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浓,万籁寂静,承恩伯府里的兰香阁,却灯火通明,时不时传出算珠碰撞时出发的清脆声。
纤腰楚楚,肌肤胜雪的少女正伏在榻几上,一手着笔,一手时翻账本,时打算珠,眉头轻蹙,神情严肃,完全沉浸在思考中,榻几对面的管事吴妈妈也如同一辙。
婢女夏露端着茶水进来,轻柔地开口:“小姐,已过戌时了,歇息会儿?”回复夏露的只有沙沙的翻页声,
从内室拿出披风的夏霜,对夏露摇了摇头,示意她莫要打扰,再轻手轻脚地给沈珺宁披上披风。
直至沈珺宁轻呼一口气,将手中的笔放下。
“正值赶考时刻,各酒家、酒廊、书阁的盈利比预期还要可观”,吴妈妈合上账本,嘴角都忍不住上扬。
“嗯,拿部分利,准备做西北的买卖”沈珺宁盯着算珠看,思索着
“可传来消息了?”
“今日,收到沐烟的来信,广陵王与西域诸多国建立互市已谈妥,已在签契约的阶段了”
“太好了,估摸着,陈管事跟几个兄弟也快到西北了”
“我已给沐烟传信,她自会安排”。
“两国争端,说起就起,这生意并非长久之计”吴妈妈还是有点顾虑。
“所以,我们只做买卖,互市开通,少则五至十年,商贸必会繁盛”沈珺宁眼神里透出着坚定。
“一旦互市,我们率先拿到的西域品必定会受欢迎”,吴妈妈着手把榻几上的几叠账本整理好。
“近日,我要见见各店铺管事”
“是,我这就去安排”吴妈妈抱着账本就下去了。
夏露见谈话结束,赶紧将热茶递上,“小姐,早点歇息吧,明早,您要送三少爷去私塾呢”
“要不,明早,让奴婢去送三少爷?”夏霜见小姐好几宿未休息好,有些心疼。
“不用,好些时日未跟小家伙好好谈话了”
兰香阁熄火了,夜色的黑幕落下。
天还未亮透,整个府院还灰蒙蒙着,婢女掌着灯走在前面照路,沈珺宁侧头看向手牵着的弟弟沈俊翰,每每见到这脸庞轮廓,不禁思忆亡故八年的母亲,当年,母亲刚生完弟弟,就撒手人寰了,留下孤苦伶仃姐弟俩,万幸被养在祖母的身边。
“阿姐”沈俊翰已停下脚步,手扯住还在继续往前走的沈珺宁。
“怎么了,翰哥儿”沈珺宁回过神来。
“送到这就行,剩下的路,我自己走,我已不怕黑了”沈俊翰挺了挺胸,故作厉害的样子。
沈珺宁蹲下来,与他平视,夸奖着道:“我们的翰哥儿果然长大了,但姐姐希望,你遇到事了可以跟姐姐讲讲”
沈俊翰摇了摇头“我自会处理,将来要护着姐姐的”。
沈珺宁看了他一会儿,嘴角轻轻上扬点了点“去吧,莫要迟了”目送一会儿,侧头给夏露递了一个眼神,夏露立马领会,默默地跟上前去。
沈珺宁到福安院时,沈老夫人已在佛堂礼佛,刚亲自布置好早膳,沈老夫人就出来了。
“我可刚布置好,祖母就闻着味出来了”沈珺宁言笑晏晏。
沈老夫人见到此景,有些失笑地摇摇头“越发无礼了,连祖母都敢打趣”。
“我知祖母不会跟我计较的”沈珺宁上前扶着沈老夫人入席。
沈老夫人见沈珺宁只专注给自己布菜,她自己都未从动过筷子“你也赶紧吃”
“我已用过膳了,陪翰哥儿一起”不禁想起今早沈俊翰对她说过的话,接着道“今早,翰哥儿说他长大了,要护着我”沈珺宁满眼的柔和。
沈老夫人也甚是欣慰“翰哥儿是咱们伯府嫡长子,未来是要继承爵位的,要有这当担的样”说完想起府中的四少爷沈俊皓,叹了口气“皓哥儿是要被他母亲给养坏了”
提起继母,沈珺宁低垂着的眼帘闪过一抹黯然,母亲难产而亡,不足月余,父亲就马上迎娶新妇进门,住进母亲生前的院落,紧接着就诞下一子,而且此新妇还是沈珺宁的姨母。
沈珺宁抬首给祖母添茶,安慰道“皓哥儿,现不过是孩子心性,长大必不会如此”
“老夫人,二小姐来请安了”仆人来报,沈老夫人颔首示意。
不一会儿,身着粉色襦裙的妙曼少女,慢步走来,福身行礼“给祖母请安,祖母安康”,又向沈珺宁行礼“姐姐安好”
沈珺宁赶紧扶起“妹妹,可用过膳了?”
