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观止画廊清幽静谧，日光透过玻璃窗洒下来，薄薄落了一地。
倪亦柠陪着冯太太站在一幅画前。
高饱和的蓝与橘猛烈碰撞，勾勒出一只穿裙子的绵羊，风格鲜明，乍一看十分抓眼。
“亦柠，你觉得这幅怎么样？”冯太太抱臂站着，偏过头问。
倪亦柠温声道：“宋卿老师的作品辨识度很高，我上星期去看了他的画展，听说开幕后一直有藏家和媒体关注。”
冯太太认真听着，神情有些迟疑。
在三幅画前来回踱步，她始终拿不定主意。
倪亦柠明白冯太太在犹豫什么。
做高端住宅设计这几年，她陪客户看过画、看过家具、看过古董。
很多时候，客户买的并不是物品本身，而是一种被认可的体面。
冯太太再次开口：“亦柠，你说选哪幅？”
“从收藏价值来看，我更建议第一幅，宋卿老师还年轻，上升空间很大。”
听倪亦柠这么说，冯太太的眼神明显亮了些，“小倪，你很懂行啊。”
“您说笑了，我们的客户里也有艺术家，接触的多了，偶尔听了几句。”
冯太太没再犹豫，抬手点了点那幅绵羊图，“就它吧。”
刷完卡，冯太太挽了挽披肩，心情轻快许多，“今天辛苦你了，待会儿一起吃个饭？”
倪亦柠低头看了眼腕表，“改天我请您，今天我男朋友过生日。”
“那是该去。”冯太太笑着说，“我让司机送你。”
“我叫车了，不麻烦您。”
从画廊出来时，午后的日光已经暗了下去。
倪亦柠拿出手机，几条未读消息都是孟啸宇发来的，问她几点忙完。
今晚他生日，在朋友的酒吧庆祝。
昨天见面时，倪亦柠跟他商量：“要不明天我就不去了，改天我们单独过。”
她这一周都在赶设计图，熬了几天夜，晚上还要加班。
何况孟啸宇朋友多，向来不缺陪他一起热闹的人。
孟啸宇却拉着她的手不肯松，“你来待一会儿也行，我就是想你在。”
他本就生得俊朗，放低口吻时，神情里有种很容易让人心软的少年气。
“再说我哥应该也会来，我想介绍你跟他认识。”
前不久，倪亦柠才知道孟啸宇还有位兄长，是他继父的儿子，听孟啸宇的语气，对这位大哥很尊敬。
“好吧。”倪亦柠犹豫了几秒，最后还是答应下来。
*
上了网约车，倪亦柠低头回了句：我还要回趟公司，尽量早点过去。
来不及吃晚饭，忙到晚上十点，倪亦柠将修改好的设计图保存。
发给客户后，她终于呼出一口气，去卫生间补妆。
倪亦柠长相偏淡，五官细致，不笑的时候，一双杏眼总显得有些疏冷。
添了睫毛膏和眼线，又补了口红，将疲色遮盖，她对着镜子勉强扯了扯嘴角。
抵达酒吧时，手机上又弹出孟啸宇的消息。
倪亦柠没回，推开大门，径直上了二楼。
酒吧老板是孟啸宇的朋友，今晚楼上一整层都留给了他们这群人。
角落最大的卡座里，男男女女们正闹得厉害。
桌子上开了不少酒，生日蛋糕包装还没拆，单独放在一边。
孟啸宇正在跟人干杯，看见女朋友，立刻放下酒，拨开旁边的人走了过来。
“你可算来了，等你一起吃蛋糕呢。”酒吧里吵，他伸手揽住倪亦柠，凑近她说话。
孟啸宇今晚已经喝了不少，满身酒味。
他垂下头时，倪亦柠下意识地皱了皱鼻子，还是挤出个笑容，“抱歉啊，客户催得急。”
谁料到她的表情被孟啸宇看了去，他伸手捏了下她的脸，“嫌弃我啊。”
两人亲亲我我的模样被周围人看到，大伙儿立刻起哄。
“哟，盼了一晚上，可算把女朋友盼来了。”
“来晚了是不是该罚杯酒？”
孟啸宇牵着倪亦柠往里走，笑骂一句：“滚，她不会喝，爱喝你多喝。”
倪亦柠跟着弯了弯唇角。
见倪亦柠到了，有人张罗着吃蛋糕。
孟啸宇将丝带解开，招呼朋友们过来。
倪亦柠托着底部，将双层蛋糕放在了桌子中央，插蜡烛时，孟啸宇的电话响了。
他接起来，听对话，应该有人送了东西过来，正在酒吧一楼等着。
孟啸宇背过身去，又压低声音说了两句，挂断后，他扭头看了倪亦柠一眼，指了指楼下，“你先点蜡烛，我马上上来。”
喧嚣声中，倪亦柠莫名觉得孟啸宇的眼神有一丝不自然，还没等她细想，孟啸宇已经下了楼。
