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厅墙上贴着一张纸,抄着六条。纸是几年前照着老太太留下的那几条抄的,抄完贴在东墙正中,贴了这些年,四个角翘起来两道,前年秋天用透明胶重新按过一遍,按的人按得不匀,右上角那道胶宽,左下角那道窄。老太太在世的时候,这些规矩是一年添一条添出来的,添了几十年,添到六条就死活不肯再添第七条;谁要添,她就把那一条擦掉重抄,抄完还是不认。今年正月初三下午,沈园在这个厅里办了一次会:没有请外人,没有摆席,只在厅里摆了两排条凳,条凳是新擦的,擦完还留着一股新木头味儿;条凳摆成两排,前一排六张,后一排八张,摆完数了数,四十几个孩子只坐下一半。
那张纸上的墨色前后不一样:前三行是一个颜色,写到第四行忽然淡了一笔,那一笔是她自己蘸了砚台里的墨补的,补完吹了吹。墙上是抄件,正本不在墙上,压在账本后面;那一叠软纸才是她一笔一笔写下来的,中间的字比墙上粗得多,纸边压着一道深印,是常年夹在账本里留下的。趁着今天人齐,有人提议把纸揭下来重贴一回,把翘起的角压平。眠眠说不贴。她说,这张纸贴了这些年,四个角翘成什么样就是什么样;揭下来再贴,纸要短一截,短了就不是原来那一张了。阿望站在条案边上,用拐头在青砖上点了两下,说那就由它翘着。白露说,翘久了墨要掉。小满说,墨掉了照原样再抄一张就是。两人说完都看她。她没有接这一句,只把砚台往条案里侧推了推,说了另一句:贴纸的人今年没按够,胶宽的那一道就不必再按了,按下去纸也要皱。
条凳是去年冬天做的,木料囤在厢房外头一冬,开春才刨的榫。搬进花厅的时候十四个人抬了半个钟头,抬得最稳的两张放在正中一排。最前一排的凳面比后一排矮半寸,是有意矮的,坐的孩子腿短,脚能着地。中间那两张晃。白露走过去用膝盖顶了一下凳腿,凳腿底下垫了一片瓦,垫完又推了推,不晃了;他垫的时候没说话,垫完把手在裤子上抹了抹,回自己位子上坐下。靠墙那两张被人挪去给来晚的人坐,挪的时候凳脚在砖上磨出一道白印,那道印到散会还在。顾屿川搬凳子笨,两张一趟端,走两步歪一下,江照在后头托着底,两个人一前一后过了门洞,谁也没说话,进了厅才把凳子放下,放下的地方离墙有半尺。阿望落座的时候先把拐靠在凳腿边上,靠稳了才坐下去。
来的人比去年少十几个。少的都是路远的,有几处下了雪没有化,雪封了路,帖子到了,人没到,这两样今年只能占一样。有三处来了电话,电话打到门房上,门房拿笔记下来,笔记在一张硬纸片上,压在条案角上,压到散会才被人取走,取走的时候纸片上添了两笔。园门外的石路上停着七八辆车,车都停在路的一边,靠里那一侧留着过人;有几辆车里的人没有下来,隔着车窗往园里看,看完把窗摇上去,把车又往里挪半尺,腾出一个人能过的道。厅里坐不下,门口那一块也站着人。站着的这些人后来一个一个往里挪,挪到墙边蹲下的有四五个;蹲下以后有人从兜里摸出一把炒花生,一颗一颗分给孩子,分到最后剩下两颗,站起来送到后头去。
来的人不少,站着的、坐着的,把花厅中间那一块地填得满满的;条凳不够,又从厢房搬了十来张进来,搬的时候两个人抬一张,脚在地上蹭得直响。连顾屿川和江照也坐到了第二排,囡囡来得最晚,站在门口听了一半才进来,一进来先看墙上那张纸,看完把六条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读得很慢,读到第六条停了一下,又从头读了一遍。眠眠是记规矩的人。她坐在正中那把椅子上,膝上一本账,一支笔,一只小闹钟。规矩还是三十年前定下来的样子:她念编号,四个孩子往下背;四个背完,念给下一代听;下一代跟着念,一句都不能少;念错了不罚,罚的是不念。
囡囡读完第二遍,有人问第三条。她抬起头,说第三条是急事缓办。问的人说,那缓到什么时候。她说,那一条没有说什么时候。眠眠在正中坐着,没有抬头,只说了一句:“问不出来的就别问,问不出来的她自己也没底。”囡囡又站了一会儿,才回自己位子上坐。她坐的是最后一排最边上那一张,凳子有一条腿短,她蹲下去垫了一片瓦,垫的时候前后看了看,看有没有别人也垫;没有人垫,她就没有再伸手。垫完她把两只手放在膝上,从头到尾没有再抬头。坐定以后她把袖子往上推了推,露出半截手腕,又放下去。厅里静下来的时候能听见院子里有人跺脚,跺了两下,跺完没有声音了。摆完又数了一遍,数出来十四张,与要做的一样。厅里点了一个炭盆,盆里的火不大,坐得近了脸上才发热。
