谕,这自陈到底是什么来路?他会不会真的……”
“放心。”刘正清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才发现茶水已经凉透了,重重地搁在案上,“自陈?呵,那道旧例天启元年就有了,几年了,你见谁用过?且不说知府梁怀远愿不愿意考他,就算考了,他一个穷酸秀才,拿什么跟府城那些世家子弟比?”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笃定的冷笑:“何况,你以为知府梁怀远是吃素的?赵县丞那边早就打过招呼了,今年的补荐名额,轮不到他沈恪。”
赵元启松了口气,又重新捏起那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含混不清地说:“那就好,那就好。”
孙茂才站在一旁,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出声。他只是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沈恪消失的方向,莫名想起了一件事。当年沈恪的爷爷沈伯安,也是这样一个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性子。在县学读书时得罪了前任县丞,被革了功名,一辈子郁郁不得志,最后连丧事都是乡邻凑钱办的。
孙茂才打了个寒噤,把这念头甩了出去,转身把门关上了。
门合拢的瞬间,室内的暖意重新聚拢,将外面的寒气隔绝开来。
沈恪走出县学大门的时候,老周正蹲在门口的石狮子旁边等他。老人家把双手笼在袖子里,缩着脖子,冻得鼻尖通红。看见少爷出来,他连忙站起来,想问又不敢问,只是搓着手,眼巴巴地看着。
沈恪没有多说,只讲了一句:“走吧,回去收拾东西。明日一早,去府城。”
老周应了一声,默默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踏着雪地上尚未完全消融的残雪,往城东沈家老宅的方向走去。
经过城中的十字街口时,沈恪忽然停了一下。
他看见街对面的告示栏上贴着一张崭新的布告,红纸黑字,墨迹新鲜。布告上写的是朝廷新下的旨意,大意是今年各府解试的补荐名额,将由陛下亲自过目,各地学政须据实呈报,不得徇私。落款是礼部,日期是腊月初十。
沈恪看了几秒钟。
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复杂的神情。像是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在某一刻被某种遥远的力量轻轻拨了一下。
然后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脚下的雪被踩得嘎吱作响,在寂静的清晨里,声音格外清晰。
老周跟在后面,偷偷看了一眼少爷的侧脸。那张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他总觉得,少爷的眼睛比出门时亮了一些。
像是寒冬深处,冰面下忽然看见了一道流动的水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