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令时一过,气温骤降,冬天真正来了。
温市的冬,比起付晓晓的家乡,已算是严寒。付晓晓下了课便到咖啡店坐着喝热拿铁,晚饭时间再随便点些东西吃,这几天北苓有小组项目没时间在家做晚饭,付晓晓每天在咖啡店坐上两个小时,直到天黑也不过五六点。
这个季节,是温市一年最抑郁的时间,四点就开始日落,无边无尽的雨,短短一周,树叶掉光,树枝也光秃秃的,世界便只剩下灰的黑,要直到冬季的第一场雪才白得起来。付晓晓经常盯着窗外就季节性抑郁,也不敢一个人闷在家里,北苓太忙,她就每天和林蔓江橙呆在一起。
江橙抽烟。如此冷天,空气湿度太高,烟子似乎离开嘴边就散了,撑不起来,飘不上去,跟嘴里吐出的一口白气一样,连烟也失去了做烟的尊严,江橙抽不完一只就哆哆嗦嗦跑进来,万分烦躁。付晓晓冲她微笑。
林蔓正在唠叨自己房子涨租的事情,她圣诞过后想换个地方找个室友合租,便不停问起付晓晓同居分摊的细枝末节。只是付晓晓根本不敢说她跟北苓是怎么分摊的,不想被听出她们关系不一般,所以回答的敷衍,被人几次质问,“ 你有认真在听吗?”
江橙一来付晓晓便冲她吐舌头笑笑,感恩的看着这个人转移了话题。
晚上回家时,外面的雨越下越大,付晓晓把伞沿放得极低,遮住一大半视野只为不被狂风掀翻,不自觉担心起北苓,她同组员每天商议项目到很晚,也不知道有没有带伞,却在走到公寓附近注意到身边一辆黑色跑车驶过,停在她们那一栋门口,然后副座车门打开,正是北苓从上面下来。
有一个年轻男子撑伞将她送进了公寓,手支在她身后,因为身材高大,看起来半护半搂,动作显示出有些亲昵。
付晓晓呆呆站住在门口直到那男生原路折返上车,看见他伞沿下一张模糊而英俊的面孔,几乎无可挑剔,然后再看了眼那辆车,保时捷911,在外站着等了十分钟才上电梯。
开了门,北苓已经脱下外套,头发一点没湿,看到她有些惊讶,不过很自然的问:“ 吃过饭了吗?”
“ 吃了。”付晓晓道。收伞,换鞋,脱外套,之后一声不吭。
室内干净得让人愉悦,这是没和北苓住之前不曾有的。大学宿舍单人间一到冬天就闷热,房间小,再爱整洁的人东西也容易堆得到处都是。
可是今天付晓晓却觉得家里气温有点高。
“ 朋友送的饼干,尝尝?”
北苓似乎没有察觉到付晓晓的异样,将一盒包装精致的小盒子从挎包里拿出来放在桌子上,一层波浪花样的包装纸打开里面是镶银边的硬铁盒,样式丰富的曲奇摆几层,看起来赏心悦目。
即不是什么节日,又没有登门拜访,送这么体面的甜品,还是个男生,真够心细的———付晓晓一边挑了块抹茶巧克力曲奇品尝,一边想到,口感也不出所料温和酥脆,只是心里有份膈应也随之融化开。
“ 好吃吗?”北苓问。
“ 一般。”付晓晓撒谎。
“ 啊,是嘛。听说很贵来着。”北苓的口气里不掩惊叹和可惜。
“ 贵的东西不代表好的东西。”付晓晓忍住没翻个白眼,但表情也不算好看,只是北苓正巧低头点开手机里的天气预报软件,还提醒她:“ 今天晚上一直会下雨,刮大风,你记得把房间窗户关好。”
“ 我知道。”刚刚可差点没把她刮死。
北苓这会儿抬头看见付晓晓嘟着嘴,一副很不开心的样子,伸手将她额前一缕被打湿又干了的发丝掖到耳后。
“ 明天周末,给你做小蛋糕。”
“ 你还会做小蛋糕?”付晓晓惊讶。
她可从来没吃过北苓做的东西。
“ 提拉米苏和芝士蛋糕,你要吃哪一个?”北苓笑着问。
“ 我两个都要吃!”付晓晓毫不犹豫的说,之前的坏心情一瞬间都烟消云散。
到了夜里果然狂风越发肆虐,甚至还气势磅礴的打起雷,付晓晓在这里生活一年还从没见过这么大的雷声。轰隆隆地,仿佛要把窗户打碎。
她半夜惊醒,出了一背的冷汗,从小就怕打雷这会儿心砰砰直跳,起来后便再睡不着,电闪雷鸣间忍不住冲出门外,在北苓房门前才犹豫的冷静下来,她发现自己连拖鞋都忘记穿。
又是一道闪电,一瞬间将客厅打亮,付晓晓心跳得难受,差点惊呼出声,下一秒门就自己打开了。
北苓穿着一件宽大的T恤,掩着门,并不惊讶的温柔神色。付晓晓也搞不懂这是什么样的感应,她想起很久以前北苓站在她门口的那个夜晚,好像也是这个样子,又被她这样的目光看得心头发软。她又是怎么知道她在门口的呢?