她坐的那把椅子是花厅里唯一一把有扶手的,扶手上的漆早年头磨掉了,露出木头本色,木本色被手磨得发亮。膝上那本账摊开着,翻到的那一页画了格,一格一行,一行写三样:年、月、日。她先记日子,再记人,最后记事;事记完在后面添一个记号,记号不是字,是一个小小的圈。笔挂在账的布套上,套口的绳子松了,她拿绳子绕了两圈,绕在腕上。小闹钟是旧的,外壳一圈黄,秒针走到八十多的位置就要拨一下。闹钟搁上条案以后,她伸手把它摆正,让钟面朝着厅里,朝着念的人。念完以后她合上账,夹回布套里,套口的绳子仍旧绕两圈。这个动作一年只做一次,她做得慢,慢得像在等什么。笔她不搁在条案上,搁在自己手边,搁完用手挡一下。
四个孩子是最后进的厅,一前一后进来,进来先在门口跺了跺脚上的土。白露走在最前头,进了门就把手往后伸了一下;他妻子跟在他后面半步,那半步跟了几十年,闭着眼睛也不会踩错地方。阿望走在第三个,拐先进门,人后进来。小满手里拿着一卷纸,进门就往条案那边走,走到一半停下,把纸卷换到另一只手上。林渺走在最后,进门先抬头看墙,看了一会儿才低头。四个人鞋底在青砖上留下四道印,印子是干的,没有沾雪。四个人进来以后没有一个人先说话。眠眠在正中看着他们站定,站定以后她把闹钟往前挪了半寸,挪完才开口。她报时辰的时候不看表,表在条案上,闭着眼也不会错。阿望进来以后先找了个不挡路的地方把拐靠住。
她把闹钟搁到条案上,说了一遍时辰,说完把笔尖在砚台边上刮了刮。四个人站到厅中间一排:白露、小满、阿望、林渺,都六十上下,站着,腰都直;白露的妻子站他后头半步,那个位置她站了三十年,站得比谁都稳。阿望左手拄一根拐,拐是他自己挑的,站的位置在第三个。前五条背得参差。白露背得快,一个字不落地过;小满在第二条上卡了一下,从中间那个急字接上去的;林渺背得最慢,她要先在心里把字过一遍才敢出声;阿望把第三条念成了第四条,念到一半自己觉出来,停了下来。
闹钟一响,厅里就静。静下来以后她先报时辰,报的是辰时三刻,不是钟点——这个报法三十年没有换过。她报完时辰,把纸页往前翻了一页,翻的时候用两只手指捏着角,捏出一声很轻的响。然后她说念。她念编号,不念字:她念一声,背的人接一句。编号她从一数到六,数得慢,每个编号之间留出一口气的工夫。背的人接得不齐,她也不停,等最慢的那个接完再往下念;停的那一下,厅里所有人都听得出来。她报完时辰又看了一遍这四个人,顺序没有变过:白露在头,小满第二个,阿望第三个,林渺最后。三十年前定下这个顺序的时候,林渺还不肯站这个位置,站在那儿不动,眠眠没有催她,她自己挪过去的。报时辰的声音不高不低,跟念编号的时候是一个调门。
第五条短,只有八个字,念起来快。念到第五条的时候阿望跟得上,没有再出错,小满也跟上了。顾屿川坐在第二排最边上,他不背,可他跟着动嘴,动的是第三条——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是第三条。江照坐在他旁边,一直看着正中的眠眠。念到第三条的时候眠眠只把笔尖在砚台边上刮了一下,刮完抬头看了看第二排,又低下去。厅后排有一个年轻女人把孩子抱起来抱到门外去,抱的时候侧着身,怕撞着前头那一条凳腿。孩子被抱走了,后面空出一张凳,没有人去坐。顾屿川把嘴闭上,闭了一会儿又张开,跟着第四条动了一次。背到最后一条,四个人的声音全散了以后,厅里要有两三息的静;这几息是她等的,等静下来才往下走。这些年这两三息越来越长,没有人去催。
白露的妻子站在他后头半步,一双手交叠在身前,站着不动。念第三条的时候她跟着默念;阿望念错的地方她没有出声纠正,只是把下巴往下收了半寸,半寸收完又抬起来。这个动作做了三十年,厅里没有人看见,只有眠眠看见了——她的笔在那一行上多停了半息,随即落下去,把日期往前挪了一格。林渺站得最靠外,正对着门口。门开一次,她就抬一次眼,看有没有人进来,看完仍旧合着嘴接着背。门口没有再进来人,风把门帘吹起来一角,帘子落回去,把外头的光挡了。她每念一个编号都要抬一次头,抬头看的是背的人的脸,不是手。看完低下头接着念。有人背得慢她多看一眼,有人背得快她一样看一眼,一眼都不多。厅里站着的人开始换脚,换脚的声音一前一后,换完又静。
这六条不是一次定下来的。第一条定得最早,是很早以前的事,眠眠也说不清是哪一年;往后一年添一条,添一条要问一问,问的是这一条谁要删;没有人要删,添的那一条就算定了,也有反过来的时候——有一年添到第七条,添完她自己看了一眼,说这一条说不太清,退了。写下来的那几张纸她都留着,纸已经软了,叠在一起,压在账本后面。有人在开这个会之前把那一叠纸翻出来看过一遍,看完仍旧照墙上那张念。纸角上她用铅笔标的年份,标到最后一个,标的是六条那一年。
