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漫过青冥司的飞檐,将白日里的清寒烘得柔和了几分。
陆清辞推开议事堂大门时,堂内只点着一盏羊角灯,昏黄光晕落在苏晚玄色衣袍上,半面银纹面具泛着冷光,更添几分沉肃。堂内没有暖炉,空气里却浮着一丝极淡、极冷的异香,不是京城所有,带着深山古林的潮湿与腐朽,像从万里之外的西南,一路随公文飘来。
他垂眸躬身,声音清平稳静:“属下陆清辞,见过司主。”
“坐。”
苏晚的声音比白日更淡,指尖轻轻敲了敲桌案正中。那里摆着一封封得严实的公文,封皮是深黑色的密函纸,正中盖着朱红大印——西南道安抚司·绝密祟案,印角旁,还压着一道极小极小的暗纹。
陆清辞目光微顿。
那暗纹,是一道简化的图腾。
与他柜中木牌、地底祭室、古祭遗址的纹样,如出一辙。
他依言在下方席位坐定,腰背挺直,姿态沉静,既不主动打探,也不显得疏离,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苏晚没有立刻开口,目光落在他身上,静静看了片刻。灯影半明半暗,没人能看清面具后的眼神,只觉那目光沉静深远,像是早已将他看透,却又什么都不点破。
“笑面尸案,了结得干净。”她终于开口,语气听不出褒奖,却带着认可,“祭室封了,祟源镇了,棋子弃了,尾巴也扫干净了。陈老说你一夜未眠,却半点不乱,很好。”
“属下分内之事。”陆清辞垂眸应答。
“分内之事?”苏晚轻轻重复一遍,语气微顿,“若是真分内,倒也简单。西南这桩,不是分内,是命内。”
陆清辞指尖微不可查地一收,依旧平静:“请司主明示。”
苏晚抬手,将桌案上的黑封密函,轻轻推到他面前。
“自己看。”
密函不重,却触手冰凉,像是浸过深山寒泉。陆清辞指尖碰到封皮的刹那,体内沉寂的灵媒血脉忽然微微一动,一丝极淡的热流自心口漫开,与密函里的气息遥遥呼应。
他不动声色地拆开火漆,取出里面的麻纸公文。
字迹是西南道案察使亲笔,字迹潦草仓促,看得出写时已是十万火急。内容不长,却字字惊心——
“西南道雅砻山古祭遗址,三月间接连出事。山民入山采药,无故失踪七人,寻回时皆面带诡笑,七窍流黑血,与京城笑面尸症脉一致。
遗址石壁刻有上古图腾,近日无故发光,夜间有祟声自地底传出,山民夜不敢行。
当地官府压不住,道观僧人束手无策,疑与地脉祟源相关。
密递京中,唯青冥司可破。
另:遗址深处,发现灵媒族残骨。”
最后一句,落笔极重,墨点浸透纸背。
陆清辞看到“灵媒族残骨”五个字时,眸底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清溪镇的残骨,西南的遗址,一模一样的笑面尸,一模一样的图腾。
所有线索,在此刻彻底锁死。
西南这地方,根本不是巧合。
那是灵媒族的起源之地,是祟源的根基之 处,是三年前清溪镇覆灭的真正源头。
他将公文缓缓折好,放回密函,语气依旧平稳,听不出半分异样:“案情凶险,涉及古祭与祟源,属下请命前往。”
苏晚看着他,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落在寂静的堂内,却带着几分了然。
“你果然会请命。”她淡淡道,“我就知道,笑面尸案了结,你不会安心待在京中。西南这桩案,整个青冥司,也只有你能去。”
陆清辞抬眸,与她对视。
“司主早有安排。”
“是。”苏晚没有否认,“从你入青冥司那一日起,从陈老把你护在身下那一日起,从你第一次动用阴瞳见祟那一日起,西南这趟路,就注定是你的。”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但我有三句话,你记住。”
“第一,此去西南,只查祟案,不寻身世,不认血脉。你是青冥司案察使,不是灵媒遗孤,一旦暴露,无人能救。”
“第二,古祭遗址不可轻入,图腾不可强碰,祟源不可再镇。你昨夜已动过血脉,再引祟力,必遭反噬。”
“第三,京中有人盯着青冥司,盯着西南,盯着你。此行只能暗中前往,不能声张,不可带大队人手,只许轻装简行。”
三句话,字字沉重,句句护短。
陆清辞垂眸,声音沉稳有力:“属下,谨记在心。”
“记住便好。”苏晚挥挥手,桌角滑过一个小小的青布包袱,“里面是路引、令牌、干粮、银两,还有陈老一早为你备好的符药。他比你更清楚西南有多险。”
陆清辞起身,拿起包袱。入手微沉,符纸与丹药的清香透过布面传来,是陈守拙独有的味道,安稳,可靠,让人安心。
“何时启程?”