北苓让她进来,屋内留着一盏床头灯,只照亮床上柔软的碎花被面,周遭的生活用品挤在昏暗中模糊不清,一股淡淡的香气迎面而来,付晓晓在下一道雷劈下来的瞬间跳上了北苓的床,往被子里面钻。
“ 你不睡枕头?”北苓问。
“ 我不用枕头。”付晓晓很快将脸蒙在被子里,什么都不想听。
“ 我们为什么要住十八楼?这么高真不怕被雷批。”半晌她小声的话从被子里钻出来。
北苓摸摸她的脑袋安慰她,关掉灯。
雷声不过几趟,来了北苓的房间,就仿佛进入了一个温柔的隔离空间,没几分钟窗外便只剩下风雨,也渐渐宁静下来。付晓晓这时候才觉得心猿意马,毕竟她太久没有跟北苓同睡过一张床,怎么躺都不太对劲。
就总觉得心里发慌,盖着同一床被子,所以一动就会牵扯到对方,一碰到北苓付晓晓那片肌肤就发烫,她怀疑北苓真的没有穿裤子,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突然就开始想到自己做过的为数不多的几次春梦。
真是作孽啊,而她现在正躺在百分之一百梦境发生的对象床上。
“ 为什么不睡?”北苓察觉到付晓晓一直她身边动来动去。
“ 我睡不着。”付晓晓坦白,黑暗里睁着的眼睛连续眨了好几下,
北苓顿了顿,忽完全侧过身对着她。
“ 那我们聊聊。”
付晓晓心中怪异,本想问她聊什么话到嘴边却转了个话题,“ 今天你男友送你回的家?”她问,话刚说出口就觉得这根本就是她舌头想出来的而非脑子。
北苓果然很惊讶。“ 什么?”
反应过来又接道,“ 为什么这么说?”
因着那扇落地窗的缘故,这个房间的夜色并不厚重,慢慢的黑暗中所有事物的轮廓显现,于是付晓晓能清楚看得到北苓如同黑夜潮水般的眼睛,在黑暗中睁着,浓密的睫毛一眨一眨的缓缓扑朔。
“ 因为你很漂亮.....”空了大概三五秒,她才呆呆的说。
然后听到北苓笑了。
很轻的噗嗤的一声,只是从鼻息呼出一缕气的那种。
付晓晓这时才意识到自己这两句话前言不搭后语,也意识到自己盯着北苓看呆对方也知道,她忽然脸一红感到羞愧,伸手去掐北苓手臂上的软肉,布料在被子下摩挲,北苓注意到她的动作:“ 晓晓。”
似乎有些指责,但更像是小声温和地喊她的名字。付晓晓立马闭上眼装睡,蜷缩着仿佛婴孩,听到北苓无奈淡淡的叹喂气息,这声叹息让她如此心安。
“ 你还没有告诉我答案。”她并不睁开眼。
北苓反问她:“ 如果我跟男生约会,你怎么想?”
“ 不怎么想。”
“ 比起和女生约会,这不是更容易一些?”
北苓不答,沉默。
“ 他很帅,应该还很有钱吧?”付晓晓说,睁开眼。
“ 你误会了。”
“ 我不曾跟男生约过会,又哪里来的男朋友。”
付晓晓垂下眼,不看北苓也不说话,感受到身边的人朝她这边挪了挪,出乎意料的伸手轻抚在她的脖颈处。
付晓晓还是忍不住看她,北苓摸她的脖子又摸摸她的脸颊,动作缓慢。
“ 我们晓晓长得这么漂亮,没有跟男生约会过?”
她问,语气温柔到要溺出水来,她的目光真挚到似乎还在说着她喜欢她。付晓晓看呆了。
“ 没有。从来没有。”
她脱口而出,突然有些气愤,又有些难过,气北苓,但又气自己。她也这样问了她。
外面雨还在下,不过早已转成淅淅沥沥的小雨,听不到太多窗外的声音。付晓晓能想到楼下雨水溢过底层绣球花圃,蓝色的冷哒哒湿漉漉花瓣,这个季节很快就要全部凋谢。
北苓的手转而轻拍在她的手臂,就像在哄一个小孩子一样似乎要哄她睡觉。
付晓晓却翻了个身背对她,觉得浑身发热,将自己的手指咬在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