那一叠纸摊在条案上只有一寸厚,摊开摆了半张条案。纸是同一批的,粗,吸水,墨落上去会散开一点。第一张上只写了半行字,写到中间就停了,停在两个字上头没有往下;那一年添了两回,第一回添的写坏了,第二回添的才留住。有人伸手去碰最上面那一张,她抬手挡了一下,说别动,纸脆了,一碰就掉一个角。她说完才让人拿一只空碟子垫在底下,垫完把那一叠重新叠好,叠成原来那个折。叠的时候她数了数张数,数出九张。有两张的边上被虫咬过,咬的是小洞,一个一个沿着纸边排下来。纸摊开以后最上头那张的折痕比别的深,深得已经断了线,断口处起毛。眠眠说这一张是添第二条那天记的,那天她手上沾了油,纸背印上一点。
那年添到第七条,是阿望提的。提的时候他刚三十出头,说的意思是家里的账每年春天要念给人听,念到谁不肯听为止。老太太听完,看了一遍,没有骂人,把那一张抽出来,看了一会儿,说这一条说不太清:念给谁听,念了人家信不信,说不清。她把那一张压在砚台底下,压了半年,纸黄了才抽出来,夹进这一叠里。后来阿望为这个不快了好几天,见了老太太不说话。老太太也不解释,只在添第六条那年把纸取出来问他:这一条你删不删。他说不删。她说,那就不添。他把手在桌沿上按了一下,按完这一条就定了。定完老太太把六条抄了一遍,抄完照旧贴在东墙正中。阿望说那一条的时候是站着说的,说完又坐下,坐下以后把手放在膝上。三十年过去,他还记着老太太当时把纸抽出来的那一下。
添一条要问一问,问的是这一条谁要删。问的时候一家一家问,问到谁家,人不在的也要等回话;有一年问了三回才有人答,答的人说删,她说那就不添。她一辈子添过六条,没有一条是她一个人定下来的:每添一条都要问遍,问完了没有人要删,这一条才算立住。有人问,那要是有一天有人要删第一条呢。她想了想,说那就把第一条也退回去。她还说,哪一条哪一天全园的人都不说要删,才算这一条站住了;没站住的不添,添了也要擦掉。阿望插了一句,说她擦过好几张。眠眠说,六张里擦过一张。厅里有人笑了一声,笑完就静了。她把那一叠软纸重新叠好,叠完压回账本后面,压的时候用手在账本封面上按了一下。问的时候她坐着,阿砚站在门边;问完了她把答话一条一条记在纸边,记完数一数条数。
眠眠不动声色,在账上记了一笔:第三条,阿望,错一次。她只记编号,不纠,一个字也不纠。有人替阿望圆场,说第三条是急事缓办;阿望摇头,说这个是老太太的话,我背错了就是背错了。他把拐往地上顿了一下,重新从头背了一遍,这一遍没错。到第六条。眠眠把闹钟往前推了推,念:第六条。四个人的声音合在一处——账要一年一封。不齐:白露清,阿望沉,林渺慢半拍,小满把封字咬得重一些。这一条是六条里最长的一条,也是三十年来最没有人问过的一条;每年年底把两个人的字迹凑在一张纸条上、贴在封口的人,如今只剩他们两个还坚持着,贴上了谁也不许撕。她说了一句:这一条不难背,难的是背完了还照做。
阿望重新背这一遍背得很慢,慢得比林渺还慢。背完他站着没有动,等了一会儿,确认没有人再说别的,才把拐从左手换到右手,换错了又换回来。白露在他旁边站着,一直没有出声;等到阿望换完拐,白露才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小满从条案上端起一只杯子,走过去放在阿望手边的凳角上。阿望没有喝,把杯子往里推了两寸,让它不靠着自己。推完他说了一句:这一条我知道,错一回记一回,账上记得清。林渺在旁边说,哥,你第三条慢点,慢点就不错。阿望说,我知道。他说完又站直了。阿望说完把拐重新立住,立住以后把腰挺了挺,挺完站着不动。有人劝他坐下歇一歇,他说站着念得顺;这句话他说过不止一回,说了三十年。小满把那杯水又推近了一寸。
她那本账是三十二开的,最前面十几页空着,从中间某一年的正月初三起才有字,一年占十几页,一年里写得最密的是正月那几行:初三念规矩记一行,初七这一天不记,只在页边点一个圈。三十年了,点圈的点法没有换过。她记编号不记名字,记错了也不记是谁念的——那一行下面另有四个格子,谁念错,格子里点一点。她今天点的是第三个格子。有人想去看那四个格子,她把账往怀里收了半寸,收完又摊开,让出上半页。那半页上是从前的记录,一年一栏,密密麻麻。这本账最早的几页是记园里开支的,一笔一笔记得很细,细到买多少斤炭、谁家借了几只碗。记到中间某一页才换了记法,换成记人,记的是谁来了、谁没来、谁那天没有出声。她今天翻到的这一页,上面已经有三行。
有人接她那句话,说这一条好办,年底贴一张就是了。她抬头看了那个人一眼,那个人是族里一个辈分低的。她没有说话,把这一条又在心里过了一遍。阿砚坐在厅西南角的椅子上,从头到尾没有出声;她也知道他坐着——三十年了,每年这一天他都坐在那个角落,不往前挪。有人问他今年坐哪儿,他还是那个角落。她后来只跟他说过一句:你坐哪儿都一样。他说过一句别的:不一样。小满问,那一道是谁的。她说,一道是我的,一道是他的,中间隔一指。小满说,那隔一指是谁量的。她说,我量的。阿望这时才坐下,坐下把拐横过来搁在膝上。阿砚在角落里咳了一下,咳完接着听。厅里没有人再说话,等着下一句。她说,那一张纸条裁成一样宽的两半,中间那半指是留给人看的。
