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4章 廊下的八盏灯

廊下八盏灯要换灯泡。廊子在正屋和东厢之间,一溜七间,柱子六根,灯就挂在柱子与柱子之间那一段一段上;挂得很早,比园子合成一个还早,最上头那一盏换过三回灯头,剩下七盏一直用着当初的架子。管事的从前街招了一个电工来,年纪不大,手上有活,话不多,提着一只帆布工具包,包里的扳手用胶布缠着柄。他进门先在廊下站住,仰头数了一遍,数完说:八盏。他数的时候是一盏一盏数过去的,数到第六盏那里顿了一下,抬头往柱子上头又看了一眼里,第八盏是后来添的,装在两柱之间偏东一点的位置,灯罩是圆的,罩上落着一层灰,灰比别处厚。

来的那天早上管事的开门开得早,六点就把园门那两扇推开。门轴那一声响得远,园外街上都能听见。廊下的地砖一夜没有扫,砖面上落着昨夜的那一层;那层不厚,脚踩上去不滑,扫帚一过就粘成一小团。灯换要搬梯子,梯子从库房搬出来放在廊下东头,靠着第一根柱子。梯子靠着柱子放了两回才放稳,第二回是拿脚往柱脚上蹬了半寸。工人进门先去看了灯罩,挨着一盏一盏仰起头看,看的是罩子上有没有裂。看完他把工具包放在廊下东头的条凳上,包里的扳手用胶布缠着柄。放包的时候他把凳子往柱子根上靠了靠,靠完用手推了推,凳子脚没有响。他跟管事的说了一句:今天风小,拆罩子比平常省事。管事的说:是今天风小。他说完从包里取出那把长柄的,改用短柄的。

这一趟不是他起头提的。上一年腊月里他跟园里递过一句,递的时候说的是廊下夜里看不清台阶,说完就没有下文。开春以后回话才来,回话只有四个字,由着他办。这四个字是屋里的第三位说的。他把这四个字搁在心里,没有往簿子上落,园里的账只走大宗。这一层他想了三夜才想透:口授的活计最怕人追问日子;追了日子就成了定下来的日子,定下来的日子就有做到做不到两截。他最怕的是做到一半停下来。想通了他就把心放下,放下以后先做了一件不动声色的事:去把那一排灯数一遍。数了两遍,两遍都是八。八这个数他记在心里,往后换了多少只、少了哪一只,都有地方对得上。他数这一遍不是为了对账,是为了让自己有个底;心里有了底,来的人才不慌。

换的时候要先断电。廊下没有总闸,总闸在门房那一间屋子的墙上。工人从廊下走到门房,走了二十几秒;他在门房门口停了一下才进,进门先去墙上找那一路,从上往下一路一路试,试到他要找的那一路才停。断电以后他没有马上动手,先站在廊下等。等的是梁上的余影散掉;灯罩是玻璃的,断电以后罩上还留着一点白,等那点白散了再拆,才看得清螺口。拆罩要用一只薄刃的螺丝刀,刃要薄,厚了会在螺口的边上划出印。螺口老了,扣得紧,卸的时候要拿布裹着刀柄,裹两圈,裹完才转。他一共卸了八个螺口,八个都卸下来了,没有一个滑丝。卸下来的罩子他一个一个搬到阶前,摆成一排;摆的时候是罩口朝上摆的,摆完看了一眼——八只罩子,大小不一样。

电工在廊下站的那一会儿没有说话。他先看灯,再看柱子,再看柱子与柱子之间那几段墙。看完他从帆布包里拿出一样东西——不是工具,是一支铅笔头,短的,笔尖秃了。他拿铅笔头在手上比了一下,比的是柱子的粗细。他后来跟人说:他那一比是要知道要不要上梯子;柱子上头那几盏装得高,上梯子才够得着;柱子粗一点梯子就稳一点。他比完把铅笔头揣回兜里,从包里拿出梯子。梯子是木的,两腿之间有一道横撑,横撑上有一道裂——裂是他自己看见的,钳子腿那一处。

换灯头的那一副工具他自己带来的。带来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在廊柱脚下的砖上:一只布卷,卷里是几把不同大小的钳子;一块棉布,叠成四方;一小盒灯泡;一根细铁丝,弯成了一个圈。他摆的时候按使用的先后摆——先摆钳子,后摆棉布,再摆灯泡,铁丝圈放在最末。他后来说他摆工具的法子是跟人学来的:摆成一条线,做到哪一样就用哪一样,用完放回原处;不摆成一条线,用完放在旁边,到一半就找不着了。他摆完抬头看了一眼天色,说了一句今天风小。

廊下这八盏灯,东墙那六条里一条也没有;管灯的靠的是门房那位的记性——他记得第六盏的翘板是谁装的,记不得,只记得装的那一年他还不在这一家;他也记得第八盏是哪一年添的,添的时候他帮着扶过梯子,扶到第三根柱子那儿就够不着了,添灯的人是站在桌子上装的。这一段他讲过好几回,讲完不忘加一句:灯坏了换是换,换完记不记账,那是两件事;园里的账只记大宗,灯泡这样的东西记不进去。他说这话的时候把窗台底下那本登记簿翻了翻,翻给来人看——簿子上记的是进出的人数和车牌,没有一盏灯。

管灯的靠的是门房那位的记性。记性这一条不是落在纸上的,是几十年的夜里积出来的;夜里走一趟,记住一盏,走一趟再记住一盏,走了二十年就记住了八盏。第八盏比别的多一尺地方——它装在两柱之间偏东一点,装的时候第六盏和第七盏中间那一段已经占了,就把架子往东挪了一尺,挪完才不算挨着。挪的那一尺如今看得出:罩子和柱子的空档比别处宽,宽出一拳多。问过他的一个人后来跟人说过一句:他说八盏的时候是用嘴说的,说的是八,不是八盏;他说的时候眼睛没有数,数是在心里。屋里人试过他一回:让他背对着廊下,由别人把中间那一盏的罩子摘下来,看他数不数得出来。他数出来了,数完说:五盏。他说完转头去看,看见了那只摘下来的罩子,没有作声。

门房那位的记性有一半记在东西上。他认一盏灯不认事,不问谁装的,也不问哪年换的;他把一盏灯捧在手里,拇指在罩子外头从上往下抹一趟,抹完心里就有数。罩子外头那层油烟是逐年积的,一年薄薄一层;指腹上滑是新的,发涩是旧的,涩到起颗粒就是好几年没人动过的了。泡壁上那层发乌的雾他也要看,看的时候把灯举到眼前,从底下往上看。这一手是跟人学的还是自己会的,他自己也说不清;头一回这样认,是他还不看门房那阵子。有一盏他不肯抹。抹那一盏他会心慌。不肯抹的那一盏,正是他记不得的那一件。记不得不是因为懒,是那一盏上头有一样东西,是他后来才碰上去的;碰上去之前,它是干干净净的一盏。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往下说,说完去看天。天阴着。

门房那位的记性是自己攒出来的。他攒的方式是把一件一件往岁头上归:哪一年添的东西归哪一年,哪一年坏的东西也归哪一年。他记得的那几件事都能说出日子,只是日子不一定准。他说他说不准则他不看,只说年。他那一条准不准,园里没有人去核——核了也没有用,园里的账上不记这些。他后来跟人说过一句话:园里的账记大宗,灯不在大宗里头;灯要是不记,往后就得靠人记;靠人记的记不长,只能记二十年。

第八盏添的那一回他帮着扶过梯子。他扶的是三脚那一头。三根柱子,梯子架在第一根上够不着,架到第三根上才够得着那一段。他扶的时候脚蹬在柱子的石础上,石础滑,他滑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才站稳。站稳以后他抬头看了一眼——添灯的那一位站在桌子上,桌子上还摆着一只凳子给他扶着。他说他那时候看着,想的是这一个位置往后谁来站。他说完这一句以后没有再说。

旧灯泡是三种。头一种白炽的,亮得黄,开一下要抖两抖才稳,灯罩上落着一层油烟的黄;第二种是后来换的节能灯,绿头的,比白炽的省电,照出来的光偏青;第三种只有两盏,泡大,是最老的那种,泡壁上有一层发乌的雾,照地上一块颜色比别处浅。换下来的旧灯泡没有扔:管事的拿一只纸箱装了,箱上贴着一条纸,纸上写的是换的年月和数目——十只,装了十只,数目对得上。箱底垫一层旧报纸,报纸上有一年的日期,是早就看不清的那一年。管事的说这些东西攒着,攒满一箱换一回;他说这话的时候算了一下,攒了这一箱用了好几年。新的灯泡是他在城东那家店买的,跟漆是一家的店,灯泡也论箱买。