倪亦柠将蜡烛一根根插上。
她没怎么用过打火机，按了两次，火苗窜起又灭，换个角度再点，细小的火舌在指尖晃了一下，再次熄灭。
酒吧音乐切到一首节奏强烈的歌曲，鼓点一下下砸过来，倪亦柠忽然有些烦躁。
她直起身子，想找人帮忙，臂膀不小心撞到旁边的男人。
“抱歉。”倪亦柠低声说。
身后的光线暗了一寸，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了过来。
男人指背修长，手腕处的衬衣袖口挽了上去，小臂青筋微微凸起。
他轻轻拨动打火机，火苗稳稳亮起来，蜡烛被一支支点燃。
“好了。”男人开口，语气平淡，在酒吧的喧嚣中，声音尤为冷静沉稳。
火光在两人之间跳了一下。
“谢谢。”倪亦柠莫名觉得这嗓音有些熟悉，她抬眼望向身侧的人。
二楼这一隅光线昏沉，男人戴着细框眼镜，站在人群与暗影之间。
射灯的光晕不时掠过他的脸，勾勒出清晰的眉骨和挺直的鼻梁。
周遭热闹得厉害，他单手抄在西裤口袋里，身姿挺拔。
好似一块沉在深水里的白玉，四下越暗，越衬得他冷淡。
一曲结束，室内陡然明亮起来。
看清眼前的人时，倪亦柠蓦地僵住，胸口像是被什么猛地攥了一下。
镜片之后，梁清序极轻地眯了一下眼。
他的神情没什么温度，看向倪亦柠时，带着一层薄薄的寒意。
身后忽然传来孟啸宇的声音，“我回来了。”
倪亦柠几乎是立刻回过神，转身看过去。
孟啸宇手里提着一个礼品袋，上面绑着蝴蝶结，他随手把东西搁在桌上，抬眼看见梁清序，明显怔了一下，“哥，什么时候来的？”
听见孟啸宇的称呼，倪亦柠心里猛地一沉，她怎么也没想到，孟啸宇口中的继兄，竟然会是梁清序。
“刚到。”梁清序递来一个深色方形礼盒，“生日快乐。”
“谢谢哥。”
孟啸宇接过来，另一只手揽住倪亦柠，跟梁清序介绍，“这是我女朋友，倪亦柠。”
梁清序将视线移到倪亦柠脸上，目光里是毫不遮掩的审视，“倪小姐，好久不见。”
倪亦柠的神情已经恢复平静。
她礼貌微笑，“你好。”
孟啸宇愣了一下，转头看向倪亦柠，“你们认识？”
“好几年前，我大学打工时碰到过梁总几次。”倪亦柠眼神扫过梁清序，轻描淡写地带过。
梁清序不置可否，只是极淡地牵了一下唇角。
孟啸宇虽觉得巧合，也没多问。
气氛短暂地凝滞了一瞬，很快又被吹蜡烛的起哄声重新带回热闹里。
许愿时，孟啸宇低下头，倪亦柠帮他戴上了生日帽。
寿星低头闭眼，像模像样地许了个愿。
蜡烛吹灭，有人打趣：“许的什么愿啊，是不是早点跟倪亦柠修成正果？”
另一人接话：“我看快了。”
孟啸宇笑道：“问得有点多了啊。”说完却搂住倪亦柠，亲了亲她的脸颊。
惹得一圈朋友发出阵阵尖叫。
倪亦柠靠在孟啸宇肩头，眉眼弯弯，一副温柔乖巧的模样。
和孟啸宇交往不过一年，倪亦柠早已经习惯这种场合。
习惯他被一群朋友簇拥，自己也成为这热闹的一部分。尽管大多数时候，她内心是抽离的。
她年少时也曾长久地待在这样的场合里，后来父亲的工厂出了安全事故，一夜间败落，她所关心的内容也完全变了。
从哪家酒店的甜品做得最好、寒假去瑞士还是北海道，变成银行卡里还剩多少钱，下个月房租能不能缓两天。
如今再面对这种灯红酒绿，她很难真的投入进去。
孟啸宇切好蛋糕，递给朋友们，又拿起一块，用叉子递到倪亦柠嘴边。
梁清序并未参与这个环节。
他表面看着斯文，可身上并没有温和感，反而因为过分克制的冷淡，显得难以亲近。
他来之后，几个闹得疯的人都敛了声，连玩笑都开得小心起来。
梁清序本来也不喜欢热闹，他靠在沙发上，自顾自喝酒。
赵闻远递过来一根烟，“抽吗？”
梁清序摇摇头，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视线落向聚会的中心。
赵闻远自己点火，“我还以为你今天不会来。”
梁清序嗓音平淡：“昨天在家吃饭时，孟啸宇特意邀请我今晚来坐坐，怎么能不给他面子。”