四个背完,轮到下一代。第三代那一排跟着念,声音不高不低,念得很齐,是大人带着小孩念的那种齐;最小的那两个跟着念不完,念到一半停下来,跟在旁边的一个小女孩干脆不念了,睁着眼睛看人。最前头那条凳上坐着第四代的一个孩子,七岁半,是这一屋子里最小的一个,也是唯一坐着的;他的脚够不着地,悬在凳沿下面晃,一下一下地晃。他跟着念,念到账要一年一封这一句,声音比谁都响——嗓还没变,又高又直,六个字从花厅东墙撞到西墙,撞得墙上那张贴歪的纸都跟着晃了一下。屋里几十口人一下子静了。眠眠没有抬头;她低头在账上那一行添了四个字:第四代人。
第三代站起来的比四个老人多,靠墙站了两溜。站头的是阿望的儿子,四十几岁,站的位置在他父亲后头半步;那是这一屋里最像他父亲的一个地方,站着的时候两只手都不知往哪儿放,最后都垂在裤线上。站尾的是一个女孩,二十出头,念到第五条的时候声音发飘,飘了一下又压回来。顾屿川的儿子站在第二排中间,比他父亲矮半个头,脖子往前伸着听。林渺的儿子站得离他母亲最远,中间隔了两个人;念完他没有立刻坐下,站了一会儿才坐。有人小声纠正身边小孩的念法,纠正了一句,小孩停下来看他;那人又说一句跟你奶奶学,小孩这才接着念。第三代里最小的几个还站着,不知道手往哪儿放,被前头的人拉了一把才站好。站在最外头的一个女孩把辫子甩到背后,甩完又抓紧了。
那个小女孩有五六岁,站在第三排边上,两只手插在棉袄兜里,兜口用一根绳系着。念到第三条她就停了,停了以后眼睛仍旧睁着,睁着看人,看了一圈。她母亲弯下腰在她耳边说了两句,她摇头。她母亲又要说,她伸手在那孩子耳朵上按了一下,那孩子就跟着念了两句,念完又停了。眠眠抬起头看了一眼,没有责问,只对身边说了一句:“小孩子,不记。”说完低头,接着记她的编号。孩子母亲把孩子抱到门外去了;到了门边,那孩子回头看了一眼厅里,看的是墙上那张纸。门帘晃了两下才停。抱到门外的那孩子在外头又站了一会儿,站到第三排那个空位上补了进来,补进来的时候低着头,念得含含糊糊,念完自己坐下了。眠眠没有回头看。她的笔一直在往下走。
最前头那条凳上坐着的那个孩子穿一件新棉袄,棉袄的领子竖起来竖得高,高过下巴。他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膝盖上的棉袄布被他手心捂出两块深色。七岁半,坐着脚够不着地,脚在凳沿下面一下一下地晃,晃的工夫很匀。他跟着念,念得不快,可是不落字。念到第三条的时候他打了个岔,母亲在旁边轻轻扯了一下他的袖子,他重新从头接上。他坐的那条凳是新擦过的那一批里的一张,凳面还有一点涩,他坐着的时候身子往前挪过一次,挪完就不动了。他的鞋是棉鞋,鞋头沾了一点化了的雪,进门的时候在门槛上蹭掉了。母亲的手在他背上按了一下就收回来了,收回来以后自己把手放在膝上,两只手叠着。念到第五条的时候那孩子又打了个岔,这回没有人拉他,他自己接上了。
白露回过头去,跟那个孩子说,再念一遍。那孩子没有立刻念,先看他妈;他妈坐在条凳上,一句话没说,手只在他背上按了一下。他就念了第二遍,一字不改,还是那么响,念完把两只手从膝盖上放下来,坐得笔直。眠眠这才在账上落笔,写了日期,写了老规矩的会五个字,又添了一行:念到第六条,第四代人念。她写完把笔搁下,抬头看了那一屋人一眼——中间站着的四个孩子都六十上下,最前头那条凳上坐着一个,才刚到他太爷爷的腰。念这一条,念得最响的是最小的那个。她没有说话,只把笔在砚台边上又刮了一下。
第二遍念完,厅里静了很短的一静。眠眠没有立刻记,先把账上的日期记完,才在这一行下面添那一行字。添的时候她把笔提起来看了两遍,看的是笔画有没有出头,出头的字她要重写。她记的字很小,比墙上那六条小得多;记在账上的字是给自己看的,墙上的是给别人看的。写完她把笔搁在砚台边上,笔尖朝外,搁得正。阿望在第三个位置上站着,一直没有坐下;阿望的妻子在最后排坐着,手里捏着一只没剥的橘子,捏了很久也没有剥。记完她把账合了一半,合到一半又停住,把刚才那一行重新看了一遍;看完才彻底合上。合上以后她把账放在膝头,手一直没有离开。孩子他妈从条凳上站起来,替他把领子翻下去一点,翻完坐下。厅里有人小声出了一口气。