头一种白炽的,亮得黄,开一下要抖两抖才稳。抖是从灯丝起头那一处起的,灯丝受潮的时候会抖,抖完那两下颜色由白转黄。黄了以后罩子里头的那一层油烟才看得见;油烟是年复一年烤出来的,一年薄薄的一层,十年下来能把玻璃罩蒙成半透明。蒙了以后光透出来是软的,软了廊下的地砖就照不亮,砖上头的那一道影子也淡。工人换上去的是新的一批泡,新泡第一夜是白的,白得刺眼,看得清字,看不清灯丝。第二夜开始黄,第三夜开始抖。管事的问他:能不能都换成绿头的。他说能,要另开一路,开一路要动线,动线要请外头的人。他说这一句的时候在数螺口,数完没有再往下说。管事的后来又把那一盏换上去的绿头的摸了一遍,摸的是泡壁上的雾,摸完他点了点头。

最老的那一类如今只剩两只,坏掉一只,这一处的位子就空出来了。空出来的位子他做了三件处置:架子没有拆,罩子摘下来以后倒扣在廊下西头那一段的阶沿上;泡没有扔,拿纸裹了搁进工具包的侧兜里;那一段暂时让它黑着。有人从甬道上过来要多绕半步,问了一句为什么西头少一盏。管事的答的不是坏了,是换了。问的人说换了怎么还黑着。管事的说,坏的那只是最老的一类,这一只已经取下来了,要等凑上一只一样的装上去;凑不齐就一直黑着。有人劝他先拿一只新的顶一顶。管事的没有答应。他说顶一回,就要让园里的人记着顶上过;记着顶上过,往后换了新的来,反倒有人说,顶过的不也一样。说完他就不说了,把西头那几级台阶上的浮土扫了扫,扫完退开两步看那一只倒扣的罩子摆得正不正。

第三种那两盏泡大,位置在廊子的西头那两段。那两盏的灯罩是圆的,圆的罩比方的罩高出一寸,高出来的那一寸把光挡了一层,挡完落在地上一块颜色比别处浅。他数过:第三种两盏,节能灯四盏,白炽的两盏。他把这八盏的牌子记得很清,连哪一盏是什么年份换的都记得。他自己说这是他二十年的活计:换过的东西他都记得;没换过的那一盏他也记得。他说完添了一句:记得住的人不多,记住了的人又不肯说。

纸箱上的那张条子是一张手写的纸条,写的是年月和数目。字是管事的写的,写得很直,一横是一横。数目那一栏他写的是十只——这一回换下来的是十只,装进箱里的也是十只,装的时候他数了两遍。他后来跟人说数目对得上这两头一样才叫换完;对不上就是丢了一只,丢了一只他要在箱子上头另记一笔。他这一条是早年间丢过一回以后添的。那一回丢的是一只白炽的,丢在哪一层他到今天也没有找着,找不着他就记了一笔:少一只,未寻。

箱底垫的那一层旧报纸是拿来的——不是买的,是从门房那屋子的废纸篓里挑的。挑的时候他挑的是有字的那一面朝上,日期看得清的那些。日期是早就看不清的那一年,看不清他也要用。他后来说他垫报纸是为了两样:一是吸那几层灯泡上的潮,潮是从灯罩里落下来的;二是看日期。他说他这一箱攒了好几年,攒到今天换了两回;换回来的新灯泡他也在纸箱外头另贴一张条子,条子上写的是新灯的数目。他说完他数了数,说新灯到今天换过两回,两回数目不一样。

廊下八盏不光是灯泡不一样,线路也分了四路,灯是一盏一盏单独开的,开关都不一样。第三盏是拉线:屋檐底下垂一根细绳,绳头系一个塑料的结,结打得很紧;要拽住那个结往死里拽,拽到底再松手,不能硬拽,硬拽绳会从结里穿出来。第五盏是旋钮,装在柱子半腰的砖上,钮是陶的,拧到头会哒一声,哒完了灯才亮。第六盏的开关藏在柱子背面,绕到那一侧才看得见,是一个老的翘板,盖子上刷着一层漆,漆上又盖了一层灰,翘板是朝上翘的那一种。第八盏是后来添的,装的是面板,两个键,一个亮一个不亮。这一个他认得,别的都不认得。

线路分了四路。四路不是四盏一组,是按开关分:第三盏自己一路,第五盏自己一路,第六盏自己一路,第八盏自己一路;剩下那四盏合在一路,合在东头第一根柱子上头那只圆钮底下。开那一路的时候要顺着数,数到哪一盏亮了就是哪一盏;数错了要从头数。四路里最远的一路是第六盏,从东头到那里要走廊子的三分之二;最远的一路也是最难找的一路。四路里只有一路是后来加的——加的时候廊下已经这样挂了,加的那一路只通到第八盏。通到第八盏的那一路是拿明线走的,明线顺着梁底下走,走的是柱子那一侧;柱子那一侧平时看不见,只有抬头往梁上头看才看得见。管事的说过一句:这一段明线比别处显眼。工人说:显眼才好。

门房那一摞纸里另有一张纸,纸上画的是这张图。图是当年画的,画在一张纸上,纸的四边用糨糊贴过。画得潦草:每一盏的位置画成一个小圈,圈旁画一条短线,短线那一头画一个方块,方块就是开关;方块与圈之间用虚线连着。画这一张的人没有画完——虚线只连了六盏,第七盏和第八盏底下是空的,空的地方后来有人用铅笔补了两笔,补得跟原来的不一样粗。那张图如今没有人再看。放在那摞纸的最底下,底下压着三张是记车牌用的空表。看图的人要看图,就得先把那三张空表挪开;挪开一次要挪两张,挪完还得按原样压回去,压回去要压三遍。管事的后来拿它垫过一次桌脚——垫的时候垫的是图的那一头,垫完纸角露在外头,露出的是第七盏和第八盏底下那两笔补上去的。

四路线路是他自己摸出来的。摸的法子是:先把这一盏的开关关掉,再看另外几盏亮不亮。亮,说明不在一路。他一间一间试,试完画了一张图,图不是画的,是写的——他在一张旧挂历的背面写了八行,每一行一个数,后头写一个开关的样子:拉线的画一道竖,旋钮的画一个圈,翘板的画一个钩,面板的画两个小格。他把这张纸折起来塞在帆布包最里层。他说他这一趟回去还。

那根细绳垂的位置有讲究。它垂在屋檐底下,垂得离柱子一尺半。垂得太近,绳的下端会晃到柱子上,晃到柱子上就有声音;垂得离柱子远了,够不着。他后来说他够这三盏的时候要侧着身子侧一下才够得着侧身子的那一下他做了两回,第三回改了主意,搬了一只凳子来,踩在凳子上够。他说完自己添了一句:踩凳子比侧身子稳,稳了这一件事就解决了。

他从东头开始,一盏一盏点亮。点亮的时候站在灯底下仰头看,看灯丝,看灯罩里有没有黑点,看完了往西头退。退到第六盏那里他停住了——这盏他按亮过,从东头一路按过来按的是柱子正面一个圆钮,圆钮按下去灯就亮;他把那盏又按了一次,亮着,说明亮的时候是这一盏。他站在那儿想了一会儿,绕到柱子背面,绕过去的时候肩膀擦着柱子,柱子上贴的那张年画已经卷了边。翘板在背面,位置比膝盖高不了多少,他蹲下去用手摸到,摸到之后往上扳。扳完灯灭了——扳反了。重新扳了一次,亮了。他站在那儿说了一句:这个开关谁装的,装的跟藏的一样。廊下没人。有人从花厅那边回了一句:装的那个人早走了,翘板一直就在那儿。

一盏一盏点过去,每点一盏他都要仰起头。仰头看的是三样:灯丝、罩子上有没有黑点、罩子的边沿有没有裂。看完这三样他才往西头退;退的时候不能只退,要一级一级退,退快了眼睛跟不上。看完要记住刚才那一盏的样子,记住的法子是心里数一下——数完以后到下一盏那儿从头数,意思是每一盏从头看一遍,不接着上一次的数。退的时候脚要跟柱子错开:柱子根那儿有一道砖缝,砖缝上头长了苔,苔是滑的。他头一回退就踩在那道缝上,滑了半步,扶住了廊柱才站住。扶完他没有换鞋,也没有绕开;第二天他退的时候还是从那道缝上头过,只是过的时候脚落得轻一些。他后来跟人说:那道缝上头的苔,是他自己蹭秃的。他说这话的时候已经走到西头了;廊下八盏都亮着,亮着的时候那道苔缝看不出滑,只在灯灭以后才看出。

点到第四盏的时候他站住了。第四盏的罩子里头有一块黑点,黑点不是熏的,是罩上原来就有的:那块玻璃上有一道气纹,气纹走到罩顶的那一处聚成一粒。聚成粒以后那粒气就成了黑点,擦不掉。他拿干布在那一处擦了三下,擦完黑点还在。他退开一步看了看,说这一盏先不动它。他说完就在自己那本记录上写了一笔——他带了一本记录,带的是园里登记簿上撕下来的纸,撕了两页。那两页纸上他记的是:换了几只,几月几日,谁换的,换下来的放在哪儿。放的那一处他记的是库房门槛底下——门后头靠着墙的地方,那个位置是他自己找的,找的时候是照着廊下的高度找的:蹲下来从库房门口往外看,正好看见那一片。他说这样放着他自己心里踏实,踏实的是那两页纸不丢。

