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照犀和萧衔梧到的时候，皂吏已经将周围清出一片空地来，府衙上下对二人已经极为熟稔，因此也没有多加阻拦。
“……哎哟，官爷您这话说的，我是真不认识啊……”掌柜的苦大仇深，说着就要泫然泪下，拽着顾淮年的袖子就要诉苦，“您说我仙玉来开的好端端的，连世子殿下都亲临，怎么会闹出这种事来呢？”
“这泥浆是拿来干嘛的？拿来修房的啊！我掌柜的做事一向和顾大人您学习，体恤下属，爱护百姓，这工匠的手都是我店里不外流的珍宝！我怎么能让我的珍宝们淋着雨上工呢……”
“我真不认识啊官爷！掌柜的让我今个下工的时候帮忙糊点腻子往墙上去，我一瓢子下去漏出一个头来……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官爷！！我求您了……您别让我再辨别这人了……是谁都好……我真怕的不行了，再看下去我晚上就要做噩梦了！！！”
“不！我可是上门来买东西的！凑个趣儿罢了，连我都要盘问？”
“你们什么意思！你怀疑我？你知道我是谁吗？你知道我爹是谁吗！？”
“不是！大人我可真是冤呐——”
现场嘈杂的声音此起彼伏，官府众人分工明确，从来店的客人到后来好奇逗留的路人，再到做工的工匠和捏着算盘的掌柜全部被盘查了一遍，连花生和小白都被拉去当壮丁，陷进凶嫌盘查的斗争中。
空地中央徒留一人，阳光斜斜的披洒在他雪白的皮肤上，为他雕刻似的侧颜镀了一层浅淡的金色光影，像是九天而下的神佛，面对着穿金戴银的老板如泣如诉的自证清白，那人却不像气韵透出来的那样冷淡无波，反而极好脾气的任凭老板掌柜拽着自己宽大的靛青袍袖哭天抹泪，宛如菩萨降世，沾染人间烟火。
“真好看呐——”
陆照犀下意识道。
谁，你说谁好看？
陆照犀提步往前走去，走了两步却发现萧衔梧没有跟上，回过头去却看他停留在原地，神仪明秀，仿佛霞光入怀，璀璨如泽世明珠一样的人，却像是听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一般，目光牢牢的盯着她。
陆照犀心道京畿那美人榜确实排的有些说头，萧衔梧乍一看确然是一等一的风采翩翩，感叹的话还没来得及脱口，就听见萧衔梧三分疑惑四分不解还有两分恼怒和一分震惊的语气：
“你说谁好看？”
陆照犀纳罕，以为萧衔梧没有听清她刚刚的赞叹，于是颇有耐心的解释了下：“当然是顾淮年啊！我说顾淮年生的好看。”
“你喜欢这种的？”
陆照犀不解：“那倒也不是吧……但是淮年哥可是京城第一美人！他的好看没有争议的吧？”
萧衔梧原本听到了陆照犀的否认，表情颇有点多云转晴的意味，而后又听到陆照犀的夸赞，于是无缝衔接地再度晴天转阴了，忍不住在心里恨恨道：京城的千金们都什么劳什子眼光！该派人进谏让闺阁女子们好好进修些风雅品鉴才是！
陆照犀见他风云变幻的脸，更加疑惑：谁又惹他了不成？
男人心，海底针！
今次来尸检的仵作还是李先生。陆照犀走到李先生面前乖巧的打了个招呼，而后恭恭谨谨地问道：“李先生，您瞧出什么了没有？”
尸体概因被塞进泥浆桶里的缘故，已呈现折叠蜷曲的一团。即便是捞上来了也因尸僵没有舒展，尸体周身到处都是粘连着湿哒哒的泥浆。
李仵作粗略检查了一遍后，沉吟了一会儿道，“初步检查未见皮外伤。具体的还得抬回义庄进行详细的尸检。”
李仵作将手套剥摘下来，收到自己随身的箱子中，便有配合娴熟的皂吏立马起身将蜷曲一团的尸体抬走。
“要去义庄吗？”见李仵作他们要告辞，萧衔梧耐心问询道。
“不……”陆照犀摇了摇头。
顾淮年此时终于打发完了泪如雨下的掌柜，向二人踱步走来，恰好听到陆照犀的拒绝，下意识挑了挑眉，问道：“你看出什么来了？”
见顾淮年来了，萧衔梧想到方才的对话，下意识的往前站了一步，正好侧身挡住了陆照犀的大半视线。
顾淮年见他动作，心里奇怪：谁又惹他了？
陆照犀没注意到这些微末细节，盯着落在地上的斑斑泥浆，缓缓开口道：“见他外衣穿着，应到是做些劳力活为生的，一般这种苦主大多因激情事件而死，应该有外力伤才对。可方才李仵作说未见皮外伤……那他的致死原因是什么？陷入泥浆窒息？那为何不见打斗痕迹？”
“莫非是中毒？”
“若是中毒，工匠房夜里没人，那苦主又为何在此地停留？还被下了毒？若是凶手抛尸到这地方来，缘何不选荒郊野岭？难道说是要刻意引人发现么？”
顾淮年一怔，旋即快速反应了过来：“你认为这里不是凶案发生的第一现场？”
陆照犀并未应答，只喃喃道：“若苦主是死后抛尸到这里，想必凶手应对仙玉来较为熟稔，起码知道这里有泥浆可供他就地取材……既如此，那这仙玉来上下百人，又怎么会无人对苦主有所印象？”