“用过了,我给祖母布菜吧”沈珺意的声音细若蚊蝇,略显有些紧张
“不用了,我用得差不多了”沈珺意是妾室薛姨娘所出,又生性胆怯,并不讨沈老夫人的喜欢。
顿时,沈珺意有些无措,
沈珺宁见状,向她伸出手“那妹妹陪我坐坐,如何?”
“好”沈珺意甚是感激地看向沈珺宁,坐到她的身旁。
从福安院回来,沈珺宁窝在榻上,手持本医书在看,夏霜端着糕点进来,放在榻几上,有些不解地问“昔日,薛姨娘如此不把夫人放在眼里,小姐为何还要帮二小姐?”
沈珺宁看着书本的字逐渐模糊,陷入了回忆里,她曾经也问过母亲类似的问题,依稀记得母亲是这么说。
“我是正室,你父亲要尊重我,不可随意休弃,而她是妾,依附你父亲生存,不讨得你父亲的欢心,便可被卖,或被赠,她越是在我跟前展示受宠,只会越显示自己的悲凉”此后,沈珺宁也便不在意起她们。
“她们也是可怜人,要不是她有生养,估摸也被打发走了”沈珺宁谈谈地说。
“如今,薛姨娘是转了性子,有半个管家权,反而在继夫人面前倒是像个乖老虎,嚣张不起了”
“那位是郡主之女,论身世地位、年轻貌美,有哪一样是她能比得上的”这会儿,沈珺宁已看不下书了,索性将书本放在一旁,吃起了糕点。
“薛姨娘现能依附的是祖母,不然她能有这半个管家权,这不逼着她女儿天天来请安吗”当然,祖母将管家权分半,也是在制衡那位,不能让她太顺心了。吃完手上的糕点,夏露就回来了。
“四少爷偷偷地将三少爷的课业给撕毁了,以致三少爷无法按时上交,被夫子责罚”听到这,沈珺宁嘴角紧绷。
“不过....”夏露眼里展露了笑意,接着说:“三少爷很是机敏,他先向夫子请罪致歉,表示课业已熟记在心,背了一遍给夫子听,还把另一篇文章拿来向夫子请教,夫子是连连的夸奖,而四少爷因背不出诗句,被罚打手掌”这就是小家伙说的自会处理啊,确实是长大了。
夏露压低嗓音继续说:“因此事,今日,继夫人在私塾大闹一场,扬言要辞了夫子”
沈珺宁嘴角微斜,含笑道“明日就是十五,到了给父亲,母亲请安了,明早记得叫醒我”。
夏露与夏霜相视一笑,齐声道:“是”。
铜镜里照映着一位眉如细柳,眼若秋水,唇似点朱的少妇,贴身婢女正给她盘着精致的发鬓,点缀着珠钗。
“夫人,大小姐来请安了”
林语清向室外斜视了一眼,满眼的不耐,“让她等着”。
“大小姐稍等片刻,老爷、夫人正在更衣,马上就来”林妈妈笑容转瞬即逝,显得敷衍。
但沈珺宁也不在意,客气的道“有劳林妈妈了”。
喝了两盏茶的时间,才见到父亲,继母从正房里出来,沈珺宁立马起身。
“女儿给爹爹、母亲请安。”
“宁儿有心了,如此早起,可有休息好?”,沈仕宏看着酷似嫡妻的大女儿,内心不免要愧疚一番。
沈珺宁摇了摇头,道“请安乃是作为子女分内之事,母亲心疼我们,已免去晨醒昏定,女儿也就初一、十五过来请安,刚好爹爹休沐,还能与爹爹说上几句”,
听着女儿体己之话,沈仕宏是满心的感动,“宁儿不愧是我们伯府的嫡长女,给弟弟妹妹做表率”。
林语清定定的喝茶,冷眼看他们父女情深,心疼她们?真是笑话,只不过是见到她们烦心,不想见而已。
“我带了些糕点过来,有皓哥儿爱吃的桂花糕”,沈珺宁四周探索,像是在寻找某个身影“皓哥儿,还没起来吗?”
