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6章 清明的一堆叶

清明那天下过一场小雨,夜里三点还在下,四点五十停了。老两口五点四十出的门,一人一把竹扫帚。扫叶的规矩是老一辈定下来的,定在哪一年没人说得清,只知道一年一回:把院子里那两棵老银杏落下的叶子扫成一堆,等太阳落山以前,埋到西跨院墙根底下那个坑里去。园里管扫地的师傅劝过,说现在有吹叶机,五分钟就能收干净;他们没有答应,说机器吹出来的叶不聚成一堆,聚不成堆就埋不匀。机器这几年换了两代,头一代烧汽油,油味能飘半条巷子;第二代是电的,拖着线,线要拉到树那边,园子里砖铺得不平,拖一趟要挪三次插座。师傅没有办法,那天早上六点也来了,一句多余的话没有说,先去把两个簸箕找了出来,又从工具房取了一只新的铁锹,用磨刀石在刃上蹭了两下,蹭完在裤腿上蹭了蹭手。

雨是头天傍晚起的。起的时候不大,落在瓦上像有人隔着被子拿指尖敲,敲一阵轻一阵;下到夜里十一点密了,密到能听出每一条瓦沟里各存着多少水;后半夜又转匀了,转成一种不带断处的响,像有人在远处筛沙子。屋里的挂钟走到三点还听得见,三点一过就不大听得清,要听清得把耳朵贴到木窗框上,贴一会儿耳廓上会落一层凉。她醒着没有起来,听了两回雨,第二回里夹了一声闷响,是南边哪一家的院门被风顶上,合上的时候门环碰了一下,碰出半声。她起来先看窗外:玻璃上积了一层水,走近了才看清外头的树;影壁那一块比别处黑,黑得齐整,是雨顺着瓦口扫下来的一道线。阿砚起得比她早,被角是用手托着掀开的,一只脚先落地,在床沿上坐了几息才穿鞋;他在廊下站了一会儿,回来在窗框上敲了两下,头一下叫人,第二下是等。灯亮起来时,墙上的钟影刚刚挪过半格。

两把扫帚前一夜就挂在门后头了,帚头一律朝上——朝下靠一夜,竹枝会压出一道弯,第二天扫起来手底下不顺。柄是竹的,柄头那一段用麻绳缠过,缠的是两道,两道之间留一指的空,那一指的空是为了手上出汗时不打滑。出门的时候天还黑着,园子里什么也看不清,只听见砖缝里有水滴下去,一声一声,间隔不匀;滴一阵停一阵,停的时候能听见远处什么地方有车开过去。门房那盏灯亮着,值夜的是栓子,手里拎着一只马灯,马灯的玻璃罩上有一道旧裂,裂处拿胶布横贴着;西跨院那边的两盏路灯已经开了,光是黄的,只照得着半截墙头,墙头以上是黑的。她走在前头,鞋底在新砖上踩出一点声音;阿砚跟在后头半步,那半步是他替她留出来的,他这些年走这一段一直这样走,不并排。并排就得互相看着,看得多了两个人都要慢。

那两棵银杏在黑地里只剩两个轮廓,比白天看着高,也比白天看着瘦。树底下这一片地砖是青的,青得和甬道上那一片不一样——这片每年落叶厚,落了没人踩,砖缝里的土比别处松,脚踩下去会陷半分。第一锹下去的地方选在两棵树中间偏东,那里叶子落得最厚,扫帚一过能听见底下砖面响。她把扫帚的头压低,从外往里收;阿砚从另一头收,收的方向跟她相反,一个顺着一个逆着,收到中间会合。两把扫帚一老一新,落在砖上的声音不一样:老的那把声音闷,带一点空,像敲在一只空桶上;新的那把脆,脆得能听出竹枝一根一根分开的声音。分开的声音只有站得近了才听得见,站远了就只剩一片沙。

扫到第二趟,风换了向。先前是往影壁那边跑,这一阵改成往北跑,跑到墙根又折回来,把刚扫拢的一堆又摊开半尺,摊开的那半尺是往回摊的,摊的方向跟扫的方向正对着。阿砚追出去,追到墙根下把那一小堆抱回来,抱的时候两手端得很平,怕散;端回来放下直起身,说了一个字:风。她说:“等它停。”两个人就停下不扫,把扫帚竖在膝前站着。栓子在工具房门口看了一眼,没有过来,也没有回去——他站在那儿看了两回,第二回把手里的马灯换了只手拎,换完还是站着。

她那把扫帚柄上有一层薄薄的手汗,天冷,本来不该出汗,握久了才有。她把扫帚换到左手,右手在衣襟上擦了两下再握回去。铁丝箍的那一处正好卡在虎口,箍有三圈,第三圈比头两圈松,扫到一个钟头以后那一圈开始转;她扫完一趟就把手指伸进去推一下,推紧了再扫,推一次能管小半趟。阿砚看见过一次,没有说话,扫完他自己那一头回来,从地上捡了一根竹枝——那根竹枝是从老树根的缝里掉出来的,长不过一尺,枝头已经干了——他把干的那一截折下来,蹲在墙边用鞋跟压了几下,压扁了,拿在手里掂了掂,插到扫帚柄的裂缝里。插完他试着扫了两下,扫帚不晃了。

雨是四点五十前后停的。停得很突然,前一刻还密,下一刻就没有了;停以后檐口的水还在往下滴,滴一阵少一阵,少到后来只剩屋角那一处还在滴。她在屋里听了一会儿,听准了没有再上去,才动手穿衣裳。穿的是那件深色的褂子,袖口收紧的那一件,襟上的扣子从上往下一颗一颗扣,扣到第四颗停了一下——第四颗的扣眼磨松了,扣上以后要拿手指头按一按才牢,她按了两下才继续。天光是从东窗进来的,一进来就把窗格印在地上,格子是方的,方框里那一块比别处亮。她出门的时候看了一眼屋里的钟,四点五十八。

扫帚有一把是新的,有一把是老的。老的那把用了三十几年,竹枝磨秃了一半,柄断过一次,用铁丝箍了三圈箍上的,铁丝已经红了,缠着手心留印子。叶子是干的,昨夜的雨没有沾上,扫起来脆,一扫一大把;两个老人一人从树下一头往外扫,扫出来的叶子顺着风往影壁那边跑,跑出一二尺就得回头去追。扫到将近七点,两棵树下各堆出一大堆,堆得不圆,像两个掀掉了顶的馒头。装的簸箕有两只,都是竹的,竹篾已经发黑,篾与篾之间裂了缝;装一簸箕装半满就得颠,颠七八下才实,两个人装了一百多回。装到第十一个鼓形铁皮桶的时候,第三代从东跨院开车过来,把桶接了去拉到墙根底下;来回跑了五趟。

铁丝是六十年代的红铁丝,现在市面上买不着,早几年还能在五金铺里见着,后来也不卖了。买的时候按盘论,一盘半斤,她那一盘用了不到二两,剩下的收在耳房柜子的抽屉里,抽屉里还有两盘,都是同一种,粗细一样,颜色一样。那三圈箍上去的时候是拿钳子拧的,拧到底再回半圈,回半圈是为了让铁丝吃住竹柄,不至于滑;拧得太紧竹柄会裂,太松铁丝会退。她记得那年箍这铁丝的人手很稳,一圈一圈往手上绕,绕完拿膝盖压住柄,拿锤子敲了三下。三十几年过去,竹柄上留下三道浅槽,槽里的颜色比别处深,深得发亮。

那些叶子干得比往年脆。昨夜的雨从四点多停以后没有再下,叶子落在砖上的时候是虚的,底下垫着别的一层,落上去不贴砖,扫帚一压才塌。她扫了两下就听出来了,说:“脆。”她说这个字的时候把扫帚换了个方向,从下往上兜,兜起来的一大把在帚头上散不开,得用手在帚头背面按一下,按住了再往簸箕那边送。阿砚照她说的做了,做了三把,第三把不用按了。她说:“这叶子里没有梗。”她说的时候把手里那一把举起来看了看——光从叶子背面透过来,梗确实少,梗少是好叶,干透了梗就掉;梗没掉的那种是早上落的,梗是脆的,捏一下会断。举完她把那一把倒进簸箕,倒的时候簸箕没有抬太高,怕叶子散。

装簸箕是有讲究的。半满就得颠,颠七八下才实;颠少了叶子里空着,颠多了簸箕底要脱手。她两只手扣着簸箕沿往下一颠,颠的时候脚跟抬一下,落下去的时候让簸箕底在砖上磕一声,磕完再颠第二下。磕那一声是节拍,每一簸箕磕的次数都一样,磕到后来阿砚不用听也知道该抬脚了。阿砚颠得比她慢,他每颠一下要停半息,看一眼簸箕底再决定要不要再颠;看完若是不实,他就再颠两下,颠完把簸箕举到齐眉的高度看一眼底,看见底上鼓出一层才罢手。两个人装到后来不需要说话,簸箕在两个人手里递的时候是往对方那边推,不是抛。

