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再一次站在校园门前时，才发现那些过去的日子，其实真的很美好。
2013年8月23号，
清晨，客厅里。
“不就是一个盘子放错了，你至于没完没了的吗？大清早能不能别没事找事啊……”
“你光会用嘴说，家里的事你管过几次？告诉你这么点小的事你都办不好！我能指望你干什么？”
“对对对，我什么都没干！因为我干什么你都有话讲！”
“不然呢？你自己女儿你都不上心！”
“那不是因为你不让我管吗？”
两种争吵声逐渐交织在一起。
“铃铃铃———”连平日刺耳的闹铃声也被掩盖。
方雪阳如死亡般躺在床上。
刚刚她又做噩梦了。在她父母争吵之前。
她梦到旧日老式出租屋里的天总是黑阴阴一片。陶瓷洗手池边会滴水的水龙头上面生着锈。厨房里生拉硬拽的两个人，一个不小心被手里盘子的碎片划破手臂，血流一地。她下意识扑上去死死抓住他俩的衣服，那两个好像爸爸妈妈样儿的人，她想把他们分开。但她貌似太小了，拉不动。
她的手忽地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明明捂住了，怎么还是能看到满地的血流成河？
方雪阳坐在新班级的教室里。今天是她中学开学的第一天。风和日丽，万里无云。
“方雪阳。”
一道崭新的女声将她从回忆里拽出来。一抬头——新班主任老师正微笑着叫她的名字。
“到上面来做个自我介绍吧。”
自我介绍……
“大家好，我叫方雪阳。”站上讲台的瞬间，声音就像被卡住一样，心头轻颤着紧张。望着讲台下一双双陌生却明亮的眼睛，方雪阳突然冲劲儿上蹿，她有好多不该说的话想说！
台下一双双明亮的眼睛，始终散发的是陌生的光芒。她退怯了。
心跳加速，声线开始抖了……她必须要在这时候喘一口气：“……呼……”
“唐宛……嵊？”老师紧接着叫起下一个同学。
方雪阳的紧张骤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失落。冲劲儿不复存在。
只能，鞠躬吧。
一下台，呼吸立刻通畅了。
掌心里被汗浸湿的小纸条被她不满地胡乱塞进书桌里。上面是开始之前就打好的自我介绍草稿。
『假如我刚才不紧张的话……』方雪阳不自觉转头看向窗外，开始幻想。她总用这种方式让自己尽量快乐地活下去。看起来重点在快乐上，其实在活。
飞扬的紫色校旗上面书写着四个白色大字：盛铭中学。她来到这里全靠妈妈的决定，她说这里拥有最好的师资和生源。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刻，她们都很高兴。
妈妈为这个高兴，她为妈妈高兴。
成为妈妈心里的骄傲，是她一辈子的梦想。但满足妈妈的期望，实则是一件很难的事情。方雪阳想。
班主任宣布大扫除后放学回家，其余同学立刻欢呼，开始行动，大家巴不得早点回家。
方雪阳一个人慢吞吞在教室后面将地拖了三遍。拖到最后教室里只剩下她一人，不得不关门离开。
“喂，死肥猪，别装模作样啊!”这时，旁边楼道里突然传来了尖锐的女声。
方雪阳顺着声音望去——有几个女生正在楼道里围着一个胖胖的女孩。
“你长这幅样子还到处勾引别人！真不要脸！”
“就是啊，恶心死了，天天装模作样给谁看？”
“给你看喽，哈哈——”那些女生一边说，一边哄笑一团。
胖胖的女生蹲在地上，捂着梳成蘑菇头的短发，一声不吭。那些笑她的人见此，更加变本加厉了。
那几个女生的打扮特殊又普通：清一色顺直的切发，却染成栗色或红棕。化妆或没化妆的脸上都涂着鲜艳的唇彩。校服外套被随意的系在腰间，露出上身其他样式的T恤来，颜色却还是黑色和白色。普通，却扎眼。
方雪阳想，她们应该是高年级的学生。
