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黑蚀巷

黑蚀巷的白天和夜晚没有区别。

头顶的穹顶灯带早在十几年前就坏了大半,剩下几盏苟延残喘地闪着,发出暗淡的光,把整条街照得昏黄发绿,像泡在一缸永远不会换的脏水里。空气里有股说不清的味道,机油、铁锈、劣质合成蛋白焚烧后的焦臭,还有从更深处的聚居区飘上来的、令人不愿去想的腐甜气息。

阮凝蹲在维修铺门口,两指捏着一根细长的能量导管,对着头顶那盏快要瞎掉的照明灯比划。

“阮凝!你爬那么高干什么?摔下来我可没钱给你治!”

养母陆秀芬的嗓门从铺子里炸出来,尖锐得能把隔壁赌场门口打瞌睡的马仔吓一激灵。阮凝没回头也没应声,手腕一拧,把最后一截导管接好,灯带滋啦响了两声,亮了。

铺子门口那片两米见方的区域总算从昏暗里挣脱出来,把她脚边那堆拆得七零八落的废旧机甲关节照得清清楚楚。

“行了行了,下来!”陆秀芬站在门框里,双手叉腰,脸上的纹路被头顶新亮起来的灯光照得愈发深刻,“有力气修那个破烂灯泡,不如多接两单生意。今天黑市的刘老三送了三台报废动力核心过来,你自己看着办。整天待在家里混吃等死,我是欠你们的。”

阮凝从梯子上跳下来,落地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她今年十九岁,身形偏瘦,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工装外套,袖口磨得起了毛边,头发随意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沾着黑色的机油痕迹。整个人看上去寡淡、安静,没任何特点,和这条街上随便哪个维修铺里的学徒没什么两样,但她却有一双凌厉清透的眼,十分吸引人。

陆秀芬上下打量她一眼,目光落在她手指上那枚用废铜丝绕成的指环上,嘴角往下撇了撇:“整天捣鼓这些没用的东西,不知道有什么用。”

说完就转身进了屋,脚步声重重地砸在地面上。

阮凝没看她,低头把工具箱合上,动作不紧不慢。

她活在这条街已经十九年了。

或者说,她的身体活了十九年,她自己的记忆只有十三年。

上一世的事她记不太清了,只记得自己应该是个工程师,喜欢机械,喜欢拆东西,喜欢把一堆看似没用的零件拼成能动的玩意儿。然后某一天,不知道怎么回事,再睁眼就成了黑蚀巷里一个六岁的小姑娘。养父养母是这条街上开维修铺的,底层中的底层,靠着给地下城的矿工、黑市商贩、灰色产业工人修理破损的机械装备糊口。

她花了很长时间才适应这具身体,也花了很长时间学会藏住自己的不一样。一个六岁的孩子能把一台报废的民用机甲腕部关节拆开再装回去,这种事在黑蚀巷不是天赋,是麻烦。

所以她学会了在人前笨手笨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才摸黑拆那些从养父废料堆里捡回来的零件。十三年的功夫,她把铺子里所有能拆的东西都拆了不止一遍,又把它们重新拼起来,拼得比原来更好。

“姐。”

一个细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阮凝回过头。

阮书禾站在铺子里面,手里捧着一杯热水,小心翼翼地朝她走过来。小姑娘今年十六岁,比阮凝矮了小半个头,五官和她有几分相似,但线条更柔和,眼睛更大,看人的时候总是带着一点怯生生的光。

她穿着件干净的浅蓝色外套,衣摆上绣了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那是阮凝去年给她缝的。

“姐,妈刚才骂你了?”阮书禾把水杯递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

“没有。”阮凝接过杯子,顺手揉了揉她的头顶,“骂我她又不挣钱。”

阮书禾抿着嘴笑了一下,笑容很浅,但眼睛亮亮的。她从小就依赖阮凝,比依赖养父母更多。在这个家里,养父沉默寡言,养母精打细算,所有的温柔和耐心几乎都只给了这个小女儿,而阮书禾又把这份温柔原封不动地还给了姐姐。

“你手又破了。”阮书禾低头看见阮凝食指上缠着的旧绷带,眉头皱起来。

“小伤。”阮凝把手收回去,“你今天不是要去社区中心吗?”