铁皮桶是从杂物房搬出来的,一共十一只,鼓形,桶身印的字早磨没了,桶底那一圈锈是年头久了的暗黄,捏一下就掉渣。第三代开来的是园子东边那辆旧皮卡,车斗里铺了一层旧防尘布,布上没有叶子,是前一天就抖过的;抖完他把布的四角折到斗沿上压住,路上再颠也不会滑。他把桶一只一只抱到车斗上,抱的时候一手托底一手扣沿,托底的那只手先试了试重量才往上抬,试完还要往上颠一下看漏不漏。第一趟拉过去倒进西跨院墙根底下那个待填的坑里,倒完回来把桶倒扣在地上控一控,控完再装。来回五趟,第五趟回来他把车停在影壁后头,熄了火,下车拍了拍车斗上的叶子,拍完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

两个老人在树下扫完最后一遍,直起腰来都停了一下。腰是酸的,酸的位置不一样:她那一把扫帚柄短,扫的时候腰往下弯得多,酸在腰眼往下那一段;阿砚那把柄长,扫的时候腰是直的,酸在肩。他没有说,她也没有问。太阳这时候已经上了东边的屋脊,照不进树底下,只把两堆叶子的边缘照出一线亮,光是斜的,斜得几乎贴着地。她伸手在那堆上按了一下,按下去又弹回来,弹回来的速度比平常快——叶子干,堆里的空隙多,按下去的深浅每一回都不一样。他也伸手按了一下,按完把手举到眼前看了看:手心上落了一层碎叶屑,碎得几乎没有形状。她说:“不等太阳到西墙就埋。”他说:“还早。”

最后三趟是两个人对着扫的。她从东往西,他从西往东,扫到中间会合,会合的地方是那两堆之间的那道沟——两道沟之间原来留出一人宽,头一趟还看得出路的,扫到第四趟就看不出沟了,叶子把沟填平了,填平以后只能凭着两边堆的高矮往下收。收的时候谁的扫帚先到中间谁就往后退半步,退到对方那一头再接着扫。七点前他们把砖面上的碎枝归到一处,碎枝不多,主要是去年的旧叶柄,颜色比新叶深,捏一捏就碎,碎了还要扫两遍才能归净。归完那两遍,两个人同时直起腰,同时朝树下看了一眼。

那个坑在西跨院墙根底下,长方形,两尺来长,一尺半宽,一尺半深,坑沿砌着一圈旧砖,砖是六十年前的,砖面磨得发亮,砖缝里长过草,草年年枯年年再长。坑上头压着一块青石板,青石板比坑口大出一圈,板上原先有一行字,是凿的,凿得很浅,六十年的风雨过去,笔画里积了泥。她每年都拿扫帚把石板上的浮土扫一遍,扫完蹲着看一会儿,看完起来,拍拍膝盖,说一句:还看得见。字能看清几个她从来不数;阿砚站在旁边也不数。他两只手背在身后,站的时候重心放在一条腿上,另一条腿略微屈着,屈了六十年,是他早年在工地上站出来的。扫完石板她把铁丝箍的那把扫帚靠在墙边,帚头朝上,这一步也是老的规矩,帚头朝下会把枝子压断。

坑沿那一圈砖不是一齐的。砌的时候先拿一根木条比着比了一边,比完照着比另一边,两边比出来的宽窄差了不到半指;差的那半指没有去改,改了要拆掉一块再砌,拆了再砌新砖的颜色就对不上。一共二十四块,砌了三层,底层最大,中间小些,上头一层往里收半指,正好托住石板的边。砖与砖之间缝里填的是黄砂,砂是老的,雨水冲了六十年,缝里的砂少了一层,露出砖头本身的茬口。草就从砂缝里长出来,年年枯年年再长,谁也不去拔,拔了第二年还长,长在同一个缝里;草根盘在砂里,砂少了草根就露出来一截,露出来的那一截是黑的。

坑是填过的,不是挖的。第一回埋的时候没有坑,只有一个土堆,堆在墙根底下,堆了几年,雨一浇就实,实了就没人去动;后来有一年要挪一挪那个堆,挪不动了,只好在原地往下挖,挖到夯土那一层才停,夯土太硬,铁锹下去只留一个白点,白点要连着敲十几下才扩成一小片。她有一回蹲在坑里用手摸过那层夯土,摸完上来跟阿砚说:这个坑比我还老。阿砚问:多老。她说:摸不出来,夯成这样少说二十年。他说:那不等于我。她说:不等于你;夯成的土是一层一层夯的,夯一层要等上头那一层干透,两层之间隔多少年,摸不出来。

石板上那一行字凿得浅,是拿錾子一下一下凿的,凿一錾子走一分,凿完一笔要回一次手。凿这个的人写字不成手——她一眼就看出来:字口里没有起笔的顿,收笔的地方也没有收,是懂行的人凿的,不懂行的人写的。懂行的人知道浅处要留底,凿到底会把石面凿豁;不懂行的人一錾子到底,凿出来的口深浅一个样,风雨一冲,深的地方先坏。六十年的风雨把笔画里的棱磨掉了,泥往里积,积到一指厚就看不出来了。她扫得干净也只管一年,一年里泥又进去半指。她蹲在那里看的时候念过一回,念出前头两个字,念到第三个就停了;阿砚在旁边站着,没有低头看,也没有问念的是什么。

有一年冬天她在坑边坐着,想起一桩旧事,讲给阿砚听。她说从前有一个人,跟她说过一句话:叶子扫成一堆不是为扫干净,是为看它烂;烂透了它才养得住根。她说完问:“你知道这话是谁说的么。”阿砚说:“不知道。”她说:“我也不问。”阿砚问:“不问怎么知道该怎么做。”她说:“知道了才做,做了就知道,剩下的不必问。”他说:“那要是做错了。”她说:“做错了明年堆的就歪,歪了自己看得出来。”两个人在墙根底下坐着没有动,坐到日头偏过墙头才起来;起来的时候她先站,站住了才让他也起来。

扫石板用的是那把铁丝箍的扫帚,帚头秃的那一半正好合用;新扫帚的枝硬,扫石板会把浮土推成一道,推成一道就扫不到了。她先从板当中往两边扫,扫完再回头扫边沿;石板比坑口大出一圈,边沿那一截压在砖上,砖缝里的草根已经被她抠掉过,抠出的口子旧着,长出一层新土,新土上今年又生了草尖,两根。她扫到板角那里要蹲下去,蹲下去之前先拿扫帚柄撑了一下地;扫完站起来拍膝盖,拍两下,左边一下右边一下,拍完用手在膝上按了按,按完才把扫帚往墙边一靠。靠的时候她看了一眼帚头,帚头朝上。

阿砚那一条腿屈了六十年,是他在工地上站出来的。工地上站着不动的是等吊车、等图纸、等一个签字;那时候他不到三十,一个人在基坑边上站一上午,一站就是四个钟头,站完膝盖发木,木过以后变成屈着,屈惯了就成了他的站法。医生说过两回,说这样站对膝盖不好,要他改一改;他没有改,只把重心换到另一条腿上,换完能站久一点。他两只手背在身后是给自己找的活——不背着手,闲着手就要去扶东西,扶了东西就有人要他搭手,搭了手那一天就散不开了。这个站法家里人看了几十年,看惯了没有人再问;去年冬天小满看见一回,问了一句,他说是站惯了,小满就没有再问第二回。

那四块小木片是从耳房柜子最下头翻出来的,木片是旧的,锯得方,四边都见茬;头一年垫的时候垫三块,第二年添一块,四块并排摆开,每块之间留一指,指正好是一条缝,雨水从缝里流到板底下,板底下的土一年比一年干。垫木片是老一辈传下来的法子,沈园里的人都会;不会的学一回就会,会了以后头一年多半摆不齐,摆歪了就起出来重摆,摆到板沿和砖沿齐平为止。阿砚记得有一年垫的是五块,垫五块的那一年板比往年低半分,低半分就没有那一圈缝,那一回的土返潮了,第二年就改回四块。她没有说过这个规矩是怎么来的,问她她就说:垫四块。

帚头朝上是老规矩,早年间有人不信这一条。那人把扫帚靠墙的时候帚头朝下,朝下靠了一冬,来年开春把帚取出来一看,帚头上一半的竹枝断了,断的地方齐刷刷的,是被砖沿压断的。断了以后捡是捡不回来的,只能把秃的那半边削掉,削完这把扫帚就废了一半。那件事以后园里再没有人朝下靠过。她靠帚的时候还多做一个动作:帚柄不贴墙,底下垫一片瓦——垫瓦是怕墙根返潮把柄沤了;垫完往里挪半寸,挪完用手背推一下,推推不动了才撒手。