点完第一盏他就往西退了一格。退的那一格他心里是有数的:一格是一段柱子与柱子之间的距离。这一格退他退了八回,八回以后他站在廊子的西头,回过头来看那一片亮着的灯。他后来跟人说起这一段,他说那一排灯亮起来的时候中间有几段是暗的,暗的地方不是灯坏了,是灯罩上头有一层油烟,油烟把光挡住了一半。他说他那天没有擦灯罩——擦灯罩是另外一件事,擦完了亮不亮,他不敢说。

柱子上贴的那张年画卷了边。卷边是从右下角起的,那一角先翘,翘起来以后风一吹就往上卷。他绕到背面去的时候肩膀擦着柱子,擦的正好是那一角,擦完那角上的纸掉了一小块下来,掉在砖上。他弯腰把那一小块捡起来,捡起来的时候他看了一眼画上的内容——画的是一年四季,四个人物,底下两个小孩放炮。他把那一小块纸捏在手里,捏完塞进裤袋。他后来说他捡它不是要补,是不捡起来脚要踩到。

换完他做了一件事:从廊下这头走到那头,一盏一盏数灯。第一遍数出八盏。第二遍数得慢,从东头数到西头,数完说:九盏。廊下的人没有接话。他又数了一遍,这回站在原地不动,用眼睛从头数到尾,数完还是九盏。有人过来问,哪一盏是第九盏。他抬手指了指第五盏:那盏照在窗玻璃上,窗玻璃上去年贴过一张白纸,纸贴得齐,白纸把玻璃上原有的旧影全遮住了,灯的影落在纸上,一撞就分不出是影还是灯。他说完自己先补了一句:八盏我认得,我一盏一盏换过;多出来的那一盏,我没换过,也没碰过。

数灯的时候他不走,站在东头,靠着第一根柱子,眼睛从东头一寸一寸往西头挪。挪到第三盏的时候屋里有人从廊的那头过来,过来时脚步声压得很低——脚步压低是要看他在数什么。他没有抬头,也没有停,数完才说了一句:还是八盏。说这一句的时候他把纸上的两行对了一遍,对完把纸折起来收进帆布包,包里还有一截铅笔,铅笔只剩半截。那两页纸他没有带回去。他记完了登记簿上那一行以后,把纸重新折起来,折成四折,跟那半截铅笔一起塞进帆布包的侧兜,侧兜的扣是坏的,他用一根麻绳把兜口扎上。走的时候他跟管事的说了一句:这园里的灯泡要是往后还要换,你们自己去数一遍,数的时候不要站在一头,要站在两头各数一次。

屋里的第三位在帘子后头听见这一句,问了一句:你数的是灯还是影。他说是灯。他说完这一句就走了,走的时候把廊下那六根柱子挨个看了一遍——看的是柱子根部的漆,漆掉了三处,露出砖的原色。他看完说了一句:这三处不是这几年的。他说这一句是跟管事说的,管事的说那三处是十几年前的。他走的时候那两页纸已经不在包里了。管事的是后头才知道的——库房门槛底下那两页纸他看见过,看见的时候不知道是谁记的。纸在那儿放了很多年,后来成了两张垫桌脚的纸;垫桌脚的那两张纸上有记号,他垫桌子的时候还看了一回,看的是那上头的字。他看完把纸抽出来,换了两块木片垫。他说完这一句就出了园门,走的时候帆布包挂在肩上,包里那两页纸已经不在了。

第一遍他数得快,数完自己点了一下头。第二遍他数得慢,数完他站在原地没有动。他自己也知道他数出了九盏,可他数第三遍的时候还是从东头数,数完还是九盏。他后来说他数第三遍的时候心里是在赌:赌自己第一遍是看错了。赌输了。他说这三遍他数完,前后不到两分钟;这两分钟他把这八盏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过完他才抬手指了第五盏。他说他指的时候手是稳的,稳是他自己忍出来的。

那一盏是第五盏。第五盏照的是花厅那扇窗,窗玻璃上去年贴过一张白纸。纸贴得齐,四边都是直的,直得像是拿尺子比过。他绕到花厅门口从屋里往外看,看的是那张白纸:白纸上有八个亮斑,亮斑是灯的影投在纸上的;八个亮斑里有一个比别的大——那是第五盏照得近,影就大。他说这一句的时候加了一句:这个影要是不贴着纸就分不出来;纸一贴就分不出来了。他说完他把那扇窗推开一条缝,缝开完他站在窗前往廊下看,从屋里往外看,这八盏就变成了八个亮的口。

管事的说明天找人擦玻璃。他说不用擦。他把手里的新灯泡往帆布包里放,放了一只,又拿出来,说:不对,玻璃是玻璃的事,我数的是灯,不是影。管事的还是让人擦了。擦玻璃的是园里干活的那个人,抹布蘸了水,从上到下擦了两遍,擦完玻璃上一点水印也没有。擦完他站在廊下往回看——那八盏里有一盏的影没有了,玻璃干净了以后那一处反倒空了一块,像少了一盏。空的那一块留在玻璃上,谁进花厅都要从那儿过,谁也不说。晚上灯亮起来,那盏的光落在玻璃上,只剩一个最淡的印,浅得几乎看不出是有意照的。到今天那八盏灯还挂在那儿,几年换过两回灯泡,回回都要重新认一遍开关;那面墙上四个开关里没有一个是新的,最近的那一个也是当年才装的,而那个装的年份,园里已经记不清了。

管事的没有听他的。他说了两次不用擦,管事的还是让人擦了。他没有再说第三遍。他把帆布包背上,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盏照在玻璃上的灯——玻璃还没有擦,那一张白纸还在,纸的边角已经翘起一角。翘起的那一角是因为玻璃上有一层灰,灰托着纸,纸的一角没有灰托着,就翘了。他看了这一眼才走。擦玻璃这件事后来在园里有过一次争议。争议是擦玻璃的人提的,他跟管事的说:这一块玻璃从今往后归我。管事的问归他是什么意思。他说:谁擦谁管,擦坏了算我的。管事的说不用算。他说了三个字:不:算了。这个不字他说得很硬,硬完他去干活了,干的是把库房门槛底下那两张纸挪开,挪开的时候纸角碰到了门框。

擦玻璃的活儿是第二天一早做的。抹布是白的一整块,蘸了水,水拧到半干。擦法是从上到下,一遍一遍横着走;走到框子那一处要把布折一道,折出来的棱顺着框边走,走完把布转个面。玻璃一共擦了四扇。擦到第四扇的时候日头出来了,光从东边斜过来照在玻璃上,玻璃立刻亮了一层,亮层里能看见外头那一排法梧的叶子。擦完他站在廊下往回看,看了很久才走开。擦完那四扇玻璃,他没有把抹布洗了就挂起来,挂在了影壁背面的一个铁钩上。钩是旧的,钩上一圈锈。他挂了布才想起今天扫叶的人要用这块地方——铁钩底下就是影壁背面,扫叶的人扫到影壁背面要绕开这个钩子,绕开就得多扫一步。他把布取下来,端到水盆里洗了,洗完拧干,搭在廊下最东那一根柱子上,柱子背阴,半天能干。

擦玻璃的那个人擦的时候不用抹布整块。他用的是一只手——手掌横着,五指并拢,从窗框上沿往下抹一趟,抹完再来一趟。他抹的时候手是干的,干手掌擦出来的玻璃比湿的还干净。他说这一手是他早年在木器厂学徒的时候学的,厂里擦玻璃都是用干的手。他擦了两遍:头一遍从上往下,第二遍从下往上。擦完他退开三步看了一眼,看的是有没有印子,看完他伸手在窗框上按了一下——窗框那一处还潮,他按了以后在裤子上擦手。

关灯这件事二十年没有变过,变的是谁做。园子里的灯分三处:灶间两盏,廊下八盏,门房一盏。夜里收尾的那个人挨着地方关——先灶间,再廊下,从东头往西头,一盏一盏往回退,退到头才往门房去。门房那一盏永远最末关。这个次序是二十年前头一个人定下来的,他定的时候只说过一句话:门房那盏,最末。剩下的话没有说过,也没有写成规矩;东墙那张纸上六条,一条也不写这个。头那个人做事不说话,只在灶间的灯底下站一站,廊下的灯底下站一站,灯闪一下是他碰着了哪个灯罩;有一年腊月里连着三晚刮大风,他每晚多站一会儿,站完了再走。

关灯的人住在外头,一月来几回,来的时候带一袋东西,袋里是干粮和一瓶酒。酒他不喝,放在门房那一间屋子的窗台上,喝的是屋里人泡的茶。夜里收尾那一趟是九点半起,九点半以后园里的灯开始一盏一盏地少,少到只剩门房那盏的时候人才能走。走的时候要把门房的门带上,带门的声音是他走的那天最末一个响;这一声之后园子里就没有别的声音了。他每来一回,园里的人就知道这一晚是他关的。别的晚上关灯的人是屋里人,屋里人关灯从来不到门房那一间屋子里去,也不在门房的那扇窗前头停。停了就是他的地方。有人跟他说过:你可以在屋里吃了走。他说不用,走的时候他在路上要过一个坡,坡上十二级,他夜里上去过一次,夜里那十二级比白天难。

