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梧桐

我27岁那年初夏之时,我又有孕了。那是因为我嫌避子汤太苦,没按时喝下。

自从生下瑾妍,我的身子恢复了好久,官家觉得我短时间内不能再生孩子了,因为这的确非常耗血气,我也接受了他的安排。

可是,避子汤实在太苦了,所以我偷摸地倒了几碗,也真是没想到,运气可以好成如此地步。??

西风猎猎,我不知道为什么,意外会来得如此之快

宫里开始传播一种时疫,起初是尚衣局有几个人染上了,接连几日高烧不退,我严格命令让他们隔离。

但是宫里仍然陆续有人染上了,这几日我忙得焦头烂额。

那日偶得空闲,我坐在院子里,望着梧桐树的叶子一片一片地落下。

菖蒲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冲到我身边:“娘娘…殿下和公主…染上时疫了”

大脑被吓得一片空白,我腾得站起来,急匆匆赶到了他们身边。

他们一向住在坤宁殿的侧殿中,我几乎没有思索的就冲进去,然后映入眼帘的就是瑾妍病的躺在床上,也不知是睡过去了还是昏过去了,晖儿强撑着自己的身子坐在凳子上,面色苍白,却乖乖地望着我:“阿娘,我没事,妍妍更难受”

我咬住唇,一下子抱住晖儿,将他抱去了另一间侧殿,尽量沉住自己的声音:“阿娘知道了,晖儿一定会好的,瑾妍也会的,阿娘知道……”我不知道是在劝服他,还是劝服我自己。

林太医说,晖儿的病更严重,瑾妍只要熬过了两天便可以大好。我听着他的诊断,但又仿佛灵魂已经不在我的身体,只觉得身心俱疲,可是眼泪却不能掉下来。

我枯坐在晖儿床前,抚摸着他滚烫的身体,菖蒲想劝我去睡,她说时疫是会传染的,我腹中还有一个孩子,她说她可以帮我。

可是我不愿。

官家来了,他带着一身寒气,疲惫地对我展颜一笑:“斐斐,你回去吧,我来守”

我只是摇着头,根本就没有力气说什么。

“你肚子里还有一个孩子,”他的声音沉凉如水,“知道你心疼,你舍不得,你想和他们一起,可是你肚子里的孩子,你若是病了,她也没有机会活了”

我眼眶里蓄着泪,这个抉择对我来说太难了,作为一个母亲,我怎么能为了一个孩子,放弃另外两个呢,可是我知道他说的对。

“斐斐,他们也是我的孩子”

血脉相连,我是信他的,这个时候我相信的只是,孩子的父亲。

我回了房,可是一夜未眠。

外面的雨声噼里啪啦的打在梧桐叶上,院子里的残枝败叶,不知又落了多少。

大脑是空白的,我强迫自己不去想,不去想。可是那种悲伤蔓延我身体的每一处,深入骨髓。我的泪已经不自觉地流下来,我觉得自己仿若全身被浸入无边海水中,没有尽头。

第二天,我对镜看,眼下是一片乌青,神色憔悴,眼神中的哀伤更是难以掩盖,我已经没有心思涂脂抹粉了,因为再浓再艳的妆,也只是徒增烦恼,粉饰太平。

我匆匆走去,瑾妍醒了,她发着热,脸色苍白:“阿娘,妍妍怕”

她的那一句话一下子戳中了我的心,她是我的女儿,是我十月怀胎,辛苦生下的女儿,她很娇气,最怕的就是生病,可是她现在不哭不闹,那样无力,那样单薄。好像我抓不住她,她一下子就会逝去。

我紧紧地握着她的手:“妍妍不怕,妍妍不怕”我逼着自己将泪水往回流。我想:把手再握紧一点,这样或许连阎王爷都不能从我手里抢走妍妍罢。

“阿娘,”她的声音那么脆弱,呼吸那么轻微,可是却重重的打在我的心上,让我的心一收,“哥哥怎么样?你去看看哥哥。”

“好,那妍妍乖”往日我若是离开了她,她会缠着我,我会再三叮嘱她,可是今日她懂事若此,我会更加害怕,更加担心。

穿过回廊,我宛如失了魂魄一般。

官家罢了早朝,全心全意地守着晖儿,当我望到他第一眼,我便觉得——他也憔悴了。

“你还是别去看了。”他的眼眸还是那么沉静,可是里面是掩不住的哀伤。

“我要去,他是我的晖儿”我一向固执倔强。

穿过那一层帐幔,我看到晖儿面色苍白,薄唇也没有了血色,他的额头滚烫,可是手脚如冰。那层层被褥,仿佛是没有丝毫用处的。他的面色还是那么的平静,气若游丝。

脑子是空白的,我怔怔地望着他出神,我只知道他是我的孩子,若是我能替他们都挨过所有的苦楚,哪怕是要了我这条命我都甘愿的。

官家扶着我,我幽幽地望他,我不知道他能从我的眼眸里面读出什么,我觉得好想好想哭,我想哭得痛彻心扉,肝肠寸断,可是我觉得我已经没有力气留下一滴泪。

我和他相对无言,因为我们知道,对方什么都懂,再多的安慰都是徒劳。

我和他一人守一个孩子,我守着晖儿,他守着妍妍。

我的眸子空洞,一直望着晖儿。

正午时分,他才醒。那双眸子,和他父亲多么相像,还是那么沉静,我不知道他有多痛苦,其实我想让他告诉我,可是他没有那个力气

我一口一口地给他喂药,他就一口一口地喝。母子二人相对无言,因为我不知道可以安慰他什么

后来菖蒲进来,和我说,尚衣局那几个人已经病死了。

我的脑袋嗡一下愣住了,颤着声音:“你去抚恤他们的家人,丧事暂时就别办了”

