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暴雨下了一天,次日稍稍停歇。
山里的雾一团接一团,对面的竹林糊成灰绿的一抹,再远处的山脊轮廓若隐若现。
昨日烧火事件后,两人同处一个屋檐下,各踞对角线一端,谁也没搭理谁。
第二天清晨依旧。
薛锦钰满脸忧郁窝在墙角沙发,打开主力机接收信息,开启的一瞬间打开了免打扰。
周玉梅的电话轰炸不断,她懒得理。
微信置顶,多年的gay密林瑞雪发来信息。
呵呵,周玉梅见找不着人,转去盘问她身边朋友。
薛锦钰回复:别担心我,告诉周玉梅,我在哪和她无关。
退出私聊框,点开和周玉梅的私聊页面,转发了一堆萧澄之的光荣事迹。
接着是六十秒语音连环炮,她连上蓝牙想听听说了什么。
“你看看萧澄之拿了多少奖……”
“人家上了多少专辑……”
“看看她男朋友多优……”
每一条基本没听完就掐断,最后把手机往茶几一扣,躺在沙发上仰天无声长啸。
该死的萧澄之,滚出她的生活。
闭眼想睡觉,熟悉的烦躁吉他声再度传来。
萧澄之同样顶着棺材脸坐在墙角的蒲团,吉他搁在腿上,弹了一段旋律,皱眉拿笔在本子上划了两道。
抬首凝眸望向窗外,看不见什么,世界被灰白的絮裹着。
一天了,编曲没有一点进展,一段旋律翻来覆去的弹,越弹越烦躁。
薛锦钰耳边全是那段旋律,跟广场舞神曲一样在脑袋无限循环,睡觉也在循环,终于炸毛:“萧澄之你有完没完了!昨天弹一天还弹不够啊!”
萧澄之没理她,专注内心创作。
她有个本领,创作时可以不受外界聒噪环境干扰。
“喂,我说的你听见没有。”薛锦钰眼里燃着冷火,从沙发上弹射而起,叉着腰快步走到她面前,一把夺过她的本子,一下一下拍在墙上,“昨天到现在就这一段,你烦不烦,有点公德心吗,知道扰民吗?”
“我在创作。”萧澄之终于抬眼皮,语气平静。
对,每次吵架前必会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薛锦钰火冒三丈:“你创什么作,你那叫创作?拉小提琴跟锯木头似的,唱歌像鬼嚎。”
萧澄之再次不理会她的撒泼,按弦准备再试一次。
薛锦钰见她不理,面子挂不住了,手伸过去要抢吉他。
“你干什么?”萧澄之把吉他挪到一边。
“控制噪音源,你不休息我还要休息,我连着一个月没好好睡觉了,凭什么来这要受你折磨。”
萧澄之抱着吉他站起来,脸色阴沉如积云,桃花眼里暗色翻涌,牙齿抵在下唇磨出血痕。
薛锦钰也站起来,两人在房间中对峙,低气压压得人喘不过气。
“诶,你知道你为什么弹不出来吗。你没本事,学习没我好,天赋没我高,除了无头苍蝇的勤奋还有什么。写首歌跟难产差不多,非装文艺青年采风找灵感。你采什么风,就是写不出来躲进山咔咔里装死。我告诉你萧澄之,没本事就别硬装。外人面前装不下去了装给我看,我告诉你,我不吃这套。”
积压已久的委屈找到了发泄口,薛锦钰说的一句比一句难听,音量拔高语气尖酸。
萧澄之攥着吉他的手骨节突出,桃花眼里薄冰凝结:“你说够了吗?”
“没有!”薛锦钰正在气头上,“写不出来别写,别在这制造噪音折磨人,你以为弹那两下子多好听啊。”
萧澄之不喜欢别人说她弹琴难听,尤其是在昔日好友今日死对头面前。
她黑着脸背上吉他夺门而出,震得墙上挂画晃动。屋里终于安静了。
薛锦钰站在原地愣了两秒,瞪着双眼秀指一伸指门口:“走就走,有本事不要进来了。”
她一屁股坐回床上,四肢舒展,四脚朝天躺在床上。
舒服啊,可以安心睡觉了。
萧澄之不在,空气都清新了。
她裹好被子,准备补一场一个月以来最安稳的觉。翻来覆去没睡着,耳边全是那段旋律。
盯着天花板数羊,羊群抱着吉他弹旋律。
她暗骂一声,抄起萧澄之睡过的枕头猛砸。
墙角的笔滚到一边,本子摊开,上面是萧澄之的抽象画作。
奇怪,这笔,这本子,有点眼熟,好像在哪见过。
不对,关她什么事。
她躺回去,闭眼。
窗外暴雨再度倾盆,噼里啪啦砸在玻璃上。
薛锦钰看了眼手机,下午三点了,萧澄之出去两个小时了。
“切,爱回不回,关我啥子事。”手机往旁边一扔,闭眼。
几分钟后,她担心爱车被雨淋,走到窗边看了眼外面,雨幕模糊世界,看不清停车场。
连那辆高大威猛的牧马人轮廓都模糊了。
薛锦钰站了片刻,冷揉捏眉心笑一声,指腹掐出月牙般的血痕,抓起外套推门去。
民宿老板正修电闸,听见脚步声抬头:“妹妹,你干啥去?”