萧衔梧：“你怀疑有人撒谎？”
“那倒未必，只是我觉得此事颇为蹊跷，绝不像表面那般简单。”
此时花生从密密麻麻的人群中抽身而出，哭着脸道：“妈呀——这都什么人呐……有说不认识死者的，还有上来就问我，知不知道他爹是谁的——我知道他爹干嘛？我又不是他爷爷！”
可怜的花生没怎么下过基层历练，往日在京畿走街串巷还未亮出令牌便有人识出身份，从未难为过他，如今一上来便被不识好歹的公子哥耀武扬威到家门口，花生又不敢以势压人，于是狠狠吃了苦头。
“不过就是让你盘查一二，哪就这么多话？你看小白都没说什么。”
和满头大汗的花生相比之下，小白的待遇简直不要太好，她虽性子冷淡，但因是女子，被盘查的贵女千金们，皆争相往她身边围。
有趁机八卦探听消息的，有真好奇结果见了现场被吓着的……莺莺燕燕的脂粉香扑她满身，小白问询了一圈下来，没查出什么问题来，倒是收到了好几叠手帕。
顾淮年道：“我已让人画了苦主肖像，想必不久就会有消息上门。”
苍陵城内人员流通不大，顾淮年治下有方，对于户籍管束较为严格，找到苦主家属的难度并不算很大，按照往日进度，约末两三日就会有线索。
陆照犀围着现场转了一圈，上上下下逡巡打量，见难以看出其他眉目，只好先作打道回府的盘算。
掌柜见官府鸣金收兵，又忙腆脸往上凑：“大人……那我这仙玉来，明日可否正常开门？”
典吏在一旁道：“明日正常开门做活便是，但若是有什么人员上的变动，或是察觉出什么不对劲的，你可要仔仔细细地上报到府衙里来！”
掌柜见不耽误自己生意，忙点头哈腰称是。
回到府衙中，陆照犀眉头紧锁，总觉得此事怪异之处颇多，又拿了重点盘查几人的口供文书细细琢磨。
掌柜的作为仙玉来的老板，首当其冲。但是他先让人报的案，若是仙玉来出了什么事，名声折损，于他自己失去实打实地切身利益。因此他的嫌疑并不大。
于是陆照犀暂且将他的口供证词搁置一旁，先看了后院统管工匠们的于工头。
于工头，人称老于，技艺精湛不说，为人处事亦爽朗大方。平日里与其他工匠关系和谐，大家也都信服他，因而虽也要做工，但整个后院工坊大多事务也由他直接管辖。
他就是被吓的叫苦不迭，说认不出来苦主，晚上要做噩梦的人。
据于工头说，这仙玉来的工坊是前些日子大雨之后才出现的漏雨，掌柜见房顶缺口并不大，大家又都是做手艺活的，弟兄们自己就能动手修补，因此也没找巷子里的泥瓦匠来。
这泥浆是前日傍晚就和好放着的，只是昨日弟兄们一直在赶工一支发簪抽不出来身，而这几日天晴气朗，于是便将泥浆直接放在了工坊里。
陆照犀微微蹙眉道，“不过就是一支发簪，就算技艺再难做，也都是做工十几年的老人了，什么发簪能让十几个工匠都分身乏术？”
顾淮年也觉得此处怪异，于是便叫了当时盘查的小吏来问话。
小吏听了疑惑，拱手道：“这……我当时也有所疑惑，但于工头说，掌柜的不知怎么对这次定制特别看重，进工坊亲自盯了好几次。用的籽料都是从外地运来的。
发簪原是早早的就做好了一支，但掌柜的对成品并不满意。
掌柜又让他们用其他的上等料，赶工出一支新的来。不要耽误了工期。
至于剩余的籽料也都做成新的首饰，赶着过两日一并上新，送给城内各家女眷赏看。”
说及此，陆照犀已经意识到工匠们赶工的发簪是谁的定制，下意识轻咳一声，耳廓泛起淡淡的潮红。
顾淮年道：“这么看，那定制发簪的主人必然是非富即贵。想来颇有来头，你去仙玉来查查，问掌柜的是何人定制，若有存留地址，让他将主顾地址一并送来。”
“咳咳咳咳咳咳！”
陆照犀这下真呛着了，咳的惊天动地，给端坐在一旁的顾淮年吓了一跳，陆照犀以袖掩面，借着袖子遮挡，下意识看了萧衔梧一眼；萧衔梧似无所觉，旁若无人地伸出手来顺她后背，见她咳嗽声渐止，面不改色地将手又收了回去。
小吏见此动静，目光迟疑的看向二人，似在衡量些什么，而后硬着头皮道：“大人，发簪定制的人已在衙上，正是……正是世子殿下。”
听闻这话，顾淮年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俊秀的面容渐渐端肃了起来，眯着眼睛打量着堂下端坐一旁的二人，意味深长地：“哦？”
陆照犀突然心里打了个突突。
漫长的项目期终于结束了！我又重归自由身了！大家好久不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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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二十三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