社区中心是地上城联合几个民间组织在地下城设立的民生援助点,每周两次向底层平民发放基础营养剂、旧衣物和一些过期的医疗物资。阮书禾一直负责帮家里去领东西,她长得乖,嘴甜,发放物资的工作人员都愿意多给她一点。

“下午去。”阮书禾说,“姐,你要不要跟我一起?他们说这周的营养剂是新批次的,比上个月的好,你跟我一起去还能多领一些。”

“你去就行,我手里还有三台动力核心没修,姐到时候可以去路口接你。”阮凝喝完最后一口水,把杯子还给她,“路上当心,别往西边走,不安全。”

西边是黑蚀巷最深处,连地下城自己的治安队都不敢进。

阮书禾乖巧地点头,抱着杯子回了屋。

阮凝站在原地看了她的背影一会儿,然后弯下腰,重新蹲回那堆废旧零件旁边。

下午的时候,铺子里来了个人。

来人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身形修长,穿着一件黑市的制式作战服,外罩一件深灰色的防尘斗篷,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走进铺子的时候脚步极轻,像踩在棉花上,但阮凝还是在第一时间抬起了头。

“修东西?”她问。

男人把斗篷帽子往后一掀,露出一张线条凌厉的脸。五官深邃,眉骨很高,眼窝微微凹陷,瞳孔是一种极淡的灰蓝色,像是被水洗过无数遍的旧钢铁。他左眉尾骨上有一道旧疤,不长,但位置很刁,让他整个人的气质从“英俊”滑向了“危险”。

“机甲右臂传动轴断裂,能量回路反向烧毁。”男人开口,声音低沉,语速很快,像是在报一项军情简报,“能修吗?”

阮凝看了他一眼。

黑蚀巷里来来往往的人多了,她见过赌徒、逃犯、黑市贩子、落魄佣兵,但眼前这个人不一样。他站姿笔直,肩背线条利落得像是拿尺子量过的,即便穿着便服,浑身上下也透着一股刻进骨头里的军人气质。

这人要么是退役的,要么是在役但藏了身份。

“传动轴好换,能量回路反烧要看烧到什么程度。”阮凝把手里的零件放下,站起来,语气平淡,“东西带了吗?”

男人没动,低头打量她。

他显然没料到这个看上去寡淡瘦弱的年轻女孩会这么干脆地接他的话。黑蚀巷里的维修铺他问过三家,前两家一听是军用机甲部件就直接摆手,连看都不敢看。

“你是维修师?”他问。

“这铺子里的东西都归我修。”阮凝说,“信不过可以走。”说完又转身捣鼓那三台动力核心,丝毫不关心那人。

男人沉默了两秒,然后从斗篷内侧卸下一个半人高的金属箱,放在地上,打开。

里面是一截完整的机甲右臂组件,从肩部关节到腕部终端全部卸了下来,外壳上有明显的烧灼痕迹,能量导管的接口处焦黑一片。阮凝蹲下来看了一眼,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普通货。

外壳材质是军用级的钛钨复合装甲,关节轴承用的是联邦军方标配的磁悬浮液态传动结构,这种级别的部件在正规军里都属于中高配置。黑市上不是没有,但价格贵得离谱,而且极少有人能完整弄到一整套。

“传动轴断裂是外力撞击造成的,力度不小,应该是正面承受了至少三千公斤以上的冲击力。”阮凝伸出手指沿着那根断裂的传动轴摸了一遍,指尖停在断裂面上,“反烧是从能量核心往终端蔓延的,烧了大概七成的回路,主控芯片估计也废了。”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调和刚才没什么两样,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太好,但那个男人的表情变了。

他看她的眼神从审视变成了某种更锐利的东西。

“你以前修过军用品?”

“修过几台报废的。”阮凝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这个能修,传动轴有现成的配件,能量回路要重新布线,大概要三天。价格二十万信用点,先付一半。”

男人没有还价。

在黑蚀巷,不问来历的维修铺收高价是默认的规矩,而她报的这个价格,说实话,比市价低了至少三成。她没打算靠这一单赚多少钱,这个人身上的气质让她有一种直觉——和他搭上线,以后可能会有用。

“好。”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信用点卡,放在旁边的操作台上,“楚疏野,我的名字。”

阮凝伸手把卡收起来,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三天后来取。”

楚疏野点了点头,转身走了,斗篷在门口一闪就消失在昏暗的巷道里。

阮凝收回目光,把那截机甲右臂从箱子里搬出来,放在操作台上。她的手指抚过外壳上烧焦的纹路,指腹底下的触感熟悉得让她心跳微微加速。

她太喜欢这种感觉了。

钢铁,能量,精密结构,所有东西都在她手里被拆解、被理解、被重塑。在地下城这个暗无天日的地方,这间破烂的维修铺是她唯一的光。

傍晚的时候,阮书禾从社区中心回来了。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抱着满兜的营养剂兴冲冲地跑进门,而是低着头,脚步很慢,脸色有些发白,很不对劲。

阮凝正蹲在操作台前拆那台机甲手臂的能量回路,余光瞥见妹妹的样子,手里的工具就停了。

“怎么了?”