她抬头看那一屋人,看得慢。中间站着的四个她看了三十年,一个一个过去;后头站着的第三代她多数认不全,认出来的一个一个点头,点到最后停在第四代那个孩子身上。孩子正把两只手从膝盖上放下来,坐得笔直,两只脚也不晃了。她看了一会儿,把眼睛移开,移到条案上那张贴歪的纸上。纸上那道宽胶还在,纸角翘着,没有再往下落。顾屿川想问一句什么,看了看江照,没有问出来。江照一直在看她的账。小满站起来给阿望把拐挪了个位置,挪开半尺,挪完又替他扶稳。她看这些孩子的时候没有别的表情,只在认出来的时候把头点一下。她今天点了十一下,第十一下点完她把眼移开,移到门外,门外没有人。阿望的妻子把那只手里的橘子剥开了,剥完没有吃。
会散以后,人并没有立刻走。有人在门口把六条又念了一遍,声音压得很低;有人拿手机照那张纸,照完把亮度调暗,怕惊着人。帖子早半个月就送出去了,一百一十二张,送出去九十一处,一处不止一个人。顾屿川临走问了一句:明年的会还照今天这样办么。眠眠说,照今天这样。她顿了顿,又添了半句:多添几张条凳。顾屿川说,凳子我叫人送来。她说不急。她心里有数:来的人一年比一年多,坐下的比站着的多;站着的人她从来不撵。阿望走在最后,走出门槛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东墙,看完才迈出去。走出去的人里有几个又回来拿落下的东西,进来的时候脚步都放轻。眠眠还坐在正中那把椅子上没有起来,把笔洗了,洗完把砚台端到条案里侧。
请帖腊月十九去印。铺子在城南一条窄巷子里,门口挂着一块木板,木板上就一个字:印。两台手摇的机子,一台老得掉漆,另一台去年才添;铺子里常年一股油墨和纸浆的味道,闻惯了不觉得,进去打个喷嚏就知道到了。阿砚自己去的,没带人,走到巷口把围巾往上拉了拉。袖子里两张纸:一张是名单,他拟了一星期,拟了七回,改掉三个名字又添回两个——添回来的那两个,一个是改了名的,一个是多年不联系但家里还有人的;另一张是样子,是他在家里自己画在一张废包装纸背面的,画得很粗,纸上标着尺寸:长一尺半,宽四寸,边上一道细金线,正中一块空。他画完自己看了一遍,把那个空改小了半寸,看了两遍,又改回来。
从园里到城南那条巷子要过两个街口。腊月的路上没什么人,走了大概半个多时辰,鞋底一层一层沾了土,走到巷口已经踩出一双灰白的边。巷子窄,两个人并肩要侧身,一侧身就得让对面的人先过,他让了三次。巷口第三家是一间卖纸扎的,门里靠着两副纸糊的架子,没有点睛。他走过那一家的时候脚步放慢了一下,放慢也没停。巷尾就是那块木板,木板上那个字他老远就看见了;字是新描过一遍的,描的那一道还没有干透,走近了能看见笔尖在木纹里拉出来的一道浅沟。他在门口站了一站,把围巾往上又拉了拉,才迈进去。他出门前跟园里说了一声,说出去一趟,没有人问他去哪儿。这一趟走了将近两个钟头,回来的时候手指头冻得伸不直,他把手伸到袖口里暖了一会儿。
那张名单他拟了一星期。第一回拟了以后眠眠看了一遍,从上到下数下来,说少两个;他说少的是两个不来的,他把这两个划掉。第二天又拟,添了两个新的;第三天眠眠又说少一个。这一回他没有改名字,改的是那一个后面的注:他把那家的地址重新记了一遍,记细了一层,记到门牌号那一格。记完他把这一张单子单独抽出来,夹进上衣口袋,后来又放回袖子里。拟到第七回他把三张废的收在一起,废的原因他自己清楚:一个是两家并写成了三家,一个是把一位表姐写成了姨母。划掉的那三个名字他也在纸边留了小字注着,注是他自己看得懂的字,外人看不明白。拟名单的纸是他自己裁的,裁得跟帖子的纸一样宽,只是长得多。裁好的纸用夹子夹在窗台上的木条上,夹了七天,纸边还是被风吹起来过一次。
改掉的名字里有一个是改了名的。那家人早年间把名字改过,改得连他自己家里的人都还常常叫旧名。拟名单的时候他先记的新名,记完想了想,把新名划掉,写回旧名,写完在旁边点了一个点。另一个是多年不联系但家里还有人的:这一家住在城外,前几年搬过一次,搬走以后没有再来过。他拟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停了两天,两天里他问了两个人,问的都是同一句话:家里现在还有没有人。他说有,才把名字添上去,添的位置排在最后,离主家最近的那几个中间。添回去以后眠眠看了那个名字一眼,问了一句:要不要单写一张。他说不写,帖子上写一样的。这两个名字添回去以后,一百一十二这个数才算定下来;数定下来他才把样子的尺寸也定下来,尺寸是照着名字的个数定的,名字多一行,边就要窄一点。