后来我便被扶去休息了,因为腹中还有孩子,所以我不敢冒那个险。

天气越发凉了,已然是即将下雪的样子,我半梦半醒,脑子宛如坠入了无尽的黑夜,痛苦、彷徨、踌躇、哀伤,我唯一不敢的便是希望。

半夜里,我想喝酒,可是孕中不宜喝酒。于是我倒了一杯又一杯的茶,我假装它可以麻痹我,可以让我不再愁苦。

雨停了,院中还有薄薄的积水,明月当空,愁思几多,梧桐没有多少叶子了,夜晚的西风更加烈,吹得梧桐叶沙沙作响,可是却吹不尽哀愁

第二天妍妍的烧渐渐退了,这是这么久唯一的好消息。

??

可是这秋叶终归是要落下的。

院中梧桐树落下最后的几片叶子,我只是望着窗前,看着即使高洁如梧桐,也不得不面临漫漫寒冬,内心究竟是唏嘘还是同情?

“娘娘,殿下不好了!”菖蒲就这样闯进来。

我的裙裾飞扬在回廊中,我用我一生中最快的速度奔向那个侧殿。

我失了体统,失了规矩,失去了一国之母的端庄。

我跪坐在他的床前,看着他毫无血色的面容,我握着他冰凉的双手。菖蒲的那句话,把我这么多天的所有坚强全都打碎了,我的泪肆意地流下来。

晖儿终究是死了。

他那么像他的父亲,有那么一双澄澈的眸子,可是在他五岁那年,却永远闭上了双目。

我以为这是撕心裂肺的疼痛,是肝肠寸断的忧愁,可是没有,一点都没有。

一开始几天,我只是失魂落魄,我只是就这样喜欢呆坐着一整天,我只是没有一句话愿意去听,没有一个字愿意去应。

可当我真正意识到晖儿死了,我的第一个孩子,就这样在他五岁那年阖上了双眼时,我没有叫,我只是不停地哭,无声地哭,哭到没有力气,这种感觉就像剜去了心,我心里有一块永远都不可能被填满。

我无能为力,也不愿意继续装的端庄。

晖儿下葬的那一天,整个京城飘满了飞雪。他的葬礼是皇太子的规格,官家也追封他为“怀德太子”。那是我在他去世以来第一次穿着正装朝服,我为了掩盖自己的憔悴、苍白,化了好浓的妆,可是我觉得我仍然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是那么的无力。

我看到官家对我强笑,我没有力气去回他一个,我觉得我从头到脚都是疲惫。我想纵情恣意地哭一场,哭到声音嘶哑;我想屏却杂心地醉一场,醉到天昏地暗,可是我办不到,我有大局要顾,有孩子要保。

我没有疯,只是是觉得没有力气,装的太辛苦,太疲惫。

我还是听到了宫外的声音,朝臣们都盼望我生一个儿子,好继承大宋江山。呵,我的孩子为什么生来就要继承江山?他不是为了这个江山而生的??

阳春三月,我终究是生了,生了一个女孩。

我没有失望,官家也没有。我还能活着,她也能活着,就是我们最大的福气。那场疫病之后,我身心俱疲,身子一直都非常不好,这是因为多愁思。

他其实挺高兴的,我到底还是活着,菖蒲说他呆在外面等我生产的时候,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嘴唇都咬出了血。

我给她取名为“姝瑜”,和“瑾妍”是一个意思。

官家决定封瑾妍为端宁公主,自从她病愈后,变得有些寡言,性子沉静了许多,更是会体贴妹妹。

生完孩子之后,我缠绵病榻半年之久。朝臣们为了纳妃闹得不可开交,他们都觉得此时入宫的人便是有能力争一争将来的后位,他们觉得我早晚会死的。官家在朝上因为此事发了好多次火,他们才隐隐有作罢的意思

官家一直来我这,他日日来坤宁殿陪伴我,变着法讨我开心。可是我却觉得这宫里的日子没意思的紧

一个人如果心里有希望,再苦的药都能喝的下,如果心里没了希望,便是好端端地活着也是多愁善感要去寻死的。

我们已经到了第二个境界。

是我不够爱他吗?是吧。我可以为了他忍受下宫廷纷扰,忍受与家人离散,可是晖儿死了,我的孩子就这样离我而去。

我们都有太多的条条框框,太多的迫不得已,以至于不知道能拿多少给对方的一腔真心。

我知道他很为难,如果我和他没有一个儿子,我们不会遗憾。可是等我去世了,他必定是要纳妃的,他不愿。

那我,便也不劝了。

??

