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清明桂语01

暮色四合,天又开始下起小雨,这条高速越往前开越是冷僻,一开始两侧还有零星的灯光,开着开着,除了雨就什么也没了。

唐徽意扫了一眼冰蓝的电子屏,导航显示还有漫长的四个小时才能到达目的地。

阴雨天电台推荐的曲子都有点伤怀,听久了,不免使人情绪低沉,唐徽意关掉音乐,脚上不由得加了点力气。

油门的声音“轰”地拔高。

“请注意,该路段限速……”

沉寂了八百年的电子男中音突然上线,并在车里开启无限循环,唐徽意轻轻拨动方向盘,没有理它。

细密的雨丝凌厉地拍在窗户上,还来不及遮住前方的视线,就被雨刷来来回回推到了一起,而后又被疾风撵成横七竖八的网。

十分钟后,唐徽意终于听烦了提示音,油门一松,车速慢了下来。

没了发动机的轰鸣声,车里一下子静得出奇。

唐徽意腾出一只手,从匣子里掏出半包烟,叼了一支在嘴里,并未点燃。

他其实很少抽烟,车里备着这些东西大多是为了方便别人,只是这会儿实在想做点什么,好驱赶一下车里令人窒息的氛围。

离开了七年,不论他现在学得再圆滑、再世故,依然不喜欢太静的环境,也不喜欢一个人独处。不管在C城还是老家,万家灯火总是别人的,有时候唐徽意也会期待,或许将来里头会有一盏是为自己而明,但更多的时候,却是觉得自己多余。

因为辞了职,他连日常能说话的人都没了。

许多纷乱的记忆跳出来,唐徽意从不主动回望七年前的事,不是忘记,而是不敢,父母骤然离世,他晚了三个月才得到消息,一个人守着一栋空宅子和一块墓地,孤独地活了两个月。

也许不止。

他总是一个人,也总是不擅长应对自己的情绪,那些积压多年的沉疴随着年岁增长被装饰了一层又一层的彩漆,看上去色彩缤纷,实际里头早就霉成了粉,比豆腐渣还不如。

“嗡”的一声,手机震了一下,唐徽意瞄了一眼,是吴成峰。

本来今天还不至于走夜路,就是因为这个人,平白耽误了他半天时间。

没心情去看他发了什么,前后都是黑漆漆的,一辆车都没有,唐徽意咬了一下嘴里的烟,专心开车。

夜色漫长,汽车笔直的强光突兀地穿梭在浓稠的四野,远远看着仿佛一柄无常挥动的光剑,雨点连绵不绝洋洋洒洒地下着,景物被车窗一割,像极了一台播放信号不稳的老旧电视机。

不知道第几次看过时间,前方忽地冒出了一点微光。

很惨淡的亮度,水渍把挡风玻璃沾得稀碎,微光也是。

唐徽意精神一振,减了速,视线不由自主地锁住那点橙黄的颜色。

是个大包小裹,举着手机灯赶路的人。

灯光一闪而逝,像只孑然无依的萤火虫,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后视镜里。

说不清脑子里一闪而过的念头是怎么回事,唐徽意突然打了个双闪,缓缓把车停到了路肩上。

这一停,周围更安静了,车内凝滞的空气又开始让人喘不上气。

明亮的应急灯在夜色里急促而冷艳地闪烁着,不过眨眼功夫,车前的一往无前光剑就成了一条灰麻麻的隧道,幽远而压抑。

唐徽意忍不住开了窗户,冷风立马夹着雨水飞了进来,冰冰凉凉的,他打了一道寒颤,随手拿过手机刷起了新闻。

“DS”公司并没有因为他的离开受到丝毫影响,最近又成功推出了一款新型智能应用“鸣C”,发布会上,主讲人年轻英俊,神采飞扬,岂止是一个春风得意可以形容。

唐徽意抿了抿唇,他所在的这个行业目前正处在一个时代的风口,更新迭代的速度总是让业内人士措手不及。

这款应用设计之处远不止是一款常规的用户交互软件,从立项到现在,他已经筹备了整整两年有余,可惜,在它即将花落结蒂的关键时刻,他的身体出了点问题,项目自然而然被人截胡。