见蹲在地上的女生一直不说话，她们便也觉得没什么意思，撇了几句嘴，很快走了。
可她们走后，蹲在地上的女孩却一直没有起身。
方雪阳忍不住走上前去关心：“ 你还好吗？”
女孩有注意到方雪阳的靠近。但也只是怯怯地看了她一眼，然后低低摇了摇头，慢慢站了起来，想要离开。
“我……”方雪阳突然出声叫住她，似乎想说些什么来表达安慰。
但看见对面的女孩回过头来，苍白的脸颊上带着一种不堪重负的疲惫与……难堪。神情失落，眼角低垂，双手蜷缩在校服袖子里，紧紧咬着下唇忘了松。
方雪阳愣住了。不知为何，此时原本想说的话，在这一刻竟然说不出了。
她猛然发现，自己好像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是想告诉她“根本不是你的错，是她们的错，”还是安慰她“你很漂亮，不用在意她们说的话。”她不知道这些话具体都是从哪里学来的，但好像每次想安慰别人的时候就会自动在脑子里排列出来。至于它究竟有没有用，从来不是人们探讨的关键。
但此刻不管哪个，方雪阳都觉得它们起不到任何安慰的效果。她默默思考着到底该说些什么。迟迟吐不出的字，让方雪阳发现，原来是因为她没有过被校园欺凌的经历。
女孩就那么站在原地，好像在等待期盼着什么话，又像是迷茫地不知该去往何处。于是用这种近乎朴实无华的态度耗灭尽心中渐生的期待，这是弱者对自己报复式的救赎。
我把我自己报复狠了，欺负透了……也许这世界就没什么能让我再如此痛苦了吧。
她觉得羞耻了就要离开。
方雪阳叫住她：“同学……”
“我们做朋友好不好？”
对方猛一回头——方雪阳看见她哭了。
“你好，我叫方雪阳。一年二班的学生。”她顺手指了指旁边的班级号，“很高兴认识你！”这次比之前的介绍要正式许多。
方雪阳伸出手———看着对面女孩以最快的速度跑开！
她傻眼在原地。
十几秒后，又见人气喘吁吁地跑回来。将棒棒糖塞进方雪阳还没来得及放下的手里。
没来得及开口，又看见她立刻跑下楼。影子在楼梯上开始退潮。方雪阳默默地将棒棒糖揣进兜里。“咚咚”声过后，好像听见一句:
“我叫赵沫沫，一年二班……很高兴认识你……”
回到家。
一开门，方雪阳的呼吸自动调频，她怕嗅到那些不同寻常的“气味”。
但家是咸菜缸。腌渍的涩味儿会从皮肤漫不经心钻进她的心房。
她同时压抑着呼吸和步子，还是被抓了个正着！
“雪阳，今天在学校怎么样，还适应吗？”方妈看见方雪阳回来，一边忙着手中的活儿，一边问她：“班里的同学是不是都成绩特别好？对了你们老师留作业了吗？没有的话，你自己等会儿要记得做练习题知道吗，妈妈一会儿检查……”
“你能不能让孩子歇一会儿，一回来就不停地念叨。”她爸不合时宜地插话。
方雪阳还没来得及讲话，战争又开始了。
“我不像你!一天到晚什么事都不管，只会懒在家里做甩手掌柜!”妈妈愤怒至极。她不明白，男人这种生物，怎么能如此不咸不淡地说出这么事不关己的话来。好像这个家不是他的家一样！不操心，当然不用担心了。
她爸也不服气：“我管我做你听过看过吗？每次做完都要在别人身上挑出八百个毛病来，才能罢休。”
“那你不会让别人挑不出来毛病吗？”
“你心态有毛病当然看谁都不合格？”
看来有些答案是无解的。
“我写作业去了——”
方雪阳解决不了这些问题，立刻逃进房间，关上门。
还是这句话管用，屋外暂时安静下来。
但还没完——
方雪阳坐在书桌前，从书包里掏出一本本课外练习册来——都是她妈妈买的。一本，两本，三本……这是她每天要做的事。
让外面的“耳朵”能听见翻书的声音，才能真正放下心来。
门外，方雪阳妈妈听见了她的翻书声后，默默从趴着的门边走开了。