来的人是从八点起陆续到的。白露和师姐先来——师姐走路慢,拄一根浅木色的手杖,杖头包着一层布,白露在旁边跟着,没有扶她。白露把外套脱下来搭在墙头的砖上,袖子挽了两折,接过一把铁锹掂了掂,又放下了。小满带了东西来,是两兜白元宵,热的,用报纸包着;阿望自己来的,坐一张小马扎,拐横搁在膝上,他没有站起来挖土,挖一把歇三把;林渺来得晚,到的时候第一锹已经下去了。囡囡那天下午开车回来,车上还有两个小的,一进门就往西跨院跑,跑到墙根那儿绕着那个坑转了一圈,说:这里我小时候挖过坑。江照没有下车,她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才下来,下来以后先去看了那两棵银杏,仰头看了很久;顾屿川在门外停好车,进门先去影壁那儿站了站,然后径直走到堂屋,把供桌上那两只瓶子里的水换了。

师姐到得最早的那一趟是七点四十。白露扶过车,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车停在门房外头那一段路上,那段路窄,进不来第二辆车。师姐拄着手杖从车上下来,杖头那一层布是她自己前一天缠的,缠了两圈,用的是旧白布,缠完拿线缝了六针。她走路的样子是先把杖往前送出去半尺,等杖尖吃住地,再挪另一只脚;挪完站住,喘半口,再送第二下。喘的那半口是固定的,喘完就不喘了,接着走。西跨院墙根底下这一段砖新,她走完那十几步,回头说了一句:这里的砖不平。不平的地方有三处,是新砌的,砌得比旧砖高半指,杖尖碰上去要顿一下。

白露把外套脱下来搭在墙头的砖上,外套是深色的,搭上去以后垂下来一角,垂到那一层太阳晒过的砖上。他挽袖子挽了两折,第二折挽得比第一折高,高出来的那一截露出腕子上一道旧疤,疤是平的,不鼓。他接过铁锹的时候先掂了掂,掂完把锹口朝下顿在地上试了试,试完又提起来换了个手。他不挖土,挖土的是阿望和顾屿川两个,他在旁边做的是把挖出来的土拢到一处——拢土用手背,不用锹,锹一压就把土压实了,实了的土倒进坑里踩不开。他拢土的时候不说话,拢了小半个钟头,拢出来的土堆成一个长条,长条的两头他用手背拍了两下,拍完才让人往坑里倒。

小满那两兜白元宵是用旧报纸包的,包成两个方包,方包里还套了一层塑料袋,袋口没有扎,是她从灶上端出来就那么端着。报纸是前一天的,隔夜沾了灶上的油,包在外头一层油印子,倒过来看能看见报上那天的菜价。她把两兜搁在墙根一块干砖上,揭了报纸一角散热,散热的时候有人揭另一角,两个人一人一角,把报纸揭成一个碗底的形状,兜着不让热气跑掉。碗是现找的,从堂屋端了六只出来,摆在墙根上,一只碗里三个。摆完她数了一遍数,数到第七只碗的时候手上已经空了,就又把第六只里的匀了两个出来。她匀的时候不看碗,是用手背贴着碗底比了一下厚度。

林渺到的时候第一锹已经下去了,她进院先去的不是西跨院,是洗手间;出来的时候手上还有水,走过影壁才把手在裤子两侧擦干,擦完在影壁背风的一侧等了一等,等手上的水汽散了才往墙根走。她带了东西没有带酒,只带了一小瓶她自己泡的东西,泡的是当地的山楂,装在一只细口玻璃瓶里,瓶口那一层油纸是她封的,封口封了三层,最外一层压得最紧。她把瓶子递给小满的时候说:这个不值什么,喝不惯就倒了。小满接过来掂了掂,说:你怎么知道我们喝得惯。她说:我不知道,我就是带来了。说完她先去看那两棵树,站在树底下仰起头,看了很久才下来。

那两个小的进门就往西跨院跑,跑得比大人快,跑到墙根那儿绕着坑转了一圈,脚踩在砖沿上转,转完对囡囡说:这里我小时候挖过坑。囡囡说:你才多大,你哪儿挖过。他们争了两句,争的时候江照一直站在车那边没有过来;她在车里坐的那一会儿,车窗没有摇下来,坐完才推开门,下来以后没有往坑那边走,先走到那两棵银杏底下,仰着头看了很久。她看的是树,不是叶子;树顶上那一层新绿这时候已经出来了,薄薄的一层,风一过就翻。看了有一分多钟她才下来,下来以后先拍了拍裙子上的土,再往墙根走。

顾屿川进堂屋去换水的时候是照着老样子的。供桌上那两只瓶子一只里插干花,一只里插一支笔,笔是竹管的,插在瓶口的沙里;他把水倒出来倒掉,倒的时候拿手在瓶壁上挡一下,怕水溅到供桌面上;换完的水是井里新打的,凉,他换完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走。小满后来问了一句:换水做什么用。他说:不做什么用,隔几个月换一回,是怕那两瓶水放久了自己发浑。他说这话的时候已经把袖子放下来了,放下来的袖子盖住半只手。堂屋里的光比外头暗,站久了才看见桌上的香炉里还有一小截香灰。

下午四点二十多开始埋。太阳偏到了西墙头上,墙头是暖的,那一小截光正好照在青石板上。铁锹一把在先,一锹一锹往下扣,土落进坑里,落下去有回声,坑是干的,底下不返潮。埋到一半的时候小满去接了阿望手里的锹,阿望不肯,她把锹柄往下压了半分,两个人一同握了一回。填到最后齐平地面,那块青石板由四个孩子抬起来,四个孩子年纪都不小了,抬起来的时候腕子上都鼓着劲,抬上去以后有个人蹲下去用手推了推,推到板沿和砖沿齐平才起身。板落下去的时候底下垫了四块小木片,是第二年清明再垫的;垫木片是老一辈传下来的法子,沈园里的人都会。

先下去的一锹土是干的。挖土的地方在坑边上三尺,那里去年冬天翻过一遍,翻过的土没有沾过雨,攥一把松开就散,不用摔。铁锹扣下去的角度是斜的,斜着下去土往一侧翻,翻出来的土成条,条堆在坑沿上。她第一锹没有自己下,是让阿望下的;阿望那条腿使不上整劲,他用两只手把锹往下按,按到底再往上撬,撬出来的土不多,一锹只有别人的一半,中途还要歇一次。土落进坑里有回声,回声是空的,说明底下是实的;实的地方回声短,虚的地方回声长。她听了两锹才把锹接过去,剩下一锹一锹都是她自己下的。

土里杂着东西。有碎砖渣,有旧瓦片,有两片指甲大的瓦当,还有几根发黑的木头茬——木头茬是老树根断下来的,早年间不知道谁把树根锯过一段,锯口埋在了墙根底下。挖土的时候这些东西都要挑出来,挑出来另堆在一边,不许倒进坑里。挑木头茬费工夫,攥起来攥不动,得用锹尖先撬松,撬松了还要用手把周围的土剥开,剥到能攥住为止。她拿锹尖撬了一下,说:底下还有。撬到第二根的时候阿望说:够了,埋进去也一样。阿砚从旁边伸过手来把两根木头茬接了,捏在手里掂了掂,捏完抱在臂弯里带走了,带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下坑,坑底是干的。

光从西墙头上滑下来,滑到坑沿那一圈砖上停住。砖是暖的,她伸手在砖上按了一下,掌心贴上去三息才拿开,砖面把掌心的凉吸走了;吸走以后她把手翻过来看掌心,掌心是干的。阿砚在砖的另一头蹲着,两只手都搭在膝盖上,看着那一小截光从砖缝里一格一格往下移。他看的时候一动不动,膝盖上的手也不换位置;看了大约有一刻钟,光从第一道砖缝挪到了第三道,那一刻钟里没有人叫他,也没有人去动他。他在第四道砖缝那里忽然说了一句:这个光去年也停在这儿。阿砚说:去年停了有半刻。他说:今年短一些。

填到一半的时候土要分两回倒。第一回是生土,直接倒进坑底,用锹背拍两下,拍散了再倒第二回;第二回是熟土——生土在坑底摊开以后,上头再盖一层从边上挖出来的表土,表土是虚的,虚的土封在中间,水进不去,坑底就一直干着。她把这个法子讲给顾屿川听,讲了一遍他就记住了,第二回倒的时候不用人催。坑里的土填到距坑口两指的时候停了一下,她伸手下去摸了摸底,摸了摸说:可以了。她说这一句的时候看的是阿望——阿望那一锹挖得最深,深的那一块她多拨了两下土,把它推平了。阿望没有说自己挖得深,只把锹柄在鞋底上磕了磕,磕掉土,转身去坑边站着了。