样子是他在家里记的,记在一张废包装纸的背面。他把纸铺在方桌上,用尺压住两个角,压住了才动笔。先画四边,画完标上尺寸:长一尺半,宽四寸。边上那一道细金线他画了两遍,第一遍线抖了,波了一下;第二遍他换手,用右手压着左手腕,压稳了重画的。正中那一块空他画得最难,先画了个方,画完盯着看,看完把四条边各往里收半寸。收完再看,又把左边那一道推回原处——左边推回去,右边就得跟着推,两边推到一样宽,他量了三遍。量完他把纸转过来看背面,背面没有画的地方还是白的。画的时候眠眠进来过一次,站在桌边看了两眼,什么也没有说,转身出去了。他等她出去以后又把那张纸看了一遍,看完才把它夹进本子里。中间又拿出来过两回。
请帖的样子很简单:一圈名字,中间空一块。名字用小楷写,沿着帖子的四边写满一圈,上边两行、下边两行、左右两头各一列,一百一十二个。谁来写,眠眠让四个孩子写。小满写得慢,一笔一笔描,写了三天,写坏的两张她自己收进抽屉;阿望写得快,一天写了三十几张,写坏了七张,坏的那几张他也不扔,收在一只信封里,说留着包东西;白露写得最端正,端正到眠眠说了一句你别这么写,像写药方;林渺写一张要看三张,看完再落笔,她写的那几张后来被小满拿去垫了柜脚。写坏的那些也留了下来,眠眠收在一只铁盒里,说以后哪张纸不够用了就拿出来垫。
写字是腊月十六开始的。那几天正房西头那一间腾出来当屋子,屋当中摆一张长桌,桌上铺一层旧毡,毡上再压一块厚纸,压厚纸是怕写字时把桌面的漆蹭花。四个孩子各占桌子一头。小满从早坐到晚,写字的时候上半身不动,只有右手在动;她握笔握得低,笔杆压在无名指上,压出一道印。阿望写起来带风,笔尖落纸的声音一下一下,响得整间屋子都听得见。白露写得慢,慢在换行——每写完一行他把笔提起来看一眼,看有没有出格,看完再写下一行。林渺的桌角摆着三张写好的,她写一张就把新的跟旧的比一遍,比完把旧的翻过去扣在桌上;扣着的那些后来都让小满拿去垫了柜脚。屋子里的炭盆一天要添两回,添炭的是园里烧炉子的老人,添完把门带上,带门的时候慢,怕带出风来把纸吹翻。
墨是一碗一碗兑的,兑的是凉水,一点一点往碗里滴,滴到挂住碗壁才算够;滴多了墨稀,笔尖一按就洇开。三个人合用一支笔的那半天,笔尖秃过两回,秃了就在砚台上蘸两下接着用。夜里写字手僵,僵了就往袖口里缩一会儿,缩完再伸出来,伸出来写下的字都要抖一抖。那三天他们没有分晌午——谁饿了谁去灶间端一碗,回来接着写;回来的时候碗搁在桌角,碗底在桌上磕出一声,四个人都抬头看一眼,抬头完接着写。写到最后一阵,谁也没有说收,是窗纸上的亮退下去了才各自搁笔。
名字沿着帖子的四边记:上边两行,下边两行,左右两头各一列。记之前眠眠拿尺把四边分过,一分到底多少个格子,分完记在另一张纸上,那张纸留在她手里没有给出去。记满一圈是一百一十二个,最后一个位置上挨着他自己的名字和她的名字。挨在最末的那个位置空出来的意思谁都没有问,眠眠也没有说;只有小满记完最后两个字,把笔搁下,说了一句:这个位置我留了半寸。她留的那半寸在半空的左边。阿砚来看,把那半寸抹平了,抹的时候把纸抽出来一点,抽出来又按回去,怕把底下的字蹭花。分格子的时候眠眠分了三遍,第一遍分得匀,量过发现左边宽了一点;第二遍往左边推,推完再量;第三遍不再量,照第二遍的样子记下来。四个孩子记完那一圈,手腕都僵了,僵得各自甩了几下。
帖子上只印一个日子。匠人师傅问,另一位主家要不要也印一个。阿砚说不用。师傅说,那客人们怎么知道是请两位。他说,两个人是同一天生的,请客就是请一天,印两个日子,反倒像是生了两回。师傅笑了一下,把那一栏空了出来。名字那一栏的末一个位置上,他自己的名字和她的名字挨着,前头是并排的四个字,四个字底下是同一个日子——中间那块空,是留给别的东西的;师傅按了印,把样张先撕了一张给他看,金线描得匀,纸背上有一点点毛,他用指甲刮了刮,刮不动;刮完他把样张折成三折,收进上衣口袋,走出铺子的时候才想起来忘了问印多少张,站住数了数,够。
师傅听完了,把那一栏的铅字捡出来,一枚一枚捡在掌心里,捡完数了数,收进一只小铁盒里。收完他说:“干我们这行的,一辈子印的帖子上有八成印两个日子,印两个日子的是给老两口,头一个日子是娶,头一个日子是生的。剩下那两成印一个日子,一年总有那么一两回。”阿砚听着,没有接话。师傅把铁盒扣上,扣完又说了一句:“您这两个是头一回给您自己印。”说完自己也笑了,笑完补一句,说他上一回印一个日子的帖是他师傅那一辈给印的,纸是自己糊的,字是拿手指蘸墨记的。阿砚说,那一张现在还在。他说,我知道,那一张我留着。阿砚说这一句的时候没有解释,也没有多说。师傅也没有再问,把两个日子的那一栏从版上拆下来,拆下来的铅字一枚一枚捡在掌心里,捡完数了数,收进一只小铁盒。