阮书禾抬起头,勉强笑了一下:“没事,姐。就是……有点累。”阮书禾说完立马回屋子里,和平常高高兴兴的样子很不一样。

进入房间后,她把怀里抱着的东西放在桌上,两盒基础营养剂,几件洗过的旧衣服,还有一小袋合成糖——这是社区中心偶尔会给未成年的额外福利。数量没错,东西也没少,但阮凝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发抖。

“书禾。”阮凝站起来,走过去,声音放得很轻,“跟我说,到底发生什么了。”

阮书禾咬了咬嘴唇。

她从小就是这样,受了委屈不爱说,总觉得自己说出来会给姐姐添麻烦。但她的演技实在不太好,眼眶红了又红,最后还是没忍住。

“社区中心的人说……下个月开始,营养剂的发放要改成实名制了。”她小声说,“要录入个人信息,还要现场抽血做健康筛查,我觉得很不对劲。”

阮凝的眉头皱了起来。

实名制?抽血?

地下城底层平民的身份信息本来就混乱,很多人根本没有完整的户籍档案,包括她们姐妹俩。养父母当年收养她们的时候只做了最基本的登记,后来就一直拖着没补全。如果社区中心真的要实名制,那对很多底层家庭来说不是福利,是一道把她们拦在外面的墙。

但阮书禾害怕的显然不止这个。

“还有呢?”阮凝问。

阮书禾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张对折的宣传单,纸张很厚,印刷精良,和这条巷子里随处可见的破烂传单完全不一样。阮凝打开看了一眼,瞳孔微微收缩。

联邦星际双城联合军事竞技暨升城选拔大赛。

标题下面是一行烫金的副标题:荣耀与上升,属于每一个联邦公民。

再往下是赛事简介、报名条件、选拔流程,以及最醒目的那一行字——“地下城赛区前百名选手,可获得地上城永久居住权及联邦顶尖军校正式学籍。”

“社区中心的人说……这个是地上城军部办的,正规的。”阮书禾的声音很小,带着一种阮凝从没在她身上见过的情绪,“他们说,只要成绩好,就能去地上城,能上学,能住在有太阳的地方。”

阮凝看着她,忽然明白了她在害怕什么。

阮书禾想去。

这个在黑蚀巷里长大的、胆小的、连跟陌生人说话都会脸红的姑娘,想去参加一场要和整个联邦的精英正面厮杀的军事竞技大赛。因为她看到了一个可能性,一个从地下城爬出去的可能性。

而她的恐惧,正是来源于这种渴望。

“姐,”阮书禾抬起头,眼眶是红的,但眼神里有一点阮凝从来没见过的倔强,“我想报名。”

外面巷子里有人在大声骂街,赌场的霓虹灯牌噼里啪啦地闪着,空气里弥漫着机油和劣质烟丝的刺鼻气味。这间破旧的维修铺里,日光灯管发出微弱的嗡嗡声,照得整个屋子惨白惨白的。

阮凝站在那片白光里,看着妹妹的眼睛。

“好。”她说,“那我们就报名。”

她没有说的是,她自己也会去。

她需要一个身份,一个能进入地上城的合法身份。这样才能真正接触机甲,接触这些她喜欢的东西。

但她不能用阮凝这个名字。

她要想个办法,同时找到那个所谓的“民生资助计划”背后,到底藏着什么。

夜色从黑蚀巷那些永远修不好的穹顶缝隙里漏下来,浑浊而浓稠。阮凝坐在操作台前,手指平稳地握着拆解钳,把那截烧焦的能量回路一截一截地剥离出来。她的影子被头顶那盏她亲手修好的灯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墙上,像一个沉默的、不动声色的誓言。

桌上的宣传单被窗缝里漏进来的风吹得翻了个面,背面印着一行小字。

——“本届赛事由联邦军部牵头,帝**校、珀尔修斯军校、赛勒斯军校、摩洛克军校联合承办。”

阮凝的目光从摩洛克军校那几个字上扫过,停顿了一瞬,然后继续低头,把新的能量导管一根接一根地接入回路。

火花溅起来,落在她的手背上,她没有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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