石板是抬上去的,不是撬上去的。抬之前先把压在上面的土扫干净,扫干净以后板沿和砖沿都露出来,露出来的那一圈要看得见才使得上劲。抬的四个人各站一角,各用两只手的虎口卡住板沿,卡的位置离角三指远——卡得靠角板会豁,靠边手会滑。起的时候喊了一声,喊的是阿望起的;起的过程不快,四个人一齐往上提了半尺,停住,再慢慢挪到坑口正上方,挪齐了才松手。落的时候落得慢,板底下的四块小木片是早就按好了位置的,落下去的时候有一声闷响,响完四只手里都不肯先松,松到最后板沿和砖沿齐平。有一个人蹲下去用手推了推,推了两下,推到板沿和砖沿齐平才起身。

从四点二十到填满,前后半个钟头。中间歇过两回,一回是手上沾了土要擦,一回是小满去接阿望手里那把锹。歇的时候没有人走开,两回歇加起来不到两分钟。填满以后没有人立刻动,两个人先蹲在坑边上看了一阵——看的是土面,土面被锹背拍过,高低不平,有几个地方还看得见先倒下去的那一层和后倒那一层之间的界线。阿望蹲得低,蹲下去以后伸手在那条界线上抹了一下,抹完站起来说:这回压得实。她看了看那一处,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把手上那点土在裤子上擦了两下。

那一回埋下去的时候,围着那个坑站的人比往年多了一半——往年是小满带一份点心,十来个人;今年坐了两桌,十一道菜。坑边这一圈站不下,站着的人退到墙外,墙外的地砖上摆了两排塑料凳。填完土抬上石板以后没有散,散之前那个最小的一直在东跨院跑,这会儿回来了,手里抱着那本搁在被子上的旧账——他每隔几个月去抱一回,抱出来坐在膝盖上翻,翻完原样放回,这天他蹲在坑边翻到那一页,问了一句:这半行还写不写。她隔着两排人说了一句:写。他说:拿什么写。他从裤兜里摸出一支铅笔,摸出来的是一头很短的芯,握上去要捏着三个指头。她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园子里那两盏新装的草坪灯是天黑以后七点二十才亮的,亮了以后没有人走。

两桌菜是晌午就摆开的,一张在花厅,一张在正屋当中间那张条案上。十一道菜里有一道是凉的,摆出来以后没有人先动那一道;十一道菜各吃了一半就停了,剩下的用碗扣上,扣在条案靠墙那一头。塑料凳是两排,一排在影壁后头,一排在西跨院外头的甬道边;凳子是从堂屋里搬出来的,搬完屋里没有地方坐,有三回有人端着碗站着吃,站的人也不觉得怎样,吃完把碗放回条案上,摆的位置跟坐下吃的人摆的一样齐。人数眠眠数过两回,第一回数出四十一,第二回多了一个,是园里的栓子。她没有说这两个数,只在最后定碗数的时候按四十二摆的,多摆的那一只没有用,后来给了帮厨的。

往年那一份点心是小满一个人带的,装在一个铁皮盒里,盒是圆的,盖上印着一个开花的图案,图案磨掉了大半,剩下三片还能看出是花不是叶。一年一年都是这个盒子,铁皮盒子后来被替换过一只,替换的那只小一圈,盖上还是那个图案,图案倒是新的。往年来的人少,十来个,站着坐着都有地方,扫完叶围着看一趟,天擦黑就散。今年不一样,去年冬里园子里添了人,添的人自己不说,问起来都说顺路。她听了两回,第二回就不问了;不问了以后她只在心里过一遍名字,过完知道来的人心里有数就行,不必摆到面上。

那个最小的一抱着账回来的时候,先在坑边站了一会儿才蹲下去。账本比他的两只手加起来宽,他托在左手上,右手翻。翻到那一页的时候他停了很久,手指头压着纸边不动,压得指头肚发白。他抬头看的是她,不是别人;屋里人那时候都在收拾碗,没有人留意这边,她隔着两排塑料凳听见他问那一句,才走过去两步。她走过去的时候中间隔着七八个人,谁也没有让路,她就从人缝里过去了,走过去以后没有蹲下,站着听完他那一句,站着的这几秒钟里她把手上那本册子换到了左手。

那半行是空的。这本账一册一年,一年一册,她记的东西都落在格子中间,行末留半个格,为的是年底添一句的时候不必另起一行——格子窄,另起一行就成了两行,两行的字翻起来顶边。空半行她空了几十年,从来不留第二行。她记一句添一句,添完了在行末画一个很小的圈;圈是老太太教的,圈里不写字,写了就成了账。她今年记到这个月,字都记满了,剩下那半行留着不是没记完,是等着有人添一句;添什么她定,她不定他就问,问了她只答一个字。他答的是写,他说的是写。屋里没有人听清这两个字是对着谁说的。

她点头之后仍旧没有说话。他把铅笔在手里转了半圈,转完把笔尖在石板边沿上蹭了一下——蹭的是石板上那层浮土,蹭完笔尖上有一点灰白,蹭过的地方石板露出一小片颜色更深的青。他把那一页摊在膝上,左手四个指头按住纸的左上角,按得指节都白了;右手捏着笔,写得很慢,捏着三个指头,笔杆打滑的那半截用小指垫住,垫住了还是写不实,实了以后他用笔尖在旁边点了一下当作记号——这是他自己想的记法,没有人教过他。写完他没有立刻合上,把那一页对着灯光照了一下,照完才用两只手把账本合拢,合拢以后抱在怀里。

灯是天黑以后七点二十才亮的,是园里新装的那种草坪灯,柱子是矮的,灯头朝上,罩子里装的是暖色的管子。亮的时候有一圈很淡的黄铺在地上,铺到最外一圈就没有了,收得很干净,照不亮人脸,只照亮脚下的砖。灯亮起来以后最先动的是影子——人的影子被拉长,拉到墙上就成了别的东西,看的人一抬头就知道那是自己。谁也没有走。师姐把手杖横过来靠在墙上,靠了一会儿又换了个位置,靠到一处砖缝上;白露过去把那处砖缝里的沙抠出来,抠完手杖靠上去就不晃了。她坐着没有起身,坐着把那一副碗筷的位置又整了整。

头一个走的是顾屿川。他把堂屋里那两只瓶子里的水换了,走的时候又进去看了一趟,看完出来把院门带上,带到一半停住,等囡囡把两个孩子抱上车才把门推严。江照的车停在门外那一段上,她发动车之前下过一次车,走到墙根底下看了一眼那块石板,看的是板沿和砖沿是不是齐的——她问囡囡。囡囡说:齐的。她说:那走吧。上车以后她坐在后座,没有说话。引擎声响起来的时候园子里的人还剩十几个,谁也没有抬头;车开出去二十来米她又按了一下喇叭,喇叭响了两声,响完就没了。开走了以后门房那盏灯还亮着,栓子在门口站着看了一会儿,看完把门重新掩上,掩到只剩一条缝。

十一道菜是灶上那口大锅和两个小锅一起做的,做菜的是园里两个帮厨的师傅,从清早五点半下手做到十一点。菜单是谁定的,园里的人说不清,只知道有几样是年年都有的:那一样是年年都有的第一道凉菜,第二样是清蒸的鱼,第三样是炖的汤,第四样是主食。年年都有的那几样不记在单子上,是灶上自己记得的;记在单子上的只有今年添的那几样。添的那几样里有一道是孩子们点名要的,要的人在电话里说了三回,第三回才被记上去。菜装盘用的是白瓷的大盘,盘沿比菜高出半指,端出去的时候一路端着不撒。

白露退休那天是礼拜四。退休手续上午办完,十二点二十他从人事出来,路过科里坐了半个钟头;下午两点二十他接到一个电话,说有个病人从最东边那个县上来,路远,家属来了两个:弟媳四十六,还有弟媳的母亲,七十六。打电话的人在最后加了一句:还有一位是您从前带过的,七十了,在县里坐诊,我请不动他。白露问了一句是哪位,那头报了名字,他“嗯”了一声,说:两点半到。他两点二十九分进的门,比说好的早了一分钟,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的档案袋,袋口用棉线系着,线在袋口绕了两圈,打了一个平结。

人事的手续是上午办完的。办的时候要交三样:一张照片,两寸的,是三年前的;一本执业记录,封面上那一层塑料膜他自己撕的,撕的时候带下来一点角;还有一张表,表上填的是本人姓名、性别、出生年月,出生年月那一栏是他自己照着身份证一个字一个字抄的,抄得慢,抄完把表推回去,办事的人看了一眼说:不用这么认真。他说:这个是要存三十年的。办事的人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去柜子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把三样都收进去,收进去以后拿细麻绳在封口绕了两圈,绕完打了一个结——绕的时候他道了一句:您自己会系这个。那是他做了一辈子门诊以后唯一一次被人当着手艺人看待。

从人事出来他没有直接下楼,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楼梯间有一扇窗,窗开着,风从那一处灌进来,把纸袋的绳吹得动。退休证是当天办的,办完没有当场给,说是下午统一送到科室;他说不用送,我自己去拿。办事的人看了他一眼,把那本证从抽屉里拿出来递给他。他接过来的时候看了一眼封面,封面是一层软塑料,塑料里压着照片,照片就是刚才交上去的那张,三年前的。照片上他穿着白大褂,领口扣到最上头一颗,那一颗是最后扣的,扣完他没有解开就照了相。他把证放进上衣口袋,用手在口袋外面按了一下,按完又隔着布摸了摸,摸了摸才走。