一年之后,我的身子逐渐好起来,是指不用再缠绵病榻,但是身子仍然病弱,一旦精神过于紧绷便会眩晕。

不用缠绵病榻,但是林医官说,我这辈子就是想好起来,怕是很难。

那些刀枪剑戟终于还是收起来了。

我如今才读明白了“一声何满子,双泪落君前”,如今,手上弹的那一曲《汉宫秋月》,才真叫“弦弦掩抑声声思”。

宫怨,宫怨,这深宫里何人没有怨。

这辈子怨不了天,怨不了地,只能怨命运。

我够幸运了,能得陛下真心维护,能和他两情相悦,琴瑟和鸣,是我此生最大的幸运。

我变得多愁善感,虽然只是偶尔。在官家面前,我反而能流露出小女儿神态,只是因为知道此情不能长久,所以越发贪恋和他在一起的每分每秒。

他是能察觉的,只是也许他不愿意相信,我心里的那个念头。

??

大约一年后,燕燕生下了一个儿子,她生活幸福和美,我是真心羡慕,也是真心高兴。

可是好景不长,一日菖蒲见我时有几分欲言又止,我探问下去才知道父亲染了病。

我敛目:“你让林医官去看看”

林医官回来之后我才知道,父亲恐是大限将至。

我脑袋嗡的一下,那是我的父亲,母亲死后一直都是他抚养我长大,从小我的武艺都是他教的。

的确,他已到了知天命的年纪,其实他在我眼里还是那个正当壮年的父亲。

接二连三的打击让我快撑不住了,尽管官家知道以后让林医官去关照父亲,他自幼母亡,不过15又死了父亲,他是明白我的苦楚的。

父亲的病缠绵了三个月,我每日提着心,我想哪怕多挨一天都是好的。

可是他终究在秋天溘然长逝。

我看着窗外梧桐,几乎已是心死。

“梧桐高洁如斯,尚抵不过飘落的命运,何况凡人?”

那是我竟不知道究竟是我在问父亲的命,还是问我的命

??

生下姝瑜的两年后,我已经29岁了。

某一天,菖蒲为我梳头,我突然看到镜中一闪而过的银白色。

“菖蒲,你看我都有白发了。”我轻叹着,抚摸着发丝。

“娘娘,”她眸光沉沉,安慰我道,“你是忧思过重。”

呵,我抿唇轻笑,眸底却尽是黯淡神色。

我何尝不知道忧思过重必不长久,可是愁思几许,又岂是我等凡人可以左右的?

我幽幽地望着窗外灼灼的桃花,灿烂如故,可是在我看来却是一片红粉泪。

我只涂了薄薄的一层口脂,描的柳叶眉,这样的容色实在是撑不起皇后礼服的,更何况我瘦了许多,华美绝伦的皇后翟衣只是显得我身量纤纤,面容单薄。

花朝宫宴,我姗姗来迟,看着如同初发的花信一般的姑娘们,我心里酸酸的,面上仍是浅浅一笑:“姑娘们都坐吧。”

她们在底下唇枪舌剑,互相讥讽,我高高坐着钓鱼台观望着,春日的桃花酿真的是好喝极了,一杯一杯就这样醉了。

回到坤宁殿我便睡了,我想做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南唐后主李煜说:“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若是喝了酒,再做那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我大概也不会再记得至宫墙里所有的不愉快了。

午后,官家来安慰我。

他眸子里是极浅淡的神色。可是我从他紊乱的呼吸里,感到了他的着急,我知道他怕我看到那群姑娘不痛快。

“斐斐,你…没事吧”

他知道,晖儿的死,我难以忘怀,一直郁郁寡欢。

“官家,你又是小瞧了我。才这几瓶酒,怎么会醉呢?”我戏谑地望着他。

“你若是看她们不痛快。那我便把她们赶出去。”“哪有不痛快?若你真的因她们变心,那我才会不痛快。既然明知道你不可能变心,她们又如何会让我不痛快?”我心里像明镜。

“斐斐,谢谢你”他低语着,眸中尽是黯淡。

我站起来,轻轻地抱了抱他,却好像是用尽了力气。

“子愿,我没有恨过你”

他有那么多的不得已,事实上,只要他放弃我,他便不会有那么多不得已。我有的时候真的很想,很想让他辜负我。我就可以骗自己多年的一厢情愿都是错付,便可以毫无牵挂地收回这份爱。只要没有了这份爱,在这宫里我保全自己不成问题。

可是,我们都舍不得。

他舍不得,他舍不得放弃我,于是扛下了所有的迫不得已。他从来都没有对我说过他的为难,也从来没有把那些为难的事情交给我处理。

我舍不得怪他,他对我的好,让我深深地爱上他,以至于愿意放弃保全自己的能力。我的理智知道所有的最好选择,可是我的感情又不得不让我放弃那些最好的选择。

我如果放弃他,那就是放弃我的一颗心,放弃了深宫十年的陪伴光阴,我做不到,割舍不开这颗心,也不想辜负他,不想伤了他。

所以我只能扑进他的怀里。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青梅涩
连载中瑜0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