这个次序不是他定的,是前头一个人定的。定的时候只说过一句话:门房那盏,最末。说完这句话以后他每晚都这么关,关了二十年没有改过。有人劝过他先关灶间那两盏再关廊下那八盏,他说不用,灶上那两盏在里侧,先关里侧外头看不见;先关外头,里侧那两盏照着,外头的人进来会以为屋里还有人。他说完补了一句:其实没有人。这个补的一句说完他也没有再往下说。这一条后来被写成过一回。写的人是他自己,写的时候他找了一张纸,把次序记在上头:灶间二,廊下八,由东至西,门房一,最末。写完他没有贴出去。他把这张纸折起来收在他那只帆布包的底格里,底格从来没有打开过。有人问过他:为什么不记在那张东墙的纸上。他说那张纸上的六条是给所有人的;这一条只给他一个人。

定次序的那个人定的时候说过很多回同样的一句话。他不说为什么,只说次序。他那一句次序是三样:先是哪儿,再是哪一头,最后是哪一盏。他说完就走。他后来在园里做杂事,一直做到六十多。他跟人提起过这一句的时候说过一句话:这次序是给下一个人留的。他说他定的时候想的是有一天他不做了,做的那个新手要有一条能照着走的。他说他没有把这一条记在纸上,是因为写下来的东西会被人改;说在嘴上的改不了。他说完他自己添了一句:口头的也有毛病,口头的话要有人肯背。

有一年腊月里连着三晚刮大风,他每晚多站一会儿。那三晚他站在廊下最西头那一段,站的时候把身子缩着,两手插在袖子里。他站完再走,走的时候从廊下这头走到那头,走到东头再折回来——他是走一个来回的,走完才出园门。他后来说他多站一会儿是看西头那两盏:西头那两盏的灯罩是圆的,风从园子外头斜进来先打在这两盏的罩子上,打完这两盏晃,晃了以后光在地上扫。他说光扫在地上他不看,他看的是罩子有没有碰着柱子。他说他看的是碰没碰着,不是亮不亮。

头一个人是上个月不再做的。他住在外头,腿脚不便,一个月要来几回,这回是最后一回送班。他把手电交给接手的那个人,手电头上那一圈铁皮磨得发亮,是园里人人都知道要用的一支。他交接的时候把次序又念了一遍:灶间两盏,廊下八盏从东到西,门房一盏最末。念完他说了一句:我走了,你做。说完就走了,没有多教别的。接手的那个人姓什么园里没人问,也没有人问过他从前是做什么的——他在园子里管杂事,白天修东西,谁家灯不亮、哪个门关不上,都找他;晚上收尾,管灯。他接了以后头一天就把那盏手电挂在了门房里的钉子上,钉子是现找的,钉在门框上钉了三下才稳。

他走的那天是个晴天。上午来的,来了以后先在门房那一间屋子里坐了一会儿,坐着没有说话。屋里人问了他几件事,问的都是园里的活:哪一处的水龙头紧,哪一处的插销松,哪一个门要上油。他一一答了,答得都短。他答完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了四折的纸,摊开放在桌上——纸上是他自己记的一串条目,记的是这一年的活,谁做的,做到哪一天。他把这张纸留给了接手的人。留完他说了四个字:我走了。那张纸上的条目有一百一十七条,屋里人后来数过,数了半个钟头。数完有人问:这一条一条都要照办么。管事的说不用,那上头记的是他一个人做的事,别人做不了的就划掉。屋里人后来照着划,划了三十九条;剩下的七十八条里,有六条是关于灯的,六条里有一条后来单另记了一行。那一条记的是:门房那盏,最末。

走的时候是中午。走到园门口那一段坡上,坡上那十二级他一级一级下来的,下得慢,扶了两次栏杆。他从外头那两扇门里走出去,门房替他开的门。开完门他回头看了一眼廊下——那会儿是白天,廊下八盏灯没有亮。他看的不是灯,他看的是柱子底下那一排。他看完点了一下头,点完走了。走了以后没有人再见过他。他走以后门房里那一罐油还剩小半罐,油是用来擦那盏铁皮罩的灯的。屋里人后来把油倒出来看了看,倒出来的油里有一层灰,灰是沉在底下的。罐子空了以后没有扔,搁在窗台上,搁着不用。有人问过:以后不擦了。管事的说:擦。这两个字答得快,答完他自己愣了一下。他在门口那一侧站着的时间比进屋那一趟还长,长到门房把门又推开了一次;门开他没有再回头。

他姓什么园里没人问,也没有人问过他从前是做什么的。他管的是杂事。园子里哪一处的灯不亮、哪一扇门关不上,都得他跑一趟;他去的时候不带工具,工具都是现找,找到什么用什么。他接手关灯以后头一天就把那只手电挂在了门房里的钉子上。钉子是现找的,找的是门框上头一处空着的木纹,钉了三次才稳,第三次拿锤子敲了两下,敲完用手按了按,按完没有再敲。那只手电是他自己做的。铁皮罩那一圈磨得发亮,是他一天一天摸出来的。他不用的时候把它挂在门房里的钉子上,挂钩挂的是那一头——挂头这一头,罩子就朝外,罩子朝外下雨的时候不容易进水。他说过一句:这东西跟着我这么多年,我没有把它当东西。管事的接了一句:那是。他说:也不是。他说这一句的时候把钉子又按了一下。

送班那一天他来得很早。他来的时候天还没有全亮,他站在门房门口等了一会儿,等到园里第一处动静起来才敲门。他进门以后没有坐下,先绕着廊下走了一圈,走得很慢,走到最西头那两盏跟前停了一下。他后来说他那一圈是走给自己看的:看一看他走了二十年的这八盏还挂不挂在原处。走完他回来把手电拿出来,放在门房的窗台上。他放的时候把手电立着放,立着放完用手指推了一下——推完它自己站住了。他说手电要立着放,平放着过两年弹簧就松了。

头几回他关得不顺。灶间那两盏他隔了一盏拉一盏,拉完要站一会儿再拉第二盏——眼睛从亮处过来要缓一缓,头几天他缓得不够,站在黑地里伸手,凭着拉绳的响动找下一根。廊下那八盏他从西头关起,关到第六盏就要停一停:那个翘板在柱子背面,第六盏底下恰好是那根柱子,他头一回关到那儿伸手摸了半天,摸的是柱子正面的圆钮,摸了两回摸不着,第二回他绕到背面才扳着。他把这处的次序挪了挪,挪成从西头关到第六盏先绕背面,剩下四盏不用绕。此后没有错过,只是有一夜他忘了——第二天早上他想起来的时候没有跟人说,只是那天夜里提前半个钟头去关。

头几夜他关完最末那一盏不急着走。他从门房出来,按原样再走一遍——先是里头那两盏,灭完了出来进廊下,从东头一盏一盏数着往西头去,走到第六盏底下那根柱子照旧绕了背面。绕完他往回走一趟,走完在门房窗台底下站一会儿,才把门带上。这一遍是他自己加的,加在前七夜。第八夜他不走了。他停下来不是谁的劝,是他自己想明白了一件事:他走这一遍的时候心里并不在数灯,数的是身后有没有人跟出来看。他走了七夜,第八夜就不走了。他后来跟人说起这一件,说得直:那时候他还拿不定主意自己是替谁关的。他说屋里人睡得死,这园子里没有一处会看他一眼;他走那一遍,是自己在等那一眼。等不来的一眼,等下去就成了毛病。他说完自己笑了一下,笑完把门闩上。

有一夜他把三处按完了才觉出一处不对。他从门房出来,头一处按了里头那两盏,出来在廊下按那一排,按完退回门房,把最末那盏拉灭,站在窗台底下听。听出一处:里头还亮着一盏——方才按的时候漏了。他没有去数,转身回去补,补完没有立刻回门房,在甬道当中站了一会儿,把三处的次第在心里重排了一遍。重排的时候他把每一处拆成几段:里头那两盏是一段,廊下那一排按柱子分成几段,最末那盏是一段。排完他照新排的走了一遍,走的是脚,不动手。那一夜比平常晚了小半个钟头。他后来说那一夜学到的不是漏了一盏,是次序不能只在手上——手上的次序走过一趟就散了,心里的走过一趟还在。他说他后来每天临睡前在心里走一遍,走的是那一段路,不是灯。

灶间那两盏是并着的两个灯头,吊在灶间的中间。他隔一盏拉一盏,拉完要站一会儿。他站的那一会儿是在等眼睛缓——他刚从廊下那一片亮处过来,屋里那两盏一盏一盏灭下去,灭一盏眼睛就得重新认一遍暗。他在黑地里站三息,三息以后伸手去够下一根绳。够绳的时候他不看绳,他听——绳在风里碰着墙,碰一下响一下。他凭着响动的位置去抓。他后来跟人说过这一段:他说他这一手是从前一个人教他的,那个人教的不是听,是站;三息站完再伸手,抓错的回数就少一半。