印是手摇的,摇的时候整张台都在响。师傅摇了两百多下,摇完把那张揭下来,揭的时候屏着气。第一张揭下来的时候纸面上有一个墨点,在左下角偏里的地方,不细看看不出来;师傅看了一眼,说这一张废了。阿砚说,废了这一张也给我。师傅把那张推到一边,说废的堆着占地方。师傅在废的那张边上按了一下手指,指印落在墨点旁边,隔着半指远;按完他拿袖子把那个指印擦了,擦完说了句:“我留个记头。”说完又拿一块压纸压住它,压得平平整整。师傅后来又把摇了两百多下,摇出来的第二张比第一张匀;他把两张并在一处对着光看,看完说第一张是墨调得太稠。第二张他搁在一边,说这一张留着,不往那一批里混。阿砚在旁边看着,没有插话。他手指头上蹭了一点墨,蹭完在裤子上擦了。
他折那三折的时候折得很平,折完用拇指在折痕上压了一遍,压完才往口袋里放。放进去以后他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才想起来还有一句话没有问。师傅正在收台上的印版,一块一块拿棉布擦。阿砚在门口站着,问:“这一批印多少张。”师傅把棉布放下,说:“一百一十二张,我记着,昨晚下的纸。”阿砚说:“够了。”说完他想了想,又说:“多余的那几张留着。”师傅说,留着做什么。他说,等有了名字再来。师傅追到门口,说还有一句话:那一百一十二张描完金,我按您说的那个样子描,描坏的我先留着,等您下回来看过再定去留。阿砚在门口站住,说留着,一张都不丢。说完他把门带上,带得不重。他往回走的时候天还没有全黑,巷子里已经点上灯了,灯在头顶上挂成两排,风一过晃一晃。
匠人师傅看着那张样子,问了一句:中间这一块,空着印什么。阿砚说空着。师傅说,空着不好看,帖子上空一个,打个框,或者打朵花,纸也结实些;他说着拿手指在纸面上比了一下,比完又缩回去。阿砚说,什么都不用,你照我画的印,一个点都不许多。师傅又问,那空的地方将来搁什么。阿砚这一句答得快:搁一样东西。师傅说,那您得告诉我多大,我好留边。阿砚说,我量过了。师傅说,量了就好,量了我就照着裁。师傅没再问,转身去备纸;备纸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说,那我按您画的裁,裁歪了算我的。这话说得实在,他裁了三十年纸,头一回把裁歪了揽在自己身上。
师傅把竹尺从柜上取下来,尺头那一截磨得发亮。他先把纸样摊平,用镇纸压住四边,压了两块。压完他量那块空的长,量完把数字记在一张废纸上;再量宽,记第二个数;再量空到四边各有多远,量了三遍,三遍的数字有半厘的出入,他自己把三遍抄在一处,取了中间那个。他一边量一边把数念出来,念得很轻,是给自己听的。念到一寸半的时候他抬头,说留一寸半的边,够了。阿砚说,多出来的那一点留给你裁口。量完他把那张废纸对折一次,折成四层,塞进上衣口袋;塞完又想了一下,抽出来又看了一眼,看清了才重新塞回去。这个动作他做了两遍。师傅在柜台里侧站着,两只手扶着柜沿,扶了一会儿;柜沿上的漆被他扶手磨掉一块,那块是新的。里间有风从门缝里进来。
阿砚在旁边看着,两只手一直插在袖子里。看见师傅把那块空的边一寸半量完,他把袖子往上推了推,伸出手,也拿那把竹尺量了一遍。他量得慢,尺子每挪半寸停一下;量到第二遍他把尺子横过来横着量那条底边,量完又把尺子立起来量了一次高度。师傅没有催,把镇纸挪开一半让他看。他看完说了三个字:一样的。师傅说,您这手稳。阿砚说,稳不了几天了。说完把尺子递回去。师傅接过去放在柜上,放得很正,正对着那块空的四边。里间的门开着半扇,里面堆着裁剩的边料,码得整整齐齐,最上头一层压着一块旧木板。量完他把竹尺在柜面上竖了一下,试直不直,试直了才放下。放下的时候他的手在柜面上停了一停,柜面很凉,凉得他把手收了回来。
量完他坐在柜台外头那条长凳上坐了一会儿。铺子里一天没有几个人,摇机子的声音隔着里间传来,一下一下。他坐着的时候在算一件事:正月初三下午念规矩,坐满要十四张条凳;初三那天坐下的四十几个,是这一百一十二个人里的四十几;剩下那些在园外住着、这一年没有来过的,帖子收到就收着。他算完抬起头,问了一句:“初三那天要是人多,您这铺子里坐不坐得下。”师傅说坐得下,搬个板凳就行。算完他又添了一项:初三那天来的人里头,有十来个是坐不住的,坐不住的是那些坐轮椅和拄拐的;这些要排在后头,不必他们挤进来。添完这一项他才起身。起身的时候他扶了一下柜台,扶完站住,等脚底下不摇了才走。他没有把这算出来的事说给师傅听。
备纸的时候师傅把十几年的存货搬出来,一刀一刀拆。洒金笺用棉纸包着,一刀三十张,拆开一层闻一闻,闻过就包回去,说这一刀放久了还能用,那一刀受了潮。他挑了三刀,拆开数过,数出三百来张,多出来的又包回去。包的时候他跟阿砚说:“您这一批我多做几十张,描坏了有得补。”阿砚说,多做的算我自己的。他说那不行,多做的算铺子的。他说完把棉纸折好,捏了捏里头的空气,捏实了才放到架子上。备到第三刀的时候师傅直起腰,说了一句纸的事:这批纸存了十几年,压在架底下受了点潮气,描金之前要在灯下过一遍,过出暗的来就换。他说完就到门口挂了一盏风灯,挂在里间门楣上。阿砚过去看了一趟,看完什么也没有说。风灯的光是黄的,照在纸上,纸上的金点比在铺子外头看见的暗。