“看见萧澄之了吗?”
“没看见,她出去了?”
“嗯,没回来。”薛锦钰瞥了眼外面的雨,“老板,有雨衣吗?”
老板从杂物房翻出一个老旧的油布雨衣,皱巴巴的:“有是有,就是有点旧,妹妹你找她干啥,吵架了?”
“没吵架。”薛锦钰顾不上什么嫌不嫌弃了,扣好帽子,“给我的车披雨衣,顺便看她死没死。”
“哦,那你注意安全,路滑……”话还没说完,薛锦钰迈出大门,脚下一滑摔了个狗吃屎……
薛锦钰一瘸一拐走到停车场里,牧马人是熄火的。
“喂,萧澄之,你在哪?下雨了回家收衣服了!”
回应她的只有越下越大的狂风暴雨声。
雨点砸在身上生疼,薛锦钰打开后背箱找到雨衣给车披好,瞥了眼牧马人,心里没来由七上八下的不安生。
回到民宿也不见人,雨这么大,萧澄之还能去哪?死哪去了?
薛锦钰拧紧眉头暗骂一声,往民宿后面的山路走。
后山小径铺着青石板,两边是密密匝匝的竹林,平常看着竹影和诗瘦,梅花入梦香的。下起雨来倒和水帘洞差不多。
薛锦钰沿着石板路往上走,边走边喊:“萧澄之——”
雨势加大,白噪音聒噪嘈杂,她又嗷了一嗓子,捏紧雨衣袖口:“他妈的萧澄之,你死哪去了——!”
竹林里只有雨滴弹奏竹叶的沙沙声,没人应。
青苔覆着石板路,雨水一泡滑得像抹油。
竹林里烂叶湿泥淌着黄汤,人若滑下去滚进竹林深处,喊破嗓子也传不出声音吧。
薛锦钰攥紧拳头,咬唇压下乱七八糟的念头,咬牙继续往上爬。
嗓子眼里的气堵着,喊出来的声音比刚才飘:“萧澄之——你听见没有!”
竹林哗哗的响。雨声太大了,薛锦钰听不清什么:“萧澄之——你应一声,就一声!”
还是没有,她心跳得更快,快得有点想吐,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手抖得厉害。
走到尽头,前面是一片黄泥巴地。薛锦钰站在黄泥边上,雨浇得她睁不开眼,脚上爱惜的空军一号也被水泡透。
她对着空荡荡的竹林张牙舞爪骂了几句:“爱死哪死哪去,我回去睡觉了。”
下山的路比上山滑,她扶着竹子走,走到一半又摔了个屁股敦。
她忽然有点后悔在房间里骂难听的话,要是萧澄之真的因为她……
薛锦钰不敢往下想,边下山边喊,嗓子喊哑了也没见个回应。
“萧澄之你要是听见了不出来,回头我跟你没完!”她喊得嗓子劈了,“我说话算话!”
直到转遍了整个寨子,没寻见萧澄之半分影子。
“萧澄之!”她喊出来的声音带了哭腔,“我要是因为找你出事了,我做鬼不会放过你!”
最后,薛锦钰耷拉着脑袋回到民宿,打算打电话报警。
余光扫见民宿院子里大榕树下的小凉亭里,有个女人抱着吉他坐在竹椅上。
从外面的视角看,根本看不见里面有人。
薛锦钰摘下眼睛擦了擦上面的雨水,再戴上,世界清晰的瞬间,和那个女人对上视线。
女人的桃花眼眸光闪烁动人,唇角平直,但笑意明晃晃搁在眼里,连演都不演了:“回来了啊。”
薛锦钰气不打一处来。
焦急、慌张、难堪、恼恨……
和萧澄之四目相接那刻总算尝到了传说中的情绪过山车。
妈的,原来死这了。白费功夫找她,白摔几跤,嗓子还疼。
眼里的笑什么意思?看笑话啊?笑她满山乱窜和无头苍蝇似的找她?
好心找她还要被嘲笑?
越想越生气,越想越委屈。薛锦钰血压蹭蹭往上窜,拼命压下胃里翻涌的酸汁,面红耳赤的抄起伞走到她面前,伞尖恨不得在地上戳出洞来,眼睛瞪着溜圆,眼白里泛着水光:“你在这坐多久了?”
“下午一直在这。”
“老子呼你两哈的信不信,下雨了不回房间。”薛锦钰居高临下看她,一下子积压的委屈全涌上来,嗓门拔起来,“老子搁后山喊你半天,摔跤坐了一屁股泥,结果你在这坐着?”