赵闻远家跟梁家是世交，他侄子赵寅驰又跟孟啸宇是高中同学，对他们家情况知道得七七八八。
他顺着梁清序的视线看过去：“你跟你弟弟关系变好了？怎么一直看他。”
不远处，倪亦柠张开嘴，咬了一小口蛋糕。
她其实不太习惯在别人的注视下这么亲密，尤其是今天，她明显感觉到一道目光若有似无地落在她身上。
倪亦柠接过勺子，“我自己吃吧。”
说完便垂下眼眸，想要躲避那道极具压迫感的视线。
梁清序手指摩挲着酒杯，慢条斯理地说：“我在看他女朋友。”
倪亦柠今天穿了件烟灰色的针织连衣裙，收腰款，人显得纤细单薄。
裙子领口开了一处小小的镂空，像不经意洇开的一抹留白，把她身上的干净气质衬得更明显。
她看向身边的男友，满眼柔情，和梁清序记忆里那个清冷又倔强的女孩子，几乎很难重合。
赵闻远听见这话，眉梢一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别说，孟啸宇这小子眼光挺好。”
梁清序没什么表情。
赵闻远身体往前倾了倾，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哎，我怎么觉得她有点眼熟。”
他按了按眉心，“在哪儿见过来着？”
“想不起来就别想。”梁清序拎起酒瓶，给他杯子里添上酒，“你看谁都眼熟。”
赵闻远被他噎了一下，干笑两声，“也是，我不像你。梁总眼高于顶，再好看的姑娘往你跟前一站，你都跟看报表似的。”
梁清序垂眸，没再接话。
*
夜里，天空又开始飘雪。
凌晨十二点，一行人从酒吧出来。
孟啸宇的几个发小没喝尽兴，提议去吃夜宵。
孟啸宇看向倪亦柠：“去吃东西吗？”
“我不饿，你们去吧。”
倪亦柠晚上没吃饭，过了饭点，胃里空落落的，反而没有食欲。
“一起呗。”孟啸宇牵起倪亦柠的手，“我陪他们再喝几杯。”
倪亦柠迟疑片刻，还是拒绝了，“我有些困，想回去睡觉。”
朋友们叫的代驾陆续到了，有人已经在催，问孟啸宇走不走。
倪亦柠看得出来，孟啸宇想跟朋友继续第二场，又担心自己生气。
她推了推他，“你快去吧。”
“那你晚上回我那？”
“我今天得回家里。”
“生气了？”
“不是，要改点东西。”倪亦柠随便找了个借口。
听倪亦柠这么说，孟啸宇明显松了口气，他亲了亲倪亦柠的额头，“到家给我发消息。”
不远处，漆黑夜色里，一辆迈巴赫安静停在原地。
后排车窗半降，梁清序靠在椅背上，长腿交叠，指间随意点着手机，目光却落在酒吧门口那一处。
“梁总，走吗？”司机问。
梁清序看了两秒，淡声道：“往前开点。”
孟啸宇正在给倪亦柠叫车，听见车轮压过路面的轻微响声。
抬起头，黑色轿车后排的车窗缓缓降下，露出梁清序那张冷淡而清隽的脸，“去哪？送你们。”
“哥你还没走？许哲他们饿了，要去吃点夜宵。”
梁清序一向不参与孟啸宇的那些聚会，今晚能来已经算给面子，孟啸宇也没敢邀请他去第二场。
雪夜里车不好等，软件页面迟迟没人接单。
孟啸宇看了眼倪亦柠，接着说：“哥，能不能麻烦你送一下柠柠。”
梁清序手臂轻搭在窗沿，看向他身旁的倪亦柠。
风卷着细雪扑过来，沾在她额前的发丝上，很快化成一点湿意。
“不用麻烦......”倪亦柠扯了下孟啸宇的衣服。
梁清序的视线在她指尖上停了短短一瞬，又不动声色地移开。
倪亦柠拒绝的话还没说完，听见梁清序的声音，“好，上来吧。”
“这么晚了，叫车不安全。”孟啸宇拍了拍倪亦柠的后背，示意她梁清序等着呢，“快上车吧。”
雪落得细密，司机已经下车拉开了车门，再拒绝倒显得刻意。
倪亦柠喉间微微一滞，把推辞的话咽了回去，她往前一步，俯身坐进了后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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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