科里那半个钟头他坐在靠门那把椅子上。椅子是他自己从值班室搬过来的,搬了很多年,坐面的漆磨掉了一块,露出底下的木纹,木纹被磨得比别处亮。那半个钟头里科上来了十一个人,有的进来站一下就出去了,有两个进来问一句事情,问完看了他一眼,又问了一句:您什么时候走。他说了日子,两个人没有再说什么。走的时候有一个把桌上一摞东西抱在怀里,走了两步回头说了一句:您那个本子我先搁您桌上。他说:搁着吧。那摞东西是门诊登记本的副本,一年一摞,摞起来比手掌厚;他没有拆,也没有数,只把最上头那一本抽出来看了一眼日期。

两点二十那个电话是打到他办公室座机上的。座机响的时候屋里没有人,响到第五声他接的——前四声他听见了,没有立刻去接,等第五声起来才把手从桌沿上收回来。那头的声音很年轻,先报了科室,再说了一遍县名,然后说病人在路上,人已经到住院部了,家属来了两个。说到最后才说到那一位;那一句是加上去的,加在末尾,前面没有铺垫,说完还停了停,像是等他自己接。白露问了一句是哪位,那头报了名字,一个字一个字报的,报完他又嗯了一声。他说的第二句话是:两点半到。第三句是:把他们先安顿在住院部,别让家属带着东西到处走。

牛皮纸档案袋是他自己上午找出来的。袋子在柜子最下层,压着一叠旧报纸;他把报纸一叠一叠取出来,取到最后底下才是那只袋。袋口的棉线是新换的,线头散了以后他自己捻了两股,捻的时候捻得比原来的粗,绕了两圈,打了一个平结——他打这个结的手法是从一个人那里学的,那个人教他的时候说:袋口的线打平结,不要打死结,平结抽开来还是一根线,死结断了就断在里面。袋里装的是他退休前要交的两本登记本,还有那本门诊排班表;他没有拆开绳子,拎着就走了,出了办公楼也没有回头看那一眼,一路上拎在左手,换手也没有换,直到进了西楼二层那间屋子的门口。

下午五点多他才动手收拾桌子。桌上东西不多:一只搪瓷缸子,缸身磕掉了一块瓷;一摞交班本,最上头那一本是空的;一支笔,一个纸镇,还有那本门诊排班表。他把交班本一摞一本往下数,数完用麻绳捆了两道,捆完在绳结上压了一下。纸镇是那块洗不掉的墨迹那一块,不是玻璃的,是一块旧砖,砖面磨平了,中间凹下去一小坑——他用这块砖压纸,压了很多年,压得纸上不留印。他把它也装进那只空纸箱,装进去以后把箱子封上,封条是人事发的那张空白标签,他自己填的一个字:书。

从人事办完到出办公楼门口,一共是四十分钟。他没有叫车,也没有坐院里的车,自己走的那条路。路上经过院里的老树——一院门口有两棵,这两棵比沈园那两棵小,小的原因是树根底下早年挖过防空洞,挖完回填没有夯实。他走到树下的时候停了一下,抬手在最低的那根枝上压了压,压得枝子弹回来一下,弹回来的幅度很小,说明那根枝还活。压完他把手放下,手心上有一点树皮的碎屑,他吹了一下。

白露的退休跟别人不一样:他没有办告别,也没有让人做锦旗。人事问要不要发一样纪念的东西,他说发一本册子就行。册子发下来三十七本,封面印着院里的名字,没有照片,翻开第一页是一行科室,科室名后头是工号,末了有一行小字,印着发册子的日期。师姐那天在家,把屋子收拾了一遍,桌上摆了两副碗筷;摆完又收了一副,说今天不来客人;过了一会儿她又说,还是摆上吧,摆了他晚上回来看见。她说这句的时候人背对着门,手上的活一边说一边做。

人事问要不要发一样纪念的东西,发的时候列了三种:一种是搪瓷杯,杯底印院里的名字,杯子要在一周内来取;一种是锦旗,锦旗上要写一句话,写什么由科里定,定了拿回来念一遍;还有一种是册子,册子统一发,封面印院里的名字。他要了第三种。办事的人问:册子是统一发的,您要改什么。他说:不改。办事的人说:那您还问。他说:问一句。这句问完他自己也笑了一下,笑完把手里的表递过去,递的时候把折角那一处捏平了才递。

册子是下午三点多送到的,送的人抱了一摞,用一个编织袋装着,袋口没有封,一层一层码着,码到七层往上是斜的。三十七本,厚薄一样,封面是硬的,硬的面上印着院里的名字,印的是白漆,白漆边上起了一圈毛。他一本一本数出来,数到三十七本捆好,放在自己办公桌的右上角,那一角原先放的是一摞旧杂志,杂志被他挪到了窗台上。放完他又数了一遍,数完把最上头那本抽出来翻开。翻开第一页是一行科室,科室名后头是工号;末了有一行小字,印着发册子的日期。日期印得很浅,要对着窗子才看得清。

手机上的消息是从上午开始进的。他回的不多,回的都是四个字:谢谢您。回到第九条他停下来,把剩下的都看了一遍,看完没有再回,也没有删。有一条是二十年跟过他门诊的年轻大夫发的,那一条他看了两遍,看完把手机扣在桌面上,扣了半分钟才翻过来,翻过来也没有再点开。下午他把这件事跟师姐说了,只说了扣手机那半分钟,师姐问他为什么。她说:你别删。删了像是你知道那人是谁。他说:我没有删。她说:那就行。他又说:那人我回不上来。师姐说:回不上来就留着;留着不丢人,回一句也不丢人。

那天晚上回家他先看见桌上那两副碗筷。两副摆得齐,碗和碗对着,筷搁在碗口上,筷头朝左。师姐背对着门在收拾,手上没有停,听见他进来也没有回头;等他把外套挂好,把鞋摆进鞋柜,她才说了一句:今天不来客人。说完她伸手把靠里那一副收走了,收进碗柜,柜门没有关。过了有一会儿,她又说:还是摆上吧。摆了他晚上回来看见。她说完这句人就站在碗柜前头,手扶着柜门,背对着他,手上的活一边说一边做。她说完自己愣了一下,愣了一下又说:摆两副摆习惯了。

那本册子他带回家放在书房最上头那一格,格子里原来是一摞旧挂历。挂历挪到旁边以后腾出半个格子的空,册子放进去正好;放完他把那本翻到第一页看了一遍,看的是那行工号。工号是他进院那年分的,前头两位是年份,中间三位是科室,后头两位是顺序。这组数字他自己从来没有背过,账上要用的时候是翻出来查的;这一天他把它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拿手指头在那一行上从上到下划了一遍,划完把册子合上,封面朝外,格子里的空隙用旁边那本旧挂历抵住,抵住以后推了推,不晃。他后来跟师姐说过一句:这个我记住了。

病人是三天前到的,从县城到市里坐了三趟车,最长的一段坐了两个钟头,下车以后又走了十几分钟。带他去的是那位学生,开一辆面包车,车里放着一副折叠担架,一副是空的,另一副上头铺着一条旧毛毯——毛毯叠得方方正正,边上还压着塑料纸,是那位老人上车前才放上去的。车停在住院部楼下没有熄火,停了三个钟头;中间他下来买过两瓶水,又上去一趟,问护士站的借了个插座给手机充电。这一点白露是后来才知道的;知道的时候他没有说话,只把那份病历的封面又摸了一遍,摸到住院号那六个数字上停住。

第一趟车坐的是短途的那一种,车里挤满了人,行李搁在过道上。过道里的行李是一整条编织袋,袋里装的是被褥和吃的,袋口用尼龙绳系着,绳结打的是活结,坐一路颠下来结也不松。开车的是个熟脸,一路上按了四五回喇叭,按的时候车顶有一下轻微的响声。中途上来两个扛麻袋的,扛的人上车就往后走,走到最后一排蹲下,麻袋竖在腿边;司机回头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把车开得更稳了些。病人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那位弟媳坐在他外侧,坐的时候把身体挡在过道这一面。

最长的一段是两个钟头。两个钟头里他没有站起来,因为站起来要过别人;车厢里没有厕所,隔一个钟头有人喊一声停,车没有停,只是减速,减速的时候所有人都往一边歪。窗子外头是一段土路,路边是刚翻过的地,地里没有庄稼,翻起来的土是黑的,堆成一条一条,条与条之间的垄沟里积着一点昨夜的雨。他那一次试着把头往窗外偏,玻璃是关的,关着看不见什么;他把窗摇开一条缝,缝里进来的风带着土腥气,摇了两分钟又关上了。收回来以后他把身子往椅背上靠,靠了半路觉得硌,又直起来,直起来以后两只手放在膝上,两只手叠着放了四十来分钟。