“我听见了,整个寨子也听见了,叫魂似的。”萧澄之微微颔首,“出国这么多年,汉阳方言还记得啊。”
“你莫跟老子翻啊。”薛锦钰气到心梗,“为什么不吱声,电话也不打一个。”
“我是歌手,要保护嗓子,还有,我不知道你电话。”萧澄之别开视线看向远处,语调悠长,“我想看看,找不到人,你会不会一直找。”
听着欠登的,薛锦钰快气炸了。为贱人提心吊胆的意义是什么?人家压根没事,没放在心上,还当笑话看了,她那份自己不肯承认的担心算什么?呵呵,喂狗了。
“明摆着看我笑话不是?”薛锦钰把伞往地上一扔,叉腰指着她鼻子,“萧澄之我告诉你,你淋雨也好,冻死也好,写不出歌急死也好,跟老子没得半毛钱关系。”
音量不输气势,哪怕声音劈了她也顾不上。
她说完转身就走。
萧澄之坐在凉亭里,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轻嗤一声,唇角勾起几不可察的弧度。桃花眼里的薄冰不知何时化了些。
*
薛锦钰钻进浴室,站在花洒下任由温热的水流冲走身上的寒气,冲走内心怒火。
一直洗到天黑,皮肤泡浮囊了也没见萧澄之回来。
等路通了再找民宿,度完假回汉阳市继续找工作。
反正以后和萧澄之两不想干,再忍忍。
洗完澡,薛锦钰换上酒店的白色睡袍,晃着两条蜜腿走出浴室,门被敲响。
她打开一看,民宿老板端着碗冲她淡淡一笑:“妹妹,这有姜汤,你喝点驱驱寒。”
她礼貌回笑颔首接过道谢,关上门垂头瞥了一眼。
这哪是什么姜汤,分明就是姜丝可乐,以前在汉阳市经常喝,算是汉阳市的传统。
不过,渝江市也喝姜丝可乐吗?
*
薛锦钰睡下后,萧澄之才回来,轻手轻脚洗完澡,关上灯,打开床头柜的灯,捞起地板上的本子和笔,开始创作。
有人说,夜晚是灵感的温床。
人在深夜,理智总变得感性。
很奇怪,半天憋不出来一句的歌词,突然文思泉涌笔仙附体。
都说情歌好写,不过她十年未再动情,早活成了木头疙瘩。
这次,广播剧的出品方要她出主题曲,情歌她没写过,不知从何下笔。
余光注视着旁边睡人的侧颜,脸上褪去了平日的嚣张跋扈,安静下来其实挺乖巧的。
皮肤白皙干净,眼尾的泪痣点缀脸颊,也许是那晚落下未散的泪永久附着于此。薄唇似樱桃般小巧鲜艳。
谁会知道乖巧的外表下住着横行霸道的泼妇疯婆子?
萧澄之轻笑一声,写了部分歌词和旋律,懒得合上本子,绕过薛锦钰,躺进被窝里仰面阖眸。
片刻,薛锦钰起夜,见灯没关,内心吐槽萧澄之出个国什么时候养成了铺张浪费的习惯。
注意到了她没盖上的本子。
切,关我什么事,懒得看。
薛锦钰上完厕所回来,坐在床上脱鞋,还是鬼使神差看了一眼本子。
哼哼,萧澄之,我倒要看看你写的啥玩意,能半天憋不出来。
看一眼,就一眼,看一眼就睡。
《雾海漂泊》
底下几行歌词,歌词下是旋律,被涂改了好几遍。
全篇以第三人称视角叙述,用的是“她”。
“写的啥玩意,前言不搭后语,要我写肯定写的比你好。”薛锦钰小声吐槽,手把本子往灯光下挪动,想看得清楚点。
背后有点凉飕飕的,她伸手挠了下,感觉有点不对劲。
回头看去。萧澄之侧躺在床上,被子拉到下巴,桃花眼半挣着,在昏暗的光线里灼灼动人,可上面的薄冰又划得透着疏离。
两人隔着半张床,对视了几秒。房间寂静无声,窗外雨滴弹奏屋檐,屋内心跳如擂鼓。
“我靠,你变态啊,大半夜不睡觉看着我干什么?”薛锦钰满眼错愕,一时有点心虚。
萧澄之视线下移,注意到她光洁如玉的两条蜜腿,视线上移,漫不经心掀开眼帘注视她:“变态的是谁?是裹着被子被吵醒的人,还是起夜不穿裤子偷窥别人**的人。”
“我哪有不穿裤子,睡袍盖着!”薛锦钰翻白眼,“心脏的人看哪都脏。”
她冷笑一声,合上本子:“谁稀罕看,没我小学作文写得好。”
萧澄之秀眉微皱,扫了她一眼,抱臂翻身背对她。
薛锦钰做了无声的国骂口型,在背后朝她竖了个中指,躺回被窝里。
忽然有点口干,她懒得下床,半抬身子去够桌上的矿泉水瓶。
重心不稳,她又差点要摔跤了。
危急时刻,萧澄之一把拽住她手腕把她拉回来。
动作幅度之大,惯性使得她把人按进床里。
薛锦钰:“……你要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