有一夜他忘了。忘的是第六盏。那一夜他从前头关起,一路关到第五盏,手停了一下,歇了一口气,就转身出门了。出门以后他在门房里坐着,坐了大约一刻钟才想起来。坐完他没有去关——那一夜他没有再回廊下。他后来说他忘了以后心里过了一下,过完他做了两个决定:头一个是第二天不提,提了就成了他一个人的事;第二个是那天夜里提前半个钟头去关。提前半个钟头以后他没有再忘过。他说提前半个钟头这半年里他只用过三回,三回都是没有忘的那几夜。

门房那一盏是他自己的。门房隔壁那间小屋里也有一盏,是屋里那盏,床头上一只铁皮罩的,灯绳垂在枕头边上。夜里他起来看一眼门锁,不起来,只听;听不见就起来看,看的时候他先摸出那盏门房灯的绳,拉亮,趴在窗前往外看一眼,再拉灭。二十年都是这么过来的:门房那盏是园子里最后黑下去的一处,也是最先亮起来的一处。前头那个人也是这样过来的,两个人没有说过这件事,是他接了班才知道的——他知道,是因为前一晚他去看那盏灯,看见他坐在门房窗台底下,灯亮着,人坐着,手插在袖子里,坐了半个钟头才灭灯。他问过一句为什么,得到的答是:园里黑得越干净,这一处亮着就越管用。

他夜里起来是有动线的,闭着眼也走得顺。门房那一间在最外头,隔壁就是他那间小屋,两间共着一道门框,框下头有一道三寸门槛。门槛是他自己垫的,两块木片,一头高一头低,高的那头正好顶住门底。起来头一件上手的事是摸墙,摸到门框,摸到门槛,抬脚跨过去。跨过去到门房那一间是四步。四步是他数的,不是尺子量的;头几年走快了自己绊过一回。绊完他就在门槛底下垫了木片,垫完还是四步,只是每一步都得先抬脚。屋里那盏的绳垂在枕头边上,离枕头半尺;伸手就够得着,够着以后手腕往下压,压到底才亮。亮了他不起身,坐在床沿上坐一息,坐完把手放在膝盖上,等那点晃过去。等眼睛这一条是他自己的窍门:门房开着一扇窗,对着园子那一片;屋里那一盏一起,玻璃上映出外头的黑,黑里留着门房那一处小亮。

园子里最先亮起来的那一处也是这一盏。这条没有谁交代过他,是他自己看出来的。他每天早起,头一件上手的事是把门房这一盏拉亮,亮了才去开门。开门要两只手;开完他退回来再看一眼门房——一眼就够了,那处光在门框里晃一下就不晃了。他说他亮这一盏不是为照路。园子里别处都黑着,他一个人摸黑走那十几步摸得熟;亮这一盏是给自己一个凭据。他后来说得慢:屋里人起得比他晚,门房那一盏一亮,屋里就知道外头有人了;外头有人,夜里就轮到他走那一趟。亮这一盏,是让屋里人少担一件事。他也想过只亮屋里那一盏,都否了:屋里那一盏亮着,外头就真是黑的;他站在黑的里,园子里出了什么都与他不相干。他说他不肯不相干。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在门房那张桌前,说完他去擦桌,擦完把布搭在桌腿上。

门房那盏的绳垂在窗台底下,不在床头。夜里他一拉就着,爬起来先拉亮,再从窗前往外看。他看的是门口那一片路面——园门开着不关着,闸杆夜里落下,横在路上;路面是斜的,雨天水从西边流到东边,东边靠墙根那一处最湿。他说他看的就是那一处。他说那一处要是湿的,说明白天下过雨,说明上午收被子的人可能忘了收。他说完这一句他自己添了一句:这一看是他自己添的,前头那个人没有说。

前一晚他在门房窗台底下坐了半个钟头,这件事他后来跟人说过两次。第一次说的时候他把钟头说错了,第二次说对了。他后来说他这一晚看的是前一个人;看的是那个人坐在那儿的时候手插在袖子里,手一直没有拿出来。他说他在窗子外头站了一会儿就走了,走的时候没有打招呼。他说他不打招呼是怕打扰——坐在那儿的人抬头看见他,就会以为他要问什么。他说他这个人有个规矩:不问人家坐着想什么。

接手的人把次序记在了一张纸上,贴在门房窗台底下。纸是他自己裁的,从记事的本子上撕下来的一页,横格,一笔一划写得极齐:灶间二,廊下八,由东至西,门房一,最末。记完他在最末那一行底下画了一道横线。有一回有人问他那横线是什么意思,他说:是我到的地方;说完他自己又说了一句,不该问这个,横线就是横线。那张纸贴在窗台底下,纸边被油烟熏黄了,横线也跟着黄了;换过一次窗台纸,那张次序纸没有换,管事的说过一回可以揭下来重抄一张,他说不必,抄出来的字就不是他写的那几个字了。

这张纸不算在园里的账。门房那一摞纸是账,账上记什么有分寸:进出的人数、车牌、大宗进出都在上头;不在上头的另有各处的本子。这张次序纸不属于哪一本,就贴在他自己那一格窗台底下。为这一件事他跟人争过一回。争的是他刚裁纸那几天,管事的进来看见了,问要不要登记。管事的说不登记。他问丢了怎么办。管事的说丢不了,丢了他自己再写。他后来说不是要争这个规矩,是怕日后有人拿这一张说事:说园里的事没有规矩;又怕有人拿它做把柄——次序是他定的,他认;定错了他也认。他贴的时候挑的是窗台底下,不是门后头。门后头是给进门的人看的,进门的人不问他夜里怎么关灯。窗台底下只有他和屋里人经过,经过的时候看得见。他要的就是这个:看得见才对,看不见的次序不算次序。

纸上的黄不是一次熏成的。这一点是他数过的:窗台换一回纸,那张次序纸跟着旧一回;旧一回的颜色要过一冬才显出来,是比别处浅的一道边。几道边他数得清,是四道,对应四年。每回数完他都要在心里对一遍,对的是换过几回窗台纸。窗台纸从来是他自己动手,动手前先问一句还换不换,问完他说换,她就换;她换的时候他在旁边看,看的是旧纸揭下来以后那层油。他数出来的四道边里有一道比别的深,那一道是灶上炖东西熏的。熏得重的那一回他什么也没说。有一年冬天他把这张纸取下来过一次,也没有做什么,捏在手里看了一回,看完照样贴上。贴回去的时候他贴歪了一点,歪了半指,也没有重贴。他后来跟人说,歪半指也是他贴的。

那张纸他裁的时候是照着窗台的宽裁的。窗台有多宽纸就多宽,裁完他把纸对折一次,看折起来以后能不能塞进窗台底下那一格抽屉。塞得进。他写字用的是笔袋里的一支,笔袋是他自己的旧笔袋,袋口那一圈线松了。他写字的时候笔尖压得重,横画收笔的地方往里带一点。他自己说这是跟人学的:园里记账的人写字末尾都往里收,他不看也学会了。他写完数了一遍——三行,三行都对得上他嘴里念的那一遍。

灯亮了为什么还要关,这是关灯的人自己说过的话。有人在园子外头问过:都安上开关了,按一下就完了,何必一趟一趟跑。关灯的说:跑一趟,我知道屋里没人;灯全亮着,我不知道。问的人又问:如今这一套装置也能知道。关灯的说:装置知道装置的事。他讲完这句就走了。走之前他在门房门口站住,朝园子里望了一遍,望的是那八盏还亮着的灯——他说他每晚都要这么望一遍,望的不是哪一盏,是还剩几盏。那句话园子里的人记了很久,记到今天没有人再问过。

那人后来还问过一句。问的是:园子里的进出有门房那一位管着,你这一趟管的又是什么。关灯的说:他管他认得的,我管我认得的。问的人说:那你要认得几样。他说他一样也不认得——他不知道灶上今天有几口人,不知道东西厢里谁回来了。他说他夜里走那一条道,靠的是一件一件数灯数过来的:数到几盏比平常多,多出来的那一处他就记下日子;日子记多了,哪一处多、哪一处少不用问人,自己心里有数。他后来把这本账跟人讲过一回,讲的时候说这一本不记在纸上,记在脚下——走过一趟,脚底下记着。问的人笑了一下。关灯的说他不是玩笑。他说:你在黑地里走三十天,脚下就有三十天的账。他讲完这一句就走了,走得慢。出了门房他把手电从腰上摘下来,捏在手里一路捏回他住的地方。