下车以后是十几分钟的走法。出站口到公交站是一段水泥地,水泥地上晒得发白,走上去晃眼;公交站到第一班车的牌子是三段砖铺的路,那三段路上有一段在修,管子挖开没有回填,绕过去要多走三分钟。他一手拎着编织袋,一手扶着病人,病人一只手拄着一根木棍,那根木棍是从家里带出来的,棍头削过,削得圆,圆的地方磨得发亮。走完十几分钟两个人都在冒汗,汗把衣服后背洇出两块深色,深色的位置不一样,一块在肩胛底下,一块在腰。到了牌子底下他又站了一会儿,站到弟媳的母亲追上来,三个人才算一齐往车那边挪。

面包车是他自己的,车龄不短了,第二排的两只座椅皮面都裂了,裂的地方用胶带粘过,粘的是那种黄色的绝缘胶带,胶带压在裂口上,四边都压平了,压平以后看不出是补过的。车里那两副折叠担架,一副是空的,摊在第三排;另一副上头铺着那条旧毛毯。毛毯是上车前才铺的,铺的时候先把担架上的布擦了一遍,擦完把毛毯叠成方块放上去,再拿塑料纸压在边上——塑料纸是怕路上沾灰,也怕毯子滑下来,塑料纸压在毛毯的四边,中间留一处不压,留的那一处是出气的地方。他做这一套的时候没有叫病人上车,让病人在路边坐了十几分钟,坐完那一副担架才铺好。

车停在住院部楼下没有熄火,停了三个钟头。三个钟头里他下来过两回:第一回买水,两瓶,一瓶给自己一瓶给车上的人;第二回上去借插座。插座是在护士站借的,护士站里那个插座接着三样东西,一根数据线,一个保温杯的座,一只小台灯。他插上以后没有挪别的东西,也没有动那条数据线;充到一半他把充电线拔了,把位置让给护士站自己那个保温杯座。走的时候他跟护士说了一句:这个插座有点松,往里插紧一点。护士说:插紧了就拔不动了。他说:拔不动就拿个东西垫在边上,使完记得拿开。

那一天他自己的门诊请了假。他早上出门的时候贴了一张条子在自己诊室的门上,条子是他自己写的,写的是:上午有事,下午回。写完他又添了一行:急症直接去急诊。下午回来的时候条子还在,门上多了一张,是别人贴的,贴的是一张便签纸,上面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箭头指着他办公室。他把两张都揭下来,揭下来以后没有扔,折在一起夹进了随身的本子里。那本子他带了二十几年,里头这样的纸夹了半本,夹的都是这类东西:别人写给他的一句话、一张别人画的便条、一张贴在门上没贴住的条子。他出门那年是二十几岁。

县里那个大夫怎么说的,是学生后来学给白露听的。学的时候用的是他自己的话,说完还补了一句原话。原话有两句,一句是:我们这儿看不准;第二句是:你们这儿看吧,我们这儿不敢看。学生说这两句是当着床说的,床就是一张铁床,床栏上挂着一本交班记录。学生学完看着白露,问:我说得对不对。白露说:差不多。学生又问:那我们县里那个大夫的水平到底怎么样。白露说:你不能这么算;他这么说,是因为你来了。你不去,他那句就不说。这句话说完他没有再解释;学生也没有再问,把车钥匙在手里转了一圈。

那位弟媳在这三天里没有坐下来过。坐车的时候她把身子挡在过道那一面,下车以后她拎编织袋,扶病人,跑去问牌子,走到窗口排队都是她;她母亲坐着的时间加起来不到两个钟头,其余的时候都站在她旁边站着。住院的手续是她办的,办的时候一样一样问,问一句记在那个小本子上——她自己也带了一个本子,巴掌大,纸薄,本子里夹着一张别人写给她的单子,单子上写着要带什么。她把那一张纸折成四折夹在本子里头,办好手续以后没有扔。

会诊的地方在一院西楼二层那间小会议室。屋子小,一张长桌,六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块白板,白板上还留着上一场写的一半没擦。病人六十四,男,两个月前起的一侧手脚发麻,在当地做了核磁,片子上有一处信号,位置说不太准;县里的大夫给了两个说法,一个是梗死,一个是出血后遗,两边都说要往上走,往上走就得坐这三个钟头的车。家属是病人的弟媳,四十六,那天来的一共三个人。家属带来的东西有三样:一份核磁的胶片,装在牛皮纸袋里,袋口那道封条还是完整的;三张化验单,打印的,纸是热敏纸,卷着边,上头的字已经开始发灰;还有一份病历,纸的,牛皮纸封面,用棉线装订,封面右上角手写着一个住院号,六位数字,写的是蓝黑墨水,字极小。科里的主任医师看了三样,说胶片在这儿看不了,得走流程调影像;家属说这个不着急,先看看别的。说完他出去了。屋里剩下两个大夫。

西楼是旧楼,比新楼矮两层,楼梯是水磨石的,扶手的漆掉了一路,掉得最多的是从二楼到三楼那一段,摸上去一手漆。这个时间楼上只有他们这一拨,走廊里没有别人,门都关着,白露走过去的时候看见其中一扇门底下压着一条红布,红布的一角垂在门外,垂着的那一角是新的。他两点二十九到的时候,二层那间小会议室的门开着一条缝,灯没有开。他没有先进去,先去走廊尽头的洗手间洗了手,洗得比平常久;洗完把手在裤子上擦干——他随身带着一块棉布,那块布四个角缝过线,缝了五六回,这一次洗完他没有用那块布,用的是诊室里那叠擦手纸。

六把椅子,坐了五把。白露坐在长桌当中的一个位置,靠里;学生坐在他斜对面,椅子往后挪了半尺,挪的时候两条腿往前伸了一下,伸直了才把身子落下去。三个家属坐在靠门那一侧,两把椅子挤一个人,那位七十六的母亲坐着没有占椅子,站着,手扶在椅背上——她扶的那把椅子是她女儿坐着的,扶在椅背最上头那道横档上,扶了一会儿手就换了个地方,换到下一道横档上。屋里还空一把椅子,空的那一把是学生进来的时候替那位学生自己搬的,搬进来以后没有人坐,椅子就在桌角斜着,靠背上搭着他那件外套。屋里一共是七个人。

那位七十六的母亲进屋以后没有看病人,也没有看桌上那三样东西,她看的是白板。白板上留着上一场写的一半没擦,写的不是字,是几个数字和一串竖线,竖线一道一道画得很整齐,最末一道画到一半断了。她看了一会儿,忽然回头跟旁边的女儿说了一句话,说的是这个县里的方言,屋里没有人听懂。学生没有听懂,看了她一眼;白露听懂了半句——她问的是白板上一共画了几道。学生没有接这句,他站起来把自己那把空椅子往她手边挪了半尺,挪完她坐下了,坐下以后那位弟媳在她膝上搭了一条毛巾,是她自己的外套。

胶片是一个牛皮纸袋装的,袋口那道封条还在,没有开过,是放射科给的时候用浆糊贴的。主任医师把袋子举到窗前照了一下,纸袋里那一张透出一块更黑的地方。他拿着袋子说了三件事:第一件,说这个袋子上没有写姓名;第二件,说封条贴得太厚,封条一厚就说明那边贴的时候手重,袋里有没有缺页看不出来;第三件,说这个院里的机器是五年前换的,跟发片子的不是一套。他说:调影像要走流程,从系统里调出来是电子的,不是这一张。学生问:电子的准么。他说:准,电子的比这一张准。说完他把袋子放回桌上,放的时候封条那面朝上。

他出去以后屋里安静了一段。安静的时候能听见楼下推车的声音从这边过到那边,一趟是空的,推起来不响;下一趟装的什么,车轮压在水泥缝上有一处跳,每隔一段跳一下,跳到第七下那一处过了就不响了。病人这时候坐在长桌这一头,两只手放在桌上,手指没有动。他的手背上有一层青筋,指甲剪得很短,短到贴着肉——这个不是他自己剪的,是家里人替他剪的,剪的人每隔两天替他剪一回,剪完要在指缝里抠一遍,抠到不出血为止。那位七十六的母亲在旁边看着他的手,看了很久,看完抬头看了看屋里的人,没有说话。

那三张化验单是最难拿的。热敏纸的边卷着,卷得不止一处,最外一头卷成一个筒,筒里落了灰。屋里那扇窗朝着西,下午三点多的光从窗口斜进来,正好斜在桌面上;白露坐着的时候光从他右肩过去,过去的时候纸面上那些发灰的字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他把第一张举起来对着窗,举了两次才找到角度:要让光贴着纸面走,不能正对着,正对着什么都看不见。第二张也是这个法子,举起来的时候那位七十六的母亲凑近了看,看完摇了摇头——她不认得字,但她看得清那上头的灰色深浅。第三张照完他把它放在膝盖上,没有立刻放上桌。