“即刻。”苏晚道,“夜行人静,不易被盯。司里已为你备好马,在后角门。”
“属下明白。”
陆清辞躬身行礼,转身便要告退。
“陆清辞。”
苏晚忽然叫住他。
他脚步一顿,回身静待吩咐。
灯影下,女子声音轻而清晰:
“活着回来。”
简简单单四个字,没有多余情绪,却比千言万语更重。
陆清辞沉默一瞬,轻轻点头:“是。”
推门而出,暮色已沉,繁星初上。
后院静室,灯还亮着。
陆清辞刚走到院门口,就看到江小满蹲在门槛上,手里攥着个小布包,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听见脚步声,立刻惊醒,蹦了起来。
“陆哥!你回来了!”少年眼睛一亮,随即又皱起眉,“司主找你做什么呀?是不是又有案子?你还在休沐呢……”
陆清辞看着他眼底的担心,语气放轻:“嗯,有个案子,要出趟远差。”
“远差?”江小满一愣,“去哪里?多久回来?我能不能跟你一起去?”
一连串问题,满是急切。
“西南。”陆清辞没有瞒他,“路途远,凶险,你留在京中,替我看好案册,看好陈老。”
江小满嘴巴一瘪,却没闹着跟去。少年虽小,却分得清轻重。他知道陆清辞从不说谎,说凶险,就是真的凶险。
“那……那你一定要小心。”少年眼眶微微发红,却强忍着没掉泪,把手里攥了半天的小布包塞给他,“这是我给你装的干粮,桂花糕、山药饼、还有风干的肉脯,都是你爱吃的。我还放了一小瓶陈老给的避祟水,你带在身上。”
布包暖暖的,带着少年手心的温度。
陆清辞接过,指尖微暖:“好。”
“你每天都要吃好睡好,不要总熬夜查案,不要硬扛,遇到打不过的祟就跑,司主和陈老还有我,都在京中等你回来……”江小满絮絮叨叨,越说声音越小,最后低下头,“我会好好当值,好好学画符,好好整理案册,不给你添麻烦。”
陆清辞看着他,沉默片刻,轻轻抬手,拍了拍少年的头顶。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碰他。
江小满猛地抬头,眼睛亮晶晶的。
“我会回来。”陆清辞声音清淡,却异常坚定,“等我。”
“嗯!”少年用力点头,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却立刻擦掉,“我等你!”
陆清辞不再多言,转身走进静室。
他走到木柜前,打开最下层抽屉,取出那枚图腾木牌。
冰凉的木质握在掌心,这一次,他没有将它藏起,而是轻轻揣入怀中,贴着心口。
此去西南,是寻案,也是寻根。
是查凶,也是归源。
他将陈老给的符纸、司主给的令牌、小满给的干粮一一收好,换上便于远行的劲装,素色衣袍衬得他身姿清挺,眉眼沉静,不见半分慌乱,只有一往无前的稳。
推门而出时,陈守拙已经站在院中等他。
老者手里拎着一个小小的药箱,没有说话,只默默将药箱递给他。
“陈老。”陆清辞躬身。
“里面是止血、祛祟、解毒、温魂的药,还有三张替命符。”陈守拙声音低沉,“不到生死关头,不可使用。符我已开过光,能替你挡一次必死之劫。”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西南雅砻山,我当年去过一次。遗址入口有处断石,刻着半句话,你若见到,留心看——灵媒镇祟,不以血祭,以心守。”
陆清辞眸色一动:“记下了。”
“一路小心。”陈守拙拍了拍他的手臂,“司主在朝中压着,我在京中守着,你只管安心查案。无论发生什么,青冥司都是你的退路。”
“有劳陈老。”
陆清辞再次躬身,转身向后角门走去。
江小满站在院门口,挥着手,一直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久久没有放下。
陈守拙站在灯下,望着夜色深沉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
这一去,是险途,也是归途。
是少年的宿命,也是一族的回响。
后角门外,夜色静谧。
一匹黑色骏马静静立在树下,马蹄轻踏,神骏异常。马背上已经绑好了简单的行囊,马嚼边挂着一盏小小的避祟灯,是陈老亲手系上的。
陆清辞翻身上马,动作轻稳,没有半分拖沓。
他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青冥司高高的院墙。
灯火点点,暖意深藏。
有等他归的人,有护他的人,有信他的人。
这一次,他不再是三年前那个无家可归、孤身逃亡的少年。
他有归处。
陆清辞勒转马头,轻轻一夹马腹。
黑马扬蹄,踏入夜色之中,沿着寂静的长街,一路向西,向西南,向迷雾深处而去。
风掠过耳畔,带着夜的清寒。
怀中图腾木牌微微发烫。
公文上的字迹、笑面尸的诡异、古祭遗址的图腾、灵媒残骨的秘辛、陈老的叮嘱、司主的警告、小满的牵挂……一一在心头掠过。
西南千里,山高路远。
祟雾重重,杀机暗藏。
可他心定如石,步履从容。
青冥司案察使,陆清辞,赴西南。
查祟案,寻残骨,守初心,归来路。
夜色茫茫,马蹄声远。
前路虽险,心有明灯。
这一路,他必一步一步,走到真相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