门房问过他一回,问的也是数灯做什么。他答不上来,说的是真不知道。前头那一位也是数着的——这一点是他接了班才知道的;他没有问过为什么数,那一位也没有跟他讲过为什么。两个人在这上头是一路的:都要数,都说不出为什么。他说他夜里数到最末那一盏时会在那儿停半息,停的是呼吸,不是手。那半息他用来听屋里——屋里那张床有没有翻身的声音。有翻身就多站一息,没有就走。他说这一条跟关灯不相干,关的是外头。他后来说他自己也嫌这一条多,改不了。这一条是他接了班头一年养成的:头一年他还不会听,第二年冬天有一夜听见屋里翻身,从那以后就多站一息。他讲完这一句就去关窗,关的是门房那扇窗,关的时候背对着园子。

他在园子外头跟人说过这一段。说过三回,三回说的都是同一句:跑一趟,我知道屋里没人。他后来说他这一句是他自己想了两年的:头一年他还答过别的——答过装开关、答过装总闸、答过定时器;三样都答过。答到第三样他就不答了。他说这三样是让人不用来的法子,不是让人能放心的法子。他说这两个他分得清。他说完这一句他又添了半句:他要的不是省事,是那半口气——走过去,确认一遍,回来。

到今天还是这样:灶间两盏灭在先,廊下八盏一盏一盏往回退,最后是门房那一盏。二十年里这件事换过一次手,换掉的是站在廊下那八盏底下的人;换到最后那一盏的时候那个人把手电挂在门房里的钉子上,拉了绳,站在门口没有动,听一听园子里的动静——什么动静也没有,只有一处,屋后头那根晾衣绳上挂着的布在风里响。站完他推门进去,把自己屋里那一盏留到最后一拉。那一盏是最后一处亮着的,也是最后一处灭的;后来园里的人提起关灯这件事,说的一直是同一句:门房那盏,最末。

换掉的是站在廊下那八盏底下的人。换了以后屋里还发生了一件事:头三天夜里有人在院里走动,走动的人是接手的那一个,走的是灶间到廊下那一段;三天以后他不再走那一段了,他改成关一盏站一息。后来屋里才明白:他是把那一息当成前头那一个人在跟前头那一个人一起走。没有人对他说破过这件事;他自己也没有再提。有人注意到了那三天的走动。那三天灶上的灯比平常亮一点——他走动的时候灶上那两盏还亮着,他走到廊下的时候没有往廊下看,只往灶间那边看。看的是灶间的门;灶间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光。他看过那一线光就走。屋里的第三位看见过一回,看完跟人说了半句:这一个人学的是他前头那个人。说完这半句他就不再往下说。

最末那一盏拉灭以后他不在屋里睡。他回门房那一间屋子坐着,坐的是一张矮凳,凳子摆在那张桌的侧面。坐这一会儿他有个规矩:把今晚那一趟再过一遍。不是从头数到尾,是从最西头起,只过那两只圆罩的。最西头那两只他夜里从来没有看清过——不是看不清亮,是看不清罩上有没有黑点。那两只罩他年年不擦,擦要搭凳子,搭凳子要有人扶。他每晚过的是这两只今天有没有比他记得的更暗;更暗了他才安心。他说判断更暗的法子是拿窗玻璃当镜子看——玻璃上有一层映出来的廊子,廊子那两头各一团亮,他看那两团亮的大小。大了就是亮,小了就是暗。他说完站起来把凳子推回桌底下,推回去的时候凳脚在砖上蹭出一道印。那道印天天都在,一年以后成了半寸深的浅沟。

换手那一天他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他听的是屋后头那根晾衣绳。绳上挂着的布在风里响,响得很轻,是布角拍着布面的声音。他后来说他这一听是有数的:一处声音他知道是什么,两处以上他就要再站一会儿。那一夜只有一处。他听够了才推门。推门以后他没有马上关门,站在门框里侧又听了半句——门房里那一盏的灯还亮着,亮着就没有别的要听的了。他说他做这件事的顺序是:先听外头,再听屋里;屋里这一盏最末。

银杏又黄了一回。晚秋,霜下来三天以后的一个早上,那两棵老银杏一夜之间就黄透了,头一场风一刮,落下来一地;脚落的地方厚,绕着树根那一片最厚,颜色也最好看,是黄里带一点赭。黄得齐,是三天里的事:第一天树梢上先黄,第二天黄了一半,第三天一夜全黄;园里看树的人这几天都绕着它走,走得慢,看一眼就走。园子里扫叶的人分三班,一年轮一回,轮到哪一班哪一班来,来了扫,扫成一堆,堆在老地方,别的什么都不管。这条不在东墙那六条里头,是口口相传传下来的,传了几代人;传的时候只传一句话:堆在老地方。别的都要自己去看过才明白。

看树的人这几天都绕着它走,走得慢,看一眼就走,看的人手里多半拿个塑料袋——不是捡叶,是拿回去垫花盆底。垫底要垫碎叶,碎叶要自己去打,打了拿回去放在太阳底下晒两天,晒干。垫花盆底的碎叶要打,打的时候用一只铁丝网拍,网是旧筛子改的,边上的木框拿铁丝箍过。他打叶子打得慢,因为要打两遍:第一遍打的是干叶,打完摊开晒;晒过两天的干叶再打一遍,第二遍打出来的是叶梗,叶梗不垫底,垫底用不上。他打第二遍的时候手上戴一副线手套,手套是从库房那堆旧东西里找出来的,找出来的时候套口那一圈已经松了。套口松了还是戴;他说松了反而不漏风。那三天他每天都去看,看了三天,也没有看出哪一天跟哪一天有什么不一样。

那三天里园里人最先觉出来的不是颜色,是影子。头一天树梢上先黄,地上那一小片影子的颜色就变了;到第三天全黄,地上的影子也跟着换了颜色——原先是绿的深,如今是黄的浅。同一棵树,影子一天浅一层。有个下午屋里的第三位从屋里出来,站在阶前看了半天地上的影子,转身又回屋里去了。她跟人说了一句:外头比屋里亮。这一句话园里的人记了很久;后来每年到了这几天,屋里人都不大出门,出门的都是扫叶的那几个。管事的有一年在那几天里把西头那两处的活挪到了晌午做,挪的时候他跟人说了一句:光斜了,梯子靠不住。说完他去西头看了一趟,看的不是灯,是那一段墙——墙根那半边照例不扫,落叶积着,积得很厚。他看了半晌,没有动那一堆,转身走了。

那一年的黄是齐的。齐这一件事园里的人看了三天:头一天树梢上先黄,是从上头往下退;第二天黄了一半,那一半往下退到树杈分叉的地方;到第三天一夜全黄。第三天夜里落了一场小风,风不大,落下来的叶子却多——一夜之间地上厚了半寸。他后来说这一场风不是把叶子吹下来的,是把叶子抖下来的;叶子早黄透了,只差一抖。他说抖这一下是看天意,人催不来。他说完自己添了一句:扫叶的人来得比风晚。

那一对姐妹早不来了。姐姐搬去了儿子那边,屋前屋后都是楼,扫叶没有地方堆;妹妹腰不好,弯下去半天起不来,园里的人也就不叫她了。她们最后回来扫的那一年是开春,扫得慢,慢也干净,扫完把簸箕一只一只扣在墙根,扣成一排,临走说了句老地方还在。姐姐走前还交代过一句:别用那把铁丝箍的扫帚,枝子秃了,扫不净;那把扫帚后来一直搁在库房,再没有拿出来扫过叶。她们不来以后,头两年是灶上那几个后生顶上的,顶了两年,第三年灶上的也忙,园子里的事一多就往后拖,拖到后来就分了三班,一班一班轮,轮着来,谁也不欠谁。

园里这一侧看见的是征兆。先是妹妹来得晚,头一年来的时候日头已经斜了,她到的时候影壁那半边扫完了,剩下一半她扫到天黑。后来是一年只来一回。再后来是姐姐一个人来的——那一年妹妹没有来,姐姐扫完把簸箕扣在墙根,扣完没有像往年那样等妹妹,自己出了园门。出门前她跟管事的说了一句:下一年不来了。管事的问了一句:下一年还来不来。问完他自己接了一句,说不必答。她说那我也不说了。园里劝过她的只有他一个,劝也只有一回;那一回他劝的不是明年,是扫叶这一件本身——他说园里人手够不缺她,妹妹也来。她听完笑了一下,还是按自己的老法子扫,一分不差。走的时候她把帚头在地上磕净了才搁下。她使的是自己那一把;她说新买的枝子软,软枝子扫不实。

库房里的东西分两处摆。常用的搁在门后头靠墙那一段,站着走一步就够得着;不常用的挪到最里头,靠着后墙根,地上先铺一块垫板再搁。那把铁丝箍的扫帚是挪到最里头的第一件。挪它的是那一年管库房的人;挪的时候他没有跟谁商量,也没有记在哪一张纸上——库房里的东西从来不记,记了要对,对不上就成了事。他挪的时候把它倒过来搁,帚头朝上。搁完他回身把那一段地上另扫了一遍,扫的是挪帚子起来的那一小块地。他说库房里的地比外头还脏;外头的地有人扫,这一块一年也没有一个扫的。他后来每一年入冬都去挪一遍,挪的时候把帚子抽出来掸一掸,掸完再搁回去。有一年他掸的时候发现帚头上有几根枝子掉了,掉了以后那个头更秃。他把掉的那几根捡起来,收在一只小布口袋里;口袋没有用上,年年空着,空了就空着。