病人自己说过的话只有三句。头一句是到屋里以后问:这个屋子是做什么的;白露说是看病的。第二句是那位弟媳替他答的,说这是请人来看的,病人听了没有再问;第三句是快四点的时候说的,他说:我这只手早上还能抬到这儿。抬手的时候他抬的是右边的胳膊,抬到胸口的高度就停住,停住以后往下落,落到一半他自己用左手托住了右手腕。托住以后他没有看那只手,看的是屋里的人。屋里几个人都没有说话,学生把椅子往他那边挪了半尺,挪完他没有坐,站在椅子后头。

屋里剩下的两个大夫就着长桌坐下了。那位七十岁的学生把病历摊在桌上,先把棉线解开——他解得小心,解完把线绕成一圈搁在桌角,说这个线比有些病人还经放。白露没有先看病历,先看那三张化验单,一张一张对着窗户照;热敏纸上的字对着光才显得出来,照完他把三张单子并排摆好,位置摆得很齐,像摆碗筷。他摆完说了一句:这个县送过来的单子还是老机器打的。学生说:那边的机器我前年去看过,还在用;新买的那台在住院部,村里送来的单子走不到那边。说完两个人都笑了一下,笑完就低头看病历。

棉线解开用了有一会儿。三个结是从上往下一个一个解的,最上头那个是活结,一抽就开;第二个也是活结;最底下那个绕了两道,绕得很紧,要用指甲尖挑开一道,挑开以后线是从纸背穿过来的——那三册是纸质的册子,棉线从册脊的孔里穿过去,孔是当年用锥子扎的,扎的时候垫着木板。线抽出来的时候孔边有一点毛,那个毛是新的,是抽的时候带起来的。学生把线绕成一圈,绕好搁在桌角靠墙那一头,绕的方向是顺的,绕完他用手压了一下,压住不让它散开;压完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三个孔,看了大约两息才转回来。屋里那三个人都没有出声,出声的是窗外那只蝉,从三点以后叫得一直很稳。

那三张化验单摆好以后,白露又把三张的位置对了一遍,对的是两个边:下边对齐,上边的日期那一头也对齐。摆完他往后退了半步,看了一眼,退那半步是为了看整排;看完又回来把中间那张往里挪了一丝。三张并排摆着的时候,中间的纸最白,两边两张的黄在窗光底下显出来,一层浅黄。三张单子上都有那个县医院的章,章是圆的,圆上有一行小字,白露没有念出来;念出来的是另一句:这个县送过来的单子还是老机器打的。他说这句的时候手已经收回去了,搁在桌沿上。他说完又补了半句:机器是十年前的机器,字倒是那年间的字,字比机器认得清。

笑是两个人一起笑的,笑得很短。学生说那边的机器他前年去看过,还在用;新买的那台在住院部,村里送来的单子走不到那边。他说新机器是县医院自己买的,买了以后主要是住院部用,门诊那些单子仍旧由原来那台打,打完一个礼拜送一趟到住院部,那台机器在门诊后面的一间小屋子里,屋子里常年有一股纸卷受潮的味道。学生说这一句的时候自己笑了一下,笑完补了一句:这个味道我小时候在那儿闻过。白露也笑了一下,笑完两个人都低头看病历,低下去以后屋里就只剩纸翻的响;纸翻到第三册的时候慢下来,慢下来是因为那一册最厚。

看第一册之前学生先问了一句:要不要把病人家属请进来。白露说先不用。学生说他们坐了一个早上,什么也不懂,听着心里更慌。他说:慌是免不了的,等下头说清楚了再叫进来。学生把这一点记住了,往后没有再问。他自己带了手机,手机是那种按键的老机,屏幕小;从县城到市里他换过一次电池,那块电池是新买的,正极朝上装反过一次,装上以后屏幕不亮,抠出来转过来再装上。他没有把这一段讲,是后来收拾桌子的时候那手机从口袋里滑出来,掉在椅子上,弹了一下,弹完他伸手去接,接到以后捏了一会儿没有放开。

十几年前他在那个县待过一回,待了不到两个月,是跟着一个进修的班去的,天天跟着走,早上去,晚上回来,中间那半天在县医院。他说的不多,说的时候用的都是短句。那两个月他记的东西是:内科在住院部三楼,门朝东开;门诊在一楼,一楼的地砖有一块是补的,颜色不一样;抽血的地方在走廊尽头,窗子底下有一张桌子,桌上摆着一块绿布。那一年他二十四。说到二十四这个数的时候他停了一下,说:您那年二十五。他说完看了白露一眼,白露没有接。他又添了一句:那一趟我什么也没学会,学的都是怎么走路。说完他自己笑了一下,笑完又收住了。

坐定以后学生做的第一件事是问那位弟媳:病人这两个月吃过什么药。弟媳说了三种,说一种是他自己在镇上买的,买的是一种白色的药片,一种是一瓶止疼的,一样是别人推荐的,没有名字,只说是别人吃着好。她说完从一只布袋里拿出三个空药盒,盒上的字被摩挲得看不清,剩下的是几行拼音。那三张化验单就是配着这三盒药一起出来的;单子上有一栏是记用药的,三行药名挤在一处,第一行写得最长,后面两行只写了两个字。学生把药盒的盖一个一个扣回去,扣的时候每扣一个数一下,数到第三个问:这盒是什么时候买的。她说:上月。

病历是三册,捆在一起的,用棉线捆了三个结。第一册是这次的入院记录,字是打印的,纸边上有定位点;第二册里有手写的部分,是十几年前在那个县医院写的;第三册最厚,里头夹着一张很旧的处方笺,处方笺的纸黄得厉害,边缘脆了,翘着一角,翻的时候要用手压住。台灯是这间屋里唯一的一盏,铁皮的,灯罩磕掉了漆,露出底下的铁;灯泡是钨丝的,六十瓦,光偏黄,开了以后桌上那一块是暖的,暖得能看见纸上的纤维在光里立着。他们把灯往中间挪了半尺。

第一册最薄,十几页,纸边上有定位点,定位点是打印时定位用的,一个一个小黑方块,一页上三四个,作用是扫描的时候找位置。字是打印的,打印的字在纸上压出一点点凹,纸反过来用手一摸能摸出来;病人名字那一栏是手填的,填的是蓝黑墨水,笔画很紧,跟封面上那六个数字是同一支笔。第二册里手写的部分最多,十几年前在那个县医院写的,字是医生的字,写得快,笔画连着的地方多,认字要顺着往下猜;同一页上另外一半是打印的,打印的和手写的在同一种纸上——那时候的医院就是这样的,一张纸上下都用。第三册最厚,厚出来的那些页大半是十年前的旧格,格子的颜色比前两册深。

第三册里那张处方笺夹在第七页和第八页中间,夹的时候没有夹正,右上角露出来一截。纸已经黄了,黄得发暗,边缘脆了,翘着一角——翘的那一角是被人捏过留下的折痕,折过两回,每一回折的方向一样。学生翻到那里的时候先停了手,从桌上那叠空白纸里抽出两张,垫在处方笺底下,才把它抽出来。抽出来以后他没有立刻看正面,先把纸托在掌上看了背面的空白;看完背面才翻到正面,正面也是空的,什么都没有写,只是纸中间那一块比四边略深一点,深的那一块是写东西的时候压出来的。

台灯是从墙角搬过来的,底座是圆的,压着一块铁片,铁片上有一层旧漆。灯罩磕掉了漆,磕掉的地方在正前方,正好挡住一小片光;他把灯罩转了半个角度,让那处磕掉的地方转到右边,转完光就顺了。灯泡是钨丝的,六十瓦,开着的时候前十几分钟比后来亮,后来越来越黄,最后黄得只剩纸面上一层暖。桌面上那一块暖到什么程度,白露后来跟人说过一次:暖得能看见纸上的纤维在光里立着,纤维一根一根,像极细的绒。灯罩转过以后那处磕掉的地方他自己也看不见了,看不见反而不觉得有挡。

屋里有钟,是墙上那只,圆的,白面,秒针走得比别的钟快一点点,快得不多,一分钟差两三秒。他后来把这只钟跟走廊尽头那只对过:走廊那只是一分钟慢半分,对出来以后他知道屋里这只快,也就没有再动它。窗子朝西,窗框是铝合金的,推拉,推开的时候轨道响一声;响过一次以后他就不推了,怕风吹走纸。桌面上那三册病历摆的位置是:他这一头放第一册,学生那头放第三册,中间那一册推到长桌当中间,谁要看都伸手够得着。摆这个位置是学生摆的,摆完他没有动,只把第一册的方向转正了一点点,正对着她。