“皓哥儿不是去私塾吗?”沈仕宏有些疑惑,而林语清轻皱眉头,眼神如冷箭般向沈珺宁直射而来。
沈珺宁似乎没看见,还表现出惊奇父亲居然不知此事,“我昨日给夫子送吃食时,发现夫子已离去了。”
沈仕宏错愕一番,问林语清“这是怎么回事?”
林语清敢大闹私塾,就不怕沈仕宏知道,只不过是想先缓几天,待新夫子到了,再找个由头,这件事就过去了,偏偏沈珺宁要在这个时候挑明,存心是要挑拨他们夫妻之情。
林语清平复一下情绪,道:“陆夫子不知分寸,有失师德,不宜再教学,我会重新寻找合适的夫子”。
“这都换了第几个了?这不是在耽误孩子的功课吗?”沈仕宏脸上不加掩饰的不满,激怒了林语清,他有什么不满的,凭什么不满,论身份、地位、年龄,他可都是配不上她。
“我兄长可是国子监司业,寻找夫子还不是简单的事,何必大惊小怪。”
“母亲所言极是,有舅父,弟弟们的功课倒不必担心”,沈珺宁又转头向沈仕宏道:“父亲不必跟母亲置气”。见两人都不回话,沈珺宁接着说:“不过,女儿有个想法,趁此次,也寻找个教头,训练弟弟们体格,特别是皓哥儿,这早产儿,体质要比常人弱一下”。
沈仕宏觉得女儿所言甚是,点了点头,对林语清道:“那就一并请了”,说完就离开了。
都不给林清语说话的时间,只能对着沈珺宁讥讽道:“大姑娘,是吃饱了,过来请安的吧”
沈珺宁莞尔一笑,“母亲,这是哪的话,我还未用早膳呢,先不打扰母亲用膳了”,福身行礼后,转身就离去了。
林语清紧盯着沈珺宁离去的背影,那似火的眼神,都快能把她的后背给灼烧起来。
“大小姐,长大了,半点不由人”林妈妈看着林语清,眼里有话,又欲言又止。
林语清半眯着眼睛,眼神深邃。
京城的街道如棋盘般规整,街道两旁商铺鳞次栉比,绸缎庄、瓷器铺、茶肆、酒馆沿街而设,吆喝声此起彼伏,街上行人摩肩接踵,车马川流不息。最热闹的应属京城最大的酒廊——天菱阁。
沈珺宁身处天菱阁隐秘的厢房里,一门之隔是吴妈妈与各店铺管事在议事
吴妈妈:“上回带给各铺的西域品,可是如何?”
服饰楼管事支支吾吾的道“西域的服饰皆是短裙、露脐,闺阁女子再喜欢,也是不敢穿,倒是地毯款式新奇,卖出几张”。
酒家管家:“蔬果不禁放,发烂损耗多,香料以辛辣较多,口味上少有人能接受”
听到这,吴妈妈沉默不语,眉头轻皱。
珠宝阁管事:“玛瑙、琉璃等在京城少见,让工匠制成首饰、腰带、佩饰等,深受女子的喜欢。”
沈珺宁听得及其认真时,夏露从外头进来,轻语唤道“小姐”,而后,在她的耳边低语几句。
“知道了”,沈珺宁拿起桌上的笔墨,写封书信,来不及等墨水干透,交代夏露:“你留在这,一会儿,把这封信交给吴妈妈。”说完,拿起帷帽,夏露赶紧接过手,给她戴好。
“夏霜,我们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