接手的那位听说是DS海归的太子,唐徽意没有直接跟他打过交道,他是在病中,迫不得已,把自己千辛万苦搭建的团队整个转交出去的。

不甘心是肯定的,但胳膊拧不过大腿。

这些年他在DS经手的项目虽然不少,但鸣C算得上是最费心血的一个。正因如此,这个项目被夺,跟他老婆孩子被抢没什么区别,所以即使后来DS总裁出面道歉挽留,他也做不到心无芥蒂再留下来。

“咔嚓,咔嚓”

窗外传来一阵细微的律动,那人近了。

唐徽意一转头,看见一大团黑影从侧门飘过去。

可能为了省电,也可能为了不引起车里人的注意,对方提前关了手机灯。

一直等他走进白光,唐徽意才终于算是看清楚了,这人像头骡马似的,浑身上下都挂满了东西。

只见他左手提着两个提袋,右手挂一个塑料桶,胸口挎着一个大黑包,尤其是背上,一个大得夸张的编织袋,把他整个人都挡得快看不见了,他一动,整个袋子就摩擦出“咔嚓咔嚓”的脆响。

不知道他已经走了多久,那不堪重负的步子,隔着十几步,唐徽意都觉得听见了他的喘息声。

导航上,这条高速往后已经没有服务区了,离下一个路口至少还有四十多公里,这人哪怕再走一晚上也下不了高速。

眼见交叠的影子越来越远,唐徽意无奈地放下手机,主动按了下喇叭。

前方的人脚步一顿,晃着步子侧脸看过来。

强光将一切都透得有些失真,锐利的光影把这人的面部轮廓勾得深不可测,唐徽意看不清他的表情,赶紧关了大灯,把车缓缓开到他跟前。

“去哪儿?载你一程?”唐徽意探头问。

“不用了,谢谢。”对方喘着粗气,声音嘶哑地回了一句。

唐徽意这才发现他头上还罩着着一个塑料盆,估计是用来挡雨用的,这人声音虽然听着疲累,但声线清扬,十分干净,年纪似乎不大。

见他要走,唐徽意紧了紧方向盘。

“这条高速还有几十公里,你走到明天也走不完的。”

“啊?”对方惊了一下。

过了几秒,他迟疑地转过身,表示自己没钱。

“不要你钱,你去哪里?我载你一程,就当临时结个伴。”

很难想象如今的世道还有能吃得下这种苦的人,唐徽意心一软,也没多想,径直把车门开了。

“安城,我到安城,”得知前方路途遥远,还可以免费搭车,这人不由多了几分心动,问得小心翼翼,“安城你去吗?”

“去,我也是去安城的,上来吧。”

“谢谢。”

后备箱还放着别的东西,下着雨,也不方便挪来挪去,唐徽意帮着他把行李都收拾到车厢后排。

先是提袋,后是黑包,手里的东西逐一转移到车里,这人才把桶放到地上,摸索着解编织袋的绳子。

唐徽意等在一侧,悄默声地打量起来。

光线虽然不好,但胜在离得近,唐徽意发现这个年轻人年纪确实比他小,一用力,还会像孩子一样腮帮子都在鼓劲,鼻梁直挺不说,眼窝也很深,垂着的眼部轮廓又黑又长,莫名给人一种温顺但又很烈性的错觉。

唐徽意不知道为什么会联想到这两个词,见他已经解开绳子,赶紧钻进车里把后座又腾挪了一下。

编织袋里可能是装的棉被之类,看着大件,但不是特别重,两人费劲地把东西往里一顿塞。

“你这样怎么上的高速?”唐徽意随口问了一句。

还剩一个桶,不知道里头装了什么东西,后排搁不下了,唐徽意带着他把桶放后备箱去。

后备箱几乎是满的,他平时就放着不少东西,今天又放了自己的行李,不过紧一紧,一个桶倒是不成问题。

“坐大巴车上来的。”男孩低声道,“我本来是买了大巴票坐到安城车站,但是路上遇到交警临检,那辆大巴有点超载,司机叫我下来走一段。”

没了负重,他的呼吸松快了一些,听得人心情也跟着轻松了许多。

唐徽意想起之前经过的一个服务区,的确竖着临检的牌子,点点头:“他们没接上你就自己走了?”