她们最后回来扫的那一年是开春。开春的叶子是去年的陈叶,压在地上半年,扫起来最实,一堆就堆得住。她扫得慢,慢是因为她要把叶子分开——湿的那一堆归一堆,干的那一堆归一堆。分完她把两只簸箕一只一只扣在墙根。扣完她直起腰,在墙根那一张席边上站了一会儿。她后来说她站那一会儿是在看那道粉笔线:线比她记忆里的往外挪了。她看完没有说什么。她说完的那一句是:老地方还在。她说这四个字的时候是朝着院里的,不是朝着人。

今年轮到的不当即年的三班。三班是最末添的一班,也是最松的一班:早年间扫叶的是园里的人自己,一回;后来人越来越少,一班扫不完,才分成三班。三班那一拨人是凑起来的——园里干活的,灶上的,搬东西的,谁有空谁去;开春轮到三班的时候凑了两回没有凑齐,第二回只来了两个人,扫了半个园子就回去了,管事的也没有再去叫。今年来的是另一拨:灶上的几个后生,管花的那个,门房的那位,还有两个搬东西的,一早五点起,五点半到树底下,带来的家伙是五只簸箕、两把铁锹、两把竹扫帚。竹扫帚是库房里的旧物,枝子磨秃了一半,柄上用铁丝箍过三圈。

三班在园里是不排的。排班的是名册上一行,在灶上那本记工的册子里,落在扫叶两个字底下。往年这一行底下是五六个名字,后头各画一个小圈,画了的是当年轮到过的;没画的还在后头排着。管事的认这一行。他每年开春第一件事就是把去年画过的圈抹掉,再添新的。抹圈不用纸擦,拿纸角蘸一点水按三下;按完纸拿走,圈还在,他再按一次。他不拿刀刮,刮了纸就破。今年这一行他添了三个新名字,添的时候问了一句:这一位是哪儿的人。灶上的说搬东西的。添完他把这一行上下看了看,没再动。这一年园子里的活比往年松:外头没有来修屋的,也没有来量地的,人都在园里;人都在,班就好凑。这是他说的话,说完自己添了一句:人都不在,班就散。他说完把册子合上,合上前在这一页下头记了一个日子:开春头一个晴日。

五更到的那几个,谁先动第一下,历来没有定过。往年是搬东西的那两位先动,他们起得早,来了也不说话,蹲下就扫。今年不是。今年灶上的那位来得最早,他站在树底下看了一圈,没有动。管花的到了,看见他站着,也站着;门房的那位到了,把肩上的东西卸下来摆好,也不动。三个人在树底下站了小半刻才有人动,动的是灶上的那位,他把袖子挽了两挽才下手。管事的一直站在影壁后头看着这一幕。他后来跟人说起这一件:站着的那小半刻不是谁的规矩,是人到了要认一下今天的地;叶子厚了下手就重,重了就有人抢着先下手。他说他看着的时候记了一笔,记的不是谁先动,是那小半刻里没有人催。他说他宁肯那小半刻长些。

五点半到树底下的那一个先做了一件事:他把五只簸箕从肩上卸下来,一只一只摆在树底下,摆成一个半圆。摆完他蹲下去看那一圈叶子厚薄,看完他站起来往园门口走了一趟——他要去取那两把竹扫帚。取回来的时候他手里多了一样东西:一根竹竿。竹竿是旧的,竿头那一节裂了一道缝。他把竹竿靠在树上,靠的时候竿头朝外。他说这根竿子他前年用过一回,前年也是三班。他说年年都靠在这一处,靠的位置老一点,走的人不用摸。

扫的法子是有讲究的,扫到哪儿停也有讲究:从前那一对姐妹扫的时候,从树底下往外扫,扫到影壁就停——影壁那半边地上的叶子是外头的树吹过来的,不归这边扫。影壁底下那一片年年都厚,厚了有人扫,扫完堆在墙根,堆完第二天就散了。今年来的人不知道这个。他们一路扫到门口那棵老榆树底下,把那一片落叶也归了堆;扫完又回头看了一眼里头,扫到影壁那半边也扫了,把那半边的叶子一并归了进来。归到一处,堆就大了。扫到晌午起了风,风从园子外头进来,把堆好的那一堆吹塌了一角,塌下来的叶子摊了一地,拢了三回才拢回原样。拢的时候只能往里压,压得比原来实,堆也就更高了。

影壁那半边为什么没有人扫,管事的心里有一本账:那半边的叶子是从外头那几棵树上吹过来的,不算园里的;不算园里的就不归园里的人扫。这一条不是他发明的,是老一辈嘴里传下来的,传到他这里他就自己守着。守的法子很省:他从不提,只在有人扫到影壁跟前才开口,说一句——到这儿就行。今年他没有说。明年他会不会说,他自己也拿不准。他后来跟人提起过这一件,说的是:今年这一半他省了心,也添了乱。省的是那半天工夫没有去拦;添的是收尾多费了小半个钟头。他说那一半他明年还是要拦;他不拦这一回不是改了规矩,是他看见今年人凑得齐,凑齐了就不该在半路上叫人家停手。说这句话的时候人已经散了,散在他身后墙根底下还剩一张空的席,席上没有压砖。

堆高了以后屋里有人问了一句话。问的是从花厅那扇窗子后头看的,那扇窗正对着西跨院墙根;那人隔着窗子看了半晌,问:这一堆是谁的。这一问没有人接。管事的没有接,灶上的没有接,扫叶的那几位也没有接。问的人又说了一句:往年扫的是一院子的叶子;今年这一堆像是两院子并到一处了。说完他把窗子关上,关了一半又停住,探头再看一眼。看完他跟屋里人说:再往上堆就快到墙腰了;塌下来要塌到甬道上。屋里的人说我下去看看。那人说你别下去,你下去人家更扫得欢。这一夜没有人再提。管事的后来跟人说过一句,说的是:今年这一堆不问是谁,问了就要说清是谁;说清了就要分,分了就要拿尺量,量了就要定哪一段归谁。园里没有这个规矩。这三步他都想过了,才不去答那句话。他答不了,答不了就装作没有听见,装了一夜。

门房的那一位扫到门口那棵老榆树底下的时候停了一下。停完他抬头看那棵树,看的不是叶子,是树底下那一圈砖——砖上有一道用石灰画的线,线是好几年前画的,画的是树冠的直径。他看完说了一句:这一块不是园里的。他说园里的树连着两棵老银杏,别的地方的都是外头的树。外头的树落叶子不算园里的事。他说完就往回走,走了几步又站住,把那一片已经归拢起来的叶子又推开了一角——推开的那一角有一半还在地上。他推完没有再管。

老地方在西跨院墙根底下。那里有一个坑,长方的,坑沿砌着一圈旧砖,砖是六十年前的,砖面磨得发亮;坑上头压着一块青石板,青石板比坑口大出一圈,板上原先有一行字,凿得很浅。这些年落叶一回一回往那个坑里埋,埋完压上石板,来年清明前后再起。堆叶子的地方在坑旁边,靠着墙根,摊一张苇席盖上,四边压四块砖。压头几回的那几块砖早碎完了,捡去垫了别处,后来压的是从库房那堆旧料里捡来的,捡来的砖大小不一,有一块比别的凸出来一指,压不平,一角总有一道缝。苇席也是旧的,席边一绺一绺地翘着,翘起来的那一绺上积着去年的叶梗,厚厚一层,风一吹就掉。压完砖要绕着堆走一圈,看席角翘不翘;管事的绕完一圈,在墙根上拿粉笔画了一道线,画的是堆的边——那几道线一年比一年往外挪,挪得慢,多年看才看得出来。

坑沿那一圈旧砖换过两回。头一回是前头那一位换的,那时候管事的还没有接这个活;没有拆全,只换了东南角那两块——那两块是烧裂的,裂缝从砖面斜下去,裂到底。第二回他自己动手,动的是西侧那一段;换下来的砖面比别处糙,糙是新砖面。新砖是从花坛边上拆的,拆的是塌边的砖缝。换了以后他没有把新砖摆正:新砖比旧砖薄一圈,摆正了要高出沿口。管事的说宁可高出沿口,不要摆平。他说的是:沿口高出一指,埋的就埋不到边上;埋不到边上就留了空;留了空,这一坑还有一半能用。这话不是老规矩,他添了一句:老规矩只说沿口用旧砖。换砖那天他一个人干了两天,头一天拆,第二天砌。砌的时候没有用水泥,用的是灰浆,灰浆他自己调的,稀得能渗进砖缝。砌完他在沿口上头走了一趟,蹲下去用手背敲,敲出三处空的,拆了重砌。

