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宇落地的时候，国内正是晚上。
陆屿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姜宇发来的一张自拍。照片里，姜宇背着双肩包，咧着嘴笑得一脸灿烂，身后站着一个面容有些沧桑的中年男人，正伸手帮他拉行李箱。配文是：“陆叔，我到了！我爸来接我了。”
陆屿回了句“好好玩，听你爸话”，把手机放下了。
办公室里很安静，窗外的夏风吹得桦树叶沙沙作响。陆屿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阳光，忽然有些出神。
姜宇有父亲接，虽然父子俩生疏了些，但血缘到底是在的。陆屿看着那张照片，脑子里不受控制地跳出了一个念头——他的女儿呢？
算算日子，陆念现在也该上小学了。
离婚的时候，陆念才两岁多，刚会摇摇晃晃地走路，话还说不利索。现在几年过去了，她该长高了吧？长得像谁？脾气好不好？温以宁那种精致的利己主义者，会不会把女儿教成另一个翻版的她？
陆屿深吸了一口气，拉开办公桌最下面的抽屉，从一堆旧文件底下翻出了那个早已没电关机的旧手机。这是他出国前用的那部，里面还登着他以前那个微信账号。
他找了根充电线，把手机插上。屏幕亮了，熟悉的开机画面跳出来，微信的消息列表瞬间涌进来上百条未读，全是各种群聊和陈年旧事。他没看那些，径直点开了通讯录，找到了温以宁的头像。
温以宁没有删他，朋友圈也开放着。大概是觉得他这辈子都不会再回国，防备心也懒得对他用了。
陆屿往下划着，最新的一条是上个月发的。配图是一张在游乐园的照片，一个穿着公主裙的小女孩坐在旋转木马上，笑得眉眼弯弯，露出一排小米牙。
照片没配文字，只加了一个皇冠的emoji。小女孩长得很像温以宁，但眼角眉梢的轮廓，却分明有着陆屿的影子。
这就是陆念。
陆屿盯着那张照片，拇指停在屏幕上，迟迟没有滑下去。他放大照片，仔细看了看她的脸，想从那张稚嫩的面孔上找出一点属于自己的印记，又怕真的看到了什么。
他想起她刚出生时那皱巴巴的小脸，想起她趴在他肩膀上流着口水睡着的样子，想起她两岁时追在猫咪后面满屋子跑。
他把手机放在桌面上，手肘撑着桌面，双手捂住了脸。
在温家那个庞大且精密的利益网络里，温以宁会把她培养得极好。她会学钢琴、学礼仪、上最好的私立学校，她会成为另一个精致、体面、不容许自己失败的温以宁。她的人生会一路绿灯，也会一路受控。
而他这个为了所谓的自由和公道，拍拍屁股跑到几千公里外的北欧、在这个破小镇里苟延残喘的亲生父亲，大概连出现在她生命里的资格都没有。
他没有去点那个“添加好友”的按钮，也没有试图给温以宁发消息问一句“孩子最近怎么样”。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张照片，直到手机屏幕因为超时自动暗了下去。
过了很久，他重新拿起手机，把那个旧手机关机，拔了卡，重新塞回了抽屉的最深处。
他站起来，走到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那个眼角已经有了细纹的男人。
“你活该。”他对自己说。
晚上，林老头拄着拐杖来敲门叫他去早市买点新鲜蔬菜。陆屿穿好外套，拿上钥匙出了门，脸上的表情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街上的风吹过来，很凉快。他走在林老头身后，听着老头絮叨着哪家菜摊的西红柿便宜，顺手帮老头把滑下来的围巾往上提了提。
有些亏欠，注定还不清了，只能背在身上，过完这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