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五周年的同学聚会,定在十二月底。
班长在微信群里吆喝了半个多月,最后包下了学校附近一家还算体面的饭店大厅。沈栀本来不想去,她手头有个关于医疗器械回扣的新选题正在做,线人刚松口,正是要紧的时候。
但周嘉树一边替她修着磕坏角的键盘帽,一边随口说:“去吧,好歹五年了,去见见老同学,顺便让脑子换换气。我晚上加完班去接你。”
沈栀想了想,把采访提纲存了档,答应了。
那天晚上她到得不算早,大厅里已经坐得满满当当。一进门,几个室友就大呼小叫地把她拽了过去。大家聊起近况,有的结了婚正愁着备孕,有的在体制内熬资历,也有人刚跳了槽。沈栀笑着听,偶尔搭两句。大家都知道她现在把“回声”做得风生水起,纷纷举着杯子敬她,说“咱们新闻系现在就数栀姐混得最有出息”。
饭吃到一半,大厅原本热闹的寒暄声忽然矮了一截。
沈栀正低头剥着一只白灼虾,察觉到气氛微妙的变化,抬起头,顺着几个女同学飘忽的视线看过去。
是陆屿来了。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领口随意敞着,肩膀上还沾着一点没化开的雪粒。距离上次在雨里见他,已经过去了大半年。他瘦得有些脱相,脸颊凹陷进去,下颌的骨骼线条锋利得几乎能割破皮。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灰,整个人透着一股长途跋涉后的疲惫。
但他脊背挺得很直,脸上挂着那副习惯性的、挑不出毛病的淡笑。他一路走过去,跟相熟的男同学击掌、寒暄,甚至还能面不改色地应付几句关于“大律师现在在哪发财”的打探。
陆屿走到沈栀他们这桌,在她斜对面的空位坐了下来。
“沈栀。”他隔着半张圆桌,自然地叫了一声。
“嗯,好久不见。”沈栀抬起头,眼神平平淡淡地看他一眼,甚至没停下手里剥虾的动作。
“好久不见。”陆屿应了一句,顺手给自己倒了杯茶。
这个话题没有继续下去。旁边有个做销售的同学顺势接过了话头,开始打听陆屿现在在哪高就。陆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笑意不减:“瞎混,刚闲下来。”
很快,男同学们开始起哄拼酒。气氛重新热络起来,仿佛刚才那点微妙的停顿从未存在过。陆屿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他推了两回,推不掉,索性放开了,一杯接一杯地往下咽。
沈栀坐在对面,看着他仰头喝酒的侧影。灯光下,他脖子上的喉结急促地滑动,酒液顺着下巴淌下来一点,被他随手用袖口擦掉。以前那个在辩论场上意气风发的少年,现在像个在生活里被泡烂了的苦行僧。
她低下头,继续吃自己碗里的菜。
席间,两人没有任何私下的交流。沈栀没有问他为什么要喝酒,没有问他最近过得好不好;陆屿也没有像以前那样凑过来找她说话,更没有提他曾经去“回声”求职被拒的事。他们中间隔着十个人的喧闹,像隔着一条早已干涸、再也无法跨越的河。
“栀姐,吃这个,这个好吃。”旁边的室友给她夹了一筷子鱼,视线在陆屿和她之间转了一圈,压低了声音凑到她耳边,“他这样喝没事吧?我看他脸色不太好。”
“不知道。”沈栀夹起那块鱼肉,语气没起任何波澜,“他大概想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