“接了。”

“接了?接了你怎么不坐车?”

“因为他们不讲道理,临时加价,说我的行李太多了,害他们被罚了款……”男孩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干脆闭上了嘴巴。

唐徽意简直啼笑皆非。

“安城太偏了,”男孩呐呐地解释,见白影停了一下,似乎正等着自己继续往下说,只得不好意思地道,“外面工作不好找,我断断续续才打了两个月的零工,没挣到什么钱,本来想直接走回家的,没想到还有这么远。”

一段不堪的回忆突然窜进脑海,唐徽意渐渐敛了笑,淡淡道:“下次再遇到这种事,可以报警,这大巴违法经营,你占理。”

“好,谢谢你!”男孩腼腆地道谢。

见唐徽意没有露出瞧不起自己的意思,男孩绷着的神经不由得缓了一点,顿时发觉肩背又酸又紧,忍不住抬手伸展起来。

他动作一大,唐徽意这才发现这人挺直了腰背,个头竟然不小,他自己将近一米八也不算矮了,却只到这人耳朵。

“你身上淋湿了,要不要换身衣服?”

唐徽意看着他轻手轻脚坐进车里。

也许是换了明亮柔和的光线,男孩轮廓又不深了,下颌线带着年轻人特有的紧致的骨感,反倒是一双眼睛,有棱有角,很漂亮。

“不用,我背上是干的,而且包里的衣服估计淋湿了。”

男孩扯了扯贴在胸前的衣服,肩背后面果然露出了一块干布来。

“好,我把风开大点。”

唐徽意自己的衣服也湿了,调了暖风,把风口对准两人衣服呼呼地吹。

有人作伴到底不一样,唐徽意开着车,觉得外边的雨都看着顺眼了。

倒是男孩不太自在,手里提着衣服,眼睛不时偷偷往左看。

被这么一双漂亮的眼睛偷瞄唐徽意倒也不觉得冒犯,唐徽意觉得有趣,逮到对方又一次看过来,故意冲他笑了笑。

视线一撞上,男孩慌忙转开脸,耳朵渐渐泛起了粉色,他也不是那么没礼貌的人,只是这人……也太好看了。

他知道自己长得不差,从小到大,班草校草什么的,总有他的一席之地,但这人和他,完全不是一个类型的美。

并不是阴柔的长相,但就是叫人挪不开眼。

对一个明显比自己年长的男人用美来形容,男孩有些不自在地挪了挪腿。

脸皮也太薄了,唐徽意忍不住笑出来:“你是安城哪里的?我要去峡口镇,你呢?”

“我也是。”

声音咬在齿缝里,细得像蚊子。

“还真巧。”这样倒还省事,不用专程绕路去送了,唐徽意又问,“你叫什么名字?峡口镇不大,没准我们有相熟的人也不一定?”

“楚帘。”

“楚连?哪个连?”

“雨帘的帘。”

“雨帘的帘?”唐徽意一愣,想到什么,有些期待地问,“楚雨你认识吗?”

“认识,她是我姐!”男孩嗓门一下清晰了,抓了抓胸前的安全带,坐正了一点。

“怎么这么巧?你姐还好吗?我跟她初中小学都在一个班,初三还同桌过一学期。”没想到在这里都能碰上熟人,唐徽意也有几分兴奋起来。

关于楚雨的回忆径直跳过了七年的坎,是他难得可以自然提及的过去,唐徽意忍不住又问了几句。

他的眉目清雅,眼底少了一抹常年垫着的冷淡疏离,本就线条流畅的侧脸一瞬间变得格外吸动人。

男孩,楚帘又有些走神,没留神他具体说了什么。

“怎么了?”唐徽意纳闷地看了他一眼,登时对上一双专注的眸子,似是早就习惯这样的注目,他勾了勾嘴角,又恢复了之前的样子。

楚帘被那抹蓦然重现的清冽一惊,霎时回过神来:“没,没什么。”

他飞快地看回前面,微微绷直了身体,安全带又有点勒了,楚帘松了松。

“我姐五一要结婚了,我就是回去给家里帮忙的。”

唐徽意闻言,眉毛一挑,声音突地拔高。

“你姐五一要结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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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清明桂语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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