翻的顺序是他定的:先第一册,第一册快,快的看完心里有个底;再看第二册,第二册里手写的那些要在第一册的底子上去看才看得懂;最后第三册,第三册慢,慢是因为要从头翻起,翻起以后不能跳。学生照着他的顺序来。第一册翻了四十分钟,翻完他把每页的日期念了一遍,念完拿铅笔在第一张空白纸上把三个日期写下来。写完他把那张纸压在台灯底座底下,压了一半,另一半露着,露着的那半张上头的字朝着窗外,窗外的光一会儿照到,一会儿照不到。第二册他翻得慢,慢在那一段手写的地方;翻到一半他停过一次,抬头看了看窗,窗外的光已经矮下去了,矮到只照得着桌角。

三册纸都有味,是那种旧纸放久了的味,凑近了闻不出来,摊开以后才闻得着——第一册的味最轻,第三册的味最重,重的那一种带一点霉。第三册里有几页的纸边上有虫咬的洞,洞是针尖那么大,一个一个沿着纸边走,走成一条虚线。翻到那一带要小心,指头捏住纸的中间,捏住纸中间就不怕从边上豁开。他翻到那一带的时候是拿两块白纸垫着过去的,垫过去以后先把那一页看了一遍才翻过去;看完他没有说虫咬的事,学生发现了,问了一句,他说不碍事,翻时小心就是。

白板上那十九道竖线,两个人中间看过一回。白露看那几道的时候没有站起来,歪着头看了几秒就收回来;学生过去看了一眼,回来坐下说:这个像是排班用的。白露说:不像。排班画的是横格,一行一个人,一月一格,不画竖的。学生又说:那可能是计件。他还是说:不像。学生没有争。争完他把手里那支铅笔在指间转了半圈,转完放下,说:这个屋里挂这个板,是前两年才挂的,挂了以后开十来回会,回回都写到一半就散了,散了也不擦;擦干净了反倒不好,下一场接着写就是了。

那天走以前,屋里还剩两件事没有做完。一件是影像科那边的电子片子还没有回,回的时间定在第二天上午;另一件是第二册里那一段的字,学生要照着抄一份,抄一份带回去给县里的大夫看。他抄的是那一句,就一句,抄在一张横格纸上,抄完把那张纸对折,塞进自己那个布袋的夹层里。他抄的时候白露没有看;抄完他也没有解释为什么要抄。走的时候他把那本横格纸留在桌上没有带走,留在桌上是因为这张纸本来就该留在这张桌上。

那盏钨丝灯一直亮着,两个人在灯下把那份病历翻了一个下午。翻出来的东西有两处:一处是十几年前那份手写记录里的一句,用词和现在的说法不一样,意思却对得上;另一处是那张最旧的处方笺背面,有一行铅笔字,写得很浅,斜着排,是一串药名和剂量。学生把那行字看了三遍,问:这写法您认得吗。白露没有马上答,把处方笺转了个方向,凑到灯下看了很久,才说:认得。他只说了这两个字,别的没有说;那行铅笔字是谁写的,屋里没有一个人再提。灯罩上的漆掉了一块,露出的铁在灯下泛着一点黑光,他盯着那一块看了几秒,像是在等自己把话咽下去。

一个下午断成几截。护士站的人上来过两回,一回是问白板要不要擦,一回是送水——送的是一壶凉的,倒了两只纸杯,一杯放在台灯边上,一杯放在桌角。凉水放久了会有一圈水印,杯底那一圈留在桌面上,印在桌角那一处,印到下午也没有干。他们没有喝那壶水,壶留在窗台上,窗台那块地方下午有一小截光,光挪过去以后壶身上留了半圈亮。那位病人中间被推出去做了一次检查,做完回来他自己走的,从门口走到椅子那十来步他扶了一次墙,扶完坐下去的时候喘了一会儿,喘完问了一句:还要多久。学生说:还要一会儿。他说:那我等着。

第一处是第二册里的一句。那一句在十几年前那一段手写的里头,写的是当时的说法:一个病人,一侧手脚不听使唤,话说不全,嘴歪着;大夫写下来的那句话用的是老话,老话里有一个词,那个词如今不用了,如今写的是另一套说法,两套说法指的是同一件事,指标不一样,划的线也不一样,可当时那个大夫看见的就是今天这个样子。白露看完那一句,把手指头在那一行上按了一下,按完抬头问了一句:这一句谁写的。学生说:这一段全是同一个人的。白露说:那一段的字我认得。学生没有接这句,低头去看下一行。

第二处在第三册那张处方笺的背面。背面朝着光的时候看不出来;他是把纸转了一个方向才看见的——转过来以后那行字才正过来,说明写的时候人是斜着从下往上写的,写的是自己习惯的方向,没有顺着格子。字是铅笔写的,写得很浅,浅得像没有按实;一串药名跟着剂量,剂量记在药名的后头,写法跟现在不一样:现在写的是几毫克,那时候写的是几分几,几分几的说法院里已经不用了,不用以后药房的标签也改了,改成一种更小的单位。学生把那行字看了三遍,第三遍看的是每一个字的收笔。

他问这一句的时候把纸托着没有放下来,托着的手是稳的。他说:这写法您认得吗。问的是您,不是您师父,也不是那个人。白露没有马上答。他把处方笺转了个方向,转到字正对着灯,又把灯往自己这边挪了半寸,挪完凑近看,看了很久——久到灯罩上磕掉漆的那一块铁落进他眼里一次。他看的不是药名,是第一个字起笔的那个尖;那个尖是写字的人手抖了一下才留下的,抖一下就往边上偏了半分。他看完才说:认得。

说完这两个字,屋里没有人再提那一行字。学生把手从纸上收回去,收回去以后在裤子上擦了一下——他手上没有土,擦的是他自己手掌里的汗。学生后来跟人说过一回,他说他那一刻等的是第二句话;第二句话没有来。他也没有再问,问了就成了要人解释,解释了他就得说。他把那行字看了第四遍,第四遍看得比前三遍快,看完把处方笺照原样夹回第七页和第八页中间,夹的时候把露在外头的那一截角往里推了半分,推到与第七页的边齐平为止。

主任医师中途回来过一回,回来是为着拿一样东西——他忘了把胶片袋里那张片子拿回去看。他进来的时候脚步很重,走到桌边才放轻;白露把袋子递给他,他接过去看了两眼,没有在屋里打开,说这个要拿到光上看。他站在窗前把袋子对着光看了一会儿,看完说了一句:信号不大;但是有。说完又问了一句:病人现在能走么。白露说:能走,走得慢。学生说:那是最好,走得慢的比走不成的省事。他说:不是省事的事。说完他拿着袋子出去了,出去时把门带得比进来轻。

走以前那四行字是在最后二十分钟写的。第一行写病人今天能走几米,第二行写夜里要注意什么,第三行写县里那个大夫说过的话——这一行他写了以后自己看过一遍,看完把其中三个字划掉重写,划的时候没有用尺子,划得偏,纸背都透了一点。第四行只有一句,写完他停了一会儿,停完在旁边点了一个很小的圈;点完他把这一张抽出来,看了第二遍,没有改动,折成两折,夹进随身那个本子里,夹在本子的头一页。那本子翻开来第一页原先夹着别的纸,他抽出来换上了,换完把本子合上,压了一压。

窗外的天从亮到暗,楼下有救护车叫过两回。走的时候是六点五十,学生把病历重新捆好,棉线三个结照原样打回去,打完用牙咬住线头拽紧;白露把那张记了四行字的白纸夹进自己的本子里。出门的时候他说了今天唯一的一句关于自己的话:这是我退休前最后一个会诊。学生说:我记着了。两人走到楼梯口,学生要扶他,他摆了摆手,自己一级一级下,下到第四级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间还亮着灯的屋子。灯没有关——是学生回去关的,回去的时候六点五十七。

下楼以前他把桌上收拾了一遍。收拾的时候把三张化验单叠起来,叠成三折,折的方向朝着同一个方向;把第一册和第二册并在一起,第三册搁在上头。他把棉线从桌角拿起来,穿回三个结;穿第一个结的时候线头散了,他用牙咬住一端,另一只手拿线绕,绕两圈打一个;第二个、第三个都是这样。打第三个结的时候他咬住线头拽了两下,拽到线绷直了才松口,松口以后用手把三个结推匀,推成一样紧。收拾完他把那半张露着的纸从灯座底下抽出来,叠了两折,夹进自己随身的本子里——那张白纸上记着四行字,前三行是病人今天的情况,第四行只有一句,没有写完。

从楼梯下来,楼梯口的光比楼上暗,他站在那儿等眼睛缓过来,缓了有几息。他把手上那只牛皮纸档案袋换了一只手,换完用手掌在袋口上按了按,按的是怕里头的纸滑出来。按完他往楼门那边走,走到门口停住,回头看的是楼门顶上那盏灯:灯亮着,从早上亮到这时候。他没有再往楼上第四层看。他推门出去,外头的风比屋里低两三度,头一层凉先落在脸上。他在台阶上站住,把领子往上拢了半寸,拢完又把袖子往上推了一截,推到小臂才停下。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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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6章 清明的一堆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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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梅辞Ⅰ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