脚步声渐去。紧接着，方雪阳才又从书包里掏出一本本她私藏的小说和一本空白画册，将这一本本都垫在课本的下面。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不敢翻开的东西却总想变着法儿的让它靠自己更近。于是，把书埋在习题下，久而久之成了她最没用又上瘾的习惯。
“信封呢？”
那只一直被她挂在书包上的牛皮信封挂件不见了。方雪阳慌了，一下什么都顾不上！从家一路焦急找到学校去。
“千万别丢……千万别丢……”
它可是奶奶送给她最后的礼物了。
校门口。
“喂——死肥猪，说话！你哑巴啦？”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喃喃心焦的方雪阳浑身一凛。脚步停下，转身悄悄走向另一条岔路尽头的死巷里，看见几个女孩将一个人团团围住。
太阳光一下子从背后变成照在方雪阳脸上，刺得她根本不敢睁开眼睛。
“我什么都没干……”
“哎哟哎哟，真会装！”
“……”
太阳太大了，难道我不该先找个阴凉地方躲起来吗？
方雪阳头脑发晕，暗自咬咬牙，转身。
“赵沫沫！”
将所有的力气与燥热都浸透在这句话里，吼了出来！
所有人转头———
“你谁呀！”一群太妹看着眼前刚才大喊大叫的小女生身上穿着盛铭中学夏季新校服。
“初一的？”几双带眼影的眼睛来回打量她。
“干嘛？”她们几个走上去，对待方雪阳的态度不像刚才那样。
“我……我们老师，让我来找赵沫沫同学回去补，补填档案……”方雪阳找借口，声音弱下去。
“切……”
她们嗤鼻几声离开，明显根本没把那些的话放在心上。
方雪阳赶紧拉着赵沫沫跑进学校里。
“谢谢你，”赵沫沫声音哽塞。
“不客气……”方雪阳也不觉光荣。
两人一齐坐在花坛前的石阶上。方雪阳开始检查赵沫沫身上有没有受伤。不小心对上她枯涩的眼神，一时无话。
方雪阳忍不住开口：“咱们……告诉老师吧。”
“不要！”赵沫沫立马拒绝。
方雪阳疑惑，随后好像又懂了：“你怕她们之后报复你是不是？”
“不……”赵沫沫一张口，声音是哑的。一闭口，干涩的眼里立刻溢出泪水，摇摇头，什么都不肯再说。
一只手小心翼翼伸出刮掉她脸上的泪珠，方雪阳温声：“不好意思，我没带纸巾。”
也许是手指比面巾纸更有温度吧。赵沫沫抽抽搭搭的哭泣在这一瞬间倾泻如注。她努力遏制着自己的情绪，就为了说一句方雪阳意想不到的话：
“你能不能抱我一下……”
两个人都愣住了。
等方雪阳一个人落寞走在回家的路上，天已经擦黑。她抬了一下酸胀的手臂——和赵沫沫两个人一起在周围找了很久，就是找不到，不知它到底丢在了哪里……
天边，白色的月亮终于代替了刺眼的太阳。方雪阳觉得有些冷。缩缩手，插进口袋，摸到了那张撕开的棒棒糖包装纸，
忽然想起石阶上赵沫沫疲惫的痛哭，她将糖撕开递到她嘴边，没想到她忽然向她索要拥抱。
方雪阳诧异一秒，就将手轻轻环在赵沫沫的肩膀上，微微拢住。听见怀中渐渐浓重的哭声，用手掌顺势抚了抚她的背，像童年过家家里“妈妈”一样，抱着她的孩子慢慢哄拍。
怀中的人应该是想要大哭的，但她紧紧绷着身体，或许忽然想到这里是学校，或许想起现在抱着她的这个人和她还不太熟。肩膀轻微颤抖了一下，转而变为抽抽嗒嗒的哭泣。
方雪阳紧了紧怀抱。觉得有点虚假的安心。听到哭声慢慢消失。她心里原本残存的那些莫名其妙的紧张不安感，也随之一起莫名其妙地消失了。
所以现在方雪阳宁可在月光下胡乱踢着脚步，反复回忆，就是不想回家去。什么时候能不再面对这些难受的事情就好了：上天保佑，让奶奶的信封重新回到我身边。让赵沫沫再也不被羞辱欺负。让我的家变的不那么难受……
月亮跟随她的脚步一起回家，也始终进不去那扇门。
它看着少女僵尸般拉开家门走进，脸上痒的像有蚂蚁在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