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蝉鸣、单车和旧夏天

南方的夏天总是黏糊糊的。

老巷子里的青石板被晒得发烫,头顶的香樟树密不透风,蝉鸣声吵得人心烦意乱。沈栀坐在客厅的电风扇前,手里拿着一把小剪刀,正对着镜子,低着头一点点修剪分叉的发尾。

“沈栀!沈栀!”

门外传来几声毫无形象的拍门声,伴随着少年处在变声期尾声那种清朗又带着点哑的嗓音。

沈栀连头都没抬,喊了一声:“门没锁,自己进。”

门被推开,带进来一阵裹着热浪的风。陆屿穿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白T恤,手里拎着两瓶刚从巷口小卖部买的冰镇北冰洋。他熟门熟路地换了鞋,把汽水往桌上一搁,自己拉了个小板凳在风扇前坐下,正对着风口,舒服地叹了口气。

“婶儿呢?”陆屿拿手给自己扇风,目光落在沈栀手里的小剪刀上。

“去菜市场了,说今天买条鲈鱼。”沈栀终于抬起头。她长得很白净,眼睛圆圆的,看人的时候总带着点毫无防备的温软。此刻她正看着陆屿额头上亮晶晶的汗珠,“你又去打球了?”

“嗯,跟高二那几个。差点热死我。”陆屿拿过一瓶汽水,用牙咬开瓶盖,递到她面前。

沈栀皱了皱眉:“你用牙咬,我怎么喝?”

“我洗过手了,没碰瓶口。”陆屿理直气壮,又把瓶子往前送了送。

沈栀没再说什么,接过来喝了一口。橘子味的甜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压住了夏天的燥热。她放下汽水,把手里的小剪刀也搁回了抽屉里。

他们俩住对门。陆屿爸爸走得早,妈妈常年在外地跑生意,一年到头见不到几次。从小学起,陆屿有大半的时间是长在沈栀家的。沈栀的妈妈心疼这孩子,逢年过节做点什么好吃的,总是让沈栀去对门喊他。

“你妈今天回来吗?”沈栀问。

“不回,说赶不上。”陆屿语气很平淡,低头玩着汽水瓶上的玻璃珠,“她给我打了钱,让我自己对付两口。”

“我妈肯定做了你的饭,晚上你就在这儿吃呗。”沈栀说得自然而然,就像在说一件根本不需要思考的事。

陆屿没推辞,咧嘴笑了笑,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那必须的,我都闻到婶儿炖肉的味儿了。”

傍晚的时候,沈母回来了,在厨房里忙碌着。沈栀和陆屿挤在逼仄的房间里写暑假作业。老小区的隔音不好,能听到楼上小孩跑来跑去的脚步声和电视里播放的新闻。

陆屿做题很快,写完了物理卷子,就拿笔戳沈栀的胳膊。

“你干嘛?我这道英语阅读还没看完。”沈栀头也不抬。

“你这阅读理解太慢了,直接找关键词。”陆屿凑过去,下巴几乎要搁在沈栀的肩膀上,呼吸间带着淡淡的薄荷沐浴露的味道。他伸手用笔尖在卷子上画了个圈,“看这儿,问的是作者的态度,前面有转折,肯定选B。”

“你离我远点,热。”沈栀嫌弃地推了推他的脑袋,但眼神还是顺着他的笔尖看过去,小声嘟囔,“可是我觉得这个词更像是偏激的意思……”

“傻瓜。”陆屿笑了一声,也没继续反驳她,只是拿回自己的卷子。

吃完晚饭,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高一的晚自习通常是自愿的,但两人报了同一个辅导班。

陆屿去楼道里推他那辆有些掉漆的黑色自行车。那是他初三毕业那年自己拿攒下的零花钱买的二手货。

“上来。”陆屿跨上车,单脚撑地,回头看她。

沈栀背着书包,侧坐在后座上。她习惯性地伸出手,轻轻揪住了陆屿侧腰处的T恤边缘。

“抓紧点,昨天刚下过雨,地上有坑。”陆屿说了一声,右脚一蹬,自行车平稳地滑入夜色。

巷子里没有路灯,只有两旁人家的窗户里透出昏黄的光。夜风终于凉快了一些,吹散了白天的闷热。沈栀能闻到陆屿衣服上洗衣粉的柠檬香气,还有他身上的体温。

“哎,”陆屿一边蹬着车,一边小声开口,“你爸上次给你打电话了吗?”

沈栀揪着他衣服的手微微紧了一下,语气平静:“打了。说今年过年可能也回不来,给我寄了钱。”

“哦。”陆屿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没差,你反正有我这个大帅哥陪着。”

沈栀没忍住笑了出来,拿拳头锤了一下他的后背:“你能不能要点脸。”

“我说实话啊。”陆屿也跟着笑。风吹起他的衣角,他忽然按了一下车铃,“丁零零”的声音在安静的街道上格外清脆。

“沈栀,咱们以后考同一所大学吧。”陆屿忽然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但很笃定,“这样我还能继续蹭婶儿的饭。”

沈栀把脸贴在他宽阔的后背上,轻声说:“好啊。你得考得跟我一样好才行。”

“笑话,我什么时候比你差了。”陆屿的语调永远带着那种少年人的骄傲和张扬。

自行车穿过长长的老街,驶入有路灯的大路。沈栀看着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又慢慢分开。

那是她十七岁那年的夏天,她觉得这个夏天很长,长得好像他们永远都不会长大。她不知道,很多年后,她只能从另一份采访档案里,重新拼凑起少年此刻的模样。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青梅未熟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