席面是朝西摊的。摊的时候他顺着一个方向看:迎风的那一角要压在风来的那头;压在背后的角,风一起就翻。今年风从园门那头进来,一进园先撞的就是这一堆。年年秋天最先走的是朝园门的那一角。角掀起来往里一掀,席就跟着歪;席一歪,叶子就往一个角上挤;挤紧了那一角鼓起小坡,坡上盖不住风。他年年在这角上做三件事:捡两块砖压角;把翘起来的席边按下去;拿脚踩一踩。今年这三件事他也做了,做完还是不对——不对的是这一堆比哪一年都高,高了风从顶上兜过来翻,走的不是角,是中缝。他头一回看见中缝掀起是今年,站在甬道那头看了很久。他后来跟人说起这一件,说的是:矮堆怕角,高堆怕中缝;一样的席,两样要压。他添了一句:这一句是今年才摸出来的,摸出来也没有第二个人可说。说完他就走了。他走后没有多久,那道中缝还是掀了,掀起来底下的叶子露出一层。

那几道粉笔线的位置他记着。线是每年开春埋完叶子以后画的,画的时候要绕着堆走一圈,一圈走完画一处。他画的时候拿的是一小截粉笔,粉笔用完了就在砖上磕——砖面上有一道白印,磕出来的粉沾在手上。他后来说他画线不是为了量,是为了让下一个人知道这一年堆有多大。往挪得慢,多年看才看得出来;一年看不出来。他说完自己添了一句:十年的线叠在一处,能看出这堆叶子一年比一年少。他说完停了一下,又说:也多过一回。

有人问:既然归了一处,就分成两处,各堆各的不是省事。管事的说不行,坑只有一个,席只有一张,分两处,另一堆没有地方盖。问的人又问:那能不能堆到坑那边去。管事的说更不能,坑是埋叶子的,堆在坑上头,埋的时候要动土,动土就要把堆挪开,挪开一趟要三个人干半天。这个人听完说了一句:我问的是省事。他说:我知道,省事不是这一条的意思。说完他蹲下去,把席角那一绺翘起来的叶梗按了按,按完站起,看了一眼那两道粉笔线。他又问:那两道线是量给谁看的。他问完这一句,没有人回答,管事的也没有回答。

问的人是管花的那个。他问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把小铲——他这把铲不是扫叶用的,是他自己在院里挖花土用的,铲面上有一道亮,是他铲进硬土时刮出来的。他说:既然归了一处,就分成两处,各堆各的不是省事。问完他等着。屋里没有人立刻答;他等了一会儿,又添了一句:不是我不干活,我是问一句。他说完把铲放在墙根上,铲把朝外,铲面朝下。他把铲放完又拿起来看了一眼里面——铲面上嵌着一点土。看完他把土在裤子上蹭掉了,蹭完把铲又放回去。放回去的时候他记起来了:他这一把小铲其实是那两把竹扫帚里的一把改的,帚头砍掉了,砍剩的那一段绑上木柄就是铲。绑的时候是灶上的人绑的,绑了三道麻绳。他知道这件事,可他从来没有把它算进三班的那七样里头。

那一天的下午扫完了,堆在老地方,堆得比哪一年都高。堆到墙腰那么高,顶上还立着一根没有落净的枯枝,立得很直,像是谁在那儿插了一根旗杆。管事的绕着堆走了一圈,用脚在堆边踢了踢,踢出一个小坑,又用手把那坑抹平。他说开春埋的日子还没有定;今年这一堆大,埋的时候要多使两回锹,要多花一个早上。一夜过去,那堆叶子塌了半边,塌下去的正好是顶上那一截枯枝,斜插在叶堆里,插得很深。那两道新画的粉笔线还留在墙根上;第二天早上从坡上下来的人看了那堆一眼,又看了一眼线——线在,堆比昨天更高。谁也没有再去拢它。

堆塌了一角以后,要补扫一回。堆得高,夜里风大,塌下来的那半边摊在墙根,摊出去的叶子第二天早上被露水打湿,湿的叶子粘在一处,扫不起来,得先用手扒开,扒开再扫。扒叶子费手,一扒就是一上午,别的班不接这个活儿,三班接。补扫那天来的是三班。灶上的那位最先到,五点半到,手里拎着两只簸箕;管花的那个六点到,背着一把新买的竹扫帚——那把新扫帚他扛了一路,到地方才拆的捆绳,拆完把绳团成一团塞在腰后头;门房的那位顺路,手里多拿了一样东西,是一副线手套,从前搬东西的那位扒叶子戴这个,扒完手掌红一块。他把手套搁在席上,没有说话,人到齐了四个。扒出来的湿叶子摊在墙根那一段,从影壁底下一直摊到坑边,摊开有半间屋子那么宽。扒完没有人说话,四个人蹲在那儿甩手,甩了半天才把腰直起来。

家伙是三班自己的一套:一共五只簸箕,都是竹的,篾编得密,边上用铁丝箍一圈;箍了以后过了多少年没有人记得,有两只的篾缝已经裂开,缝里塞着旧布条,塞得紧紧的,防它散。铁锹两把,一把刃口缺了一角,一把柄上缠着胶布。五只里最小的那一只是从大簸箕上换下来的——大簸箕扫大堆,扫碎叶装得太满,一颠就洒,后来就换了一只小的出来。谁先想起来换的,三班的人说不清;只记得换下来以后一直搁在库房门槛边,谁用谁拿,取的时候要把底朝上倒两下,倒掉里头积的碎叶。

还有一个在上学。最小的那个,星期天跟着他妈来。他妈在花厅收拾东西,叫他在外头待着,别乱跑。他背着一个书包,书包带子磨得发白,进门以后先站在树底下看那一堆叶子,看了一会儿,从他妈那里要了一只簸箕。他拿的是那只小的,竹篾编的,编得密,边上铁丝箍了一圈。他不会扫——扫地是别人干的,他只管接。一班人扫,他接;接得慢,一簸箕一簸箕往老地方送,送一趟来回百十步,走到第五趟的时候他问了一句:这些叶子埋了有什么用。灶上的那位说:沤了是肥,明年这树底下厚一层,树根吃。他说我家门口那棵也吃。灶上的那位说:你家门口那棵吃不上,它不吃这个,它吃水。他哦了一声,哦完又扫了一簸箕。

三班自己添了一条规矩,添的时候没有惊动谁:扫完要数一遍簸箕,一只不少。这条是管花的那个定的——有一年他们把两只簸箕落在了园子西头,找了三天才找着,找回来的时候簸箕里积了半簸箕碎叶。定下这条以后,每回扫完都要数。今天数出五只:三只大的,一只中的,一只小的。小的就是那孩子手里的。数完他把那只小簸箕口朝下扣在树底下,底朝上,扣得很正,四边贴着地。他说了一句明天来拿。他说完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跟他妈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扣着的簸箕,围巾在风里甩了一下,甩完没有再看。

夜里下了那年第一场雪。不大,落在地上就化,化了以后地皮上只留一层薄薄的,天亮的时候看是黑的,只有背风的地方白一点。到了后半夜风小了,雪才积起来一点,园子里静得能听见竹扫帚靠在墙上被风吹倒的那一声。管花的那个家里有灯,他起来看了一趟园子,从东厢走到门口,走了二十几步就回来了——那回他看的是树底下,雪地里头有一个白的东西,方的,扣在雪上。他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没有过去。回屋以后他跟家里人说了一句,说的是那个方东西;家里人问什么东西,他说:是个簸箕。问的人说:你去拿回来不就得了。他说:拿什么拿,天还没亮。说完他去把自家院里的灯重新点上,点了两回才着。

第二天早上也没有人过去。到晌午雪停了,太阳出来,园子里白了一片,白得很薄,薄处能看见地砖的缝。有人在坡上下来,走到树底下站住,看见雪地里扣着一只簸箕,篾编的那一面朝上,边上铁丝箍着的一圈落了薄薄一层雪;压着簸箕的那一块雪比别处低一寸,是一夜里被它压出来的。那只簸箕扣在雪上,没有人拿。日子一天一天过,那天是星期天;星期天没有人再下地,第二天忘了拿。第三天雪化了,化了的地方留着一个方的印子,印子里是干净的——雪化不掉,被压着的那一块一直硬着,硬了三四天才松;后来印子随着日子慢慢淡了,淡到最后只看得见一个方块的轮廓,边上比雪地本身还浅,浅得几乎看不出。管花的那个有一回从那印子旁边走过去,走了七八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回完头脚下没有停。

再没有谁提起这件事。灶上的那位傍晚来找过一回簸箕,从树底找到门口,又从门口找回来,找到天黑没有找着;他没有跟人说,也没有再找第二回。库房门槛上那一摞旧东西他后来也翻过,翻完还是没有。倒是过了些日子,有人在库房门槛上看见那只小簸箕,口朝上,倒过来的那一面朝着天,篾缝里塞着的那两条旧布条还在,鼓出来一小块。问是谁放回去的,谁也说不清;门房那位说他那天早上开门就看见了,中间没有进去过。看见的人没有再问,蹲下去把簸箕提起来翻了一面,翻完又照原样口朝上放回去,摆正了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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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4章 廊下的八盏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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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梅辞Ⅰ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