纸是洒金笺,铺子里存了十几年的那一种,金点落得很匀,隔着光看,星星一样。裁的时候师傅量了两遍裁口,问他金线是描的还是烫的。阿砚说描。师傅有点意外,说现在没人描了。阿砚说,我娘描过。说完他顿了一下,又添了一句:那年描到夜里三点,手抖,描坏了两张,撕了重来。师傅笑了一下,说那是十年前的手艺了。阿砚说,我今年八十。一百一十二张贴出来用了两天;老印坊的门口窄,摊不开,师傅就把纸挪到里间去贴,贴一张挪一张;贴完码成两摞,摞高了最上头那张压得起了皱,师傅又一张一张抻平,抻了半个钟头。
洒金笺是铺子里最老的一批,压在架子的最下层,压了十几年没有人动。金点落得匀,是真的匀,隔着光看星星一样;用手擦不掉,擦不掉也不掉色。师傅说他刚接手铺子的时候一年要用掉三十刀,那几年金箔贵,都是自己撒的,撒金的手艺是从上一辈那里接的;后来撒的人走了,来的客人也不要,就都改成买的了。他说这话的时候手在一张纸上抹过去,抹得很轻,怕蹭掉了金点。阿砚伸手也想抹一下,手伸到一半停住,改成用眼睛看。他说这个我记得。师傅说,您那时候还小。他说,我娘描这个的时候,我给她扶纸。师傅说这一批纸当年是整批进的,进的时候还没有现在这么稀;这几年客人嫌它薄,出得慢,剩下的一直压在底下。阿砚说压在底下好,压久了不脆。师傅说,压久了也怕虫。
描金用的是小楷的笔,不是写帖子的那支。笔要软一点,金粉要调得稀,蘸一次能写七八个字,写七八个要重新蘸。描的时候一只手要按着纸的边,按着的手不能松;手一松纸就动了,纸一动金线就描歪。他母亲描这个是在里间,屋里只有一盏灯,有一年描到夜里三点,描坏了两张,撕了重来;撕的时候声音很轻,她怕人听见,也怕人第二天问。那两张纸后来没有留下,撕掉的纸屑扫在簸箕里,第二天连簸箕一起倒在园子东墙外头。阿砚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说这一段是他后来听人说的,不是她跟他说的。师傅没有接这句,只把一张废纸铺平了,开始练笔画。阿砚说到这里把手放在柜台上,手指头在木头上按了一下,按完看着自己的手看了一会儿。他没有再说下去。师傅也没有问那两张纸后来去了哪里。
师傅问,这一批金线谁来描。阿砚说我描。师傅说您描得慢。阿砚说,描得慢描得匀。师傅又问,描坏了几张怎么办。阿砚说:“描坏了我自己补,补出来的算我自己的,不算您那一百一十二张。”师傅笑了一下,说这句话得记下来,得记在单子上。阿砚说不用记。他说完从口袋里摸出笔,就着柜台角上记了两行,记完把那张纸撕下来,折了四折,夹进本子里。师傅看着他做,没有问那两行是什么。说完他抬头看了一眼里间,里间的灯还亮着,风灯挂在门楣上,灯罩上一层旧纸,纸上有几道折痕。他看了一会儿,转回来问师傅:描金从哪天起。师傅说,您定。他定了初四。定了以后他又在柜台上坐着,坐到天完全黑下来才起身。起身的时候他跟师傅说,明天我一个人来。
空的那一块,量了三次:先按一本书那么大,比了一下,不对;又按一只匣子那么大,差一点;最后是阿砚拿了那本账本来比——账本开本是三十二开,长宽正好,就是那一只红木匣子的大小。他说,就照这个。师傅说,那这块地方要留一寸半的边。阿砚说,一寸半够;他量的时候量了三遍,量的是那块空地方离四边各多远,算下来一寸半还余一点,多出来的那一点他让给师傅的裁口。这一量他量了有一刻钟,从巷口量到铺子里,量完又回到铺子里,把样子纸重新铺开,用尺子把四边各推了一遍;推完他让师傅照着推过的线裁了一张,裁出来对着光看,四边一样宽。
先比一本书。比的时候他把柜上随手的一本册子拿出来,双手按在纸样上,按到纸样凹下去一块;他看了一眼,说小了,又说不对——不是大小不对,是那本书是方的,那块空要的长短相差不多,中间要方一点。第二个是一只匣子,从柜下搬出来,搬的时候带出半尺灰;他把匣子盖上比,比完摇头,说差的那一点在长上,匣子是方的,账本是方的,帖子中间那块不能方。第三样是账本。那本账他随身带着,带来的原因他只说了一半,说那一本搁在园里他放心不下。比完他把两样都收回去,只留下账本,账本翻开扣在柜台上,摊着,像一件摆在案上的东西。比第二个的时候他蹲下去看了匣子的内壁,看了半天,站起来把匣子又转了一个方向,转完摇头。这个匣子是他母亲留下来的,东西是好东西,只是形状不对。
一寸半的边他算过不止一遍。算的时候他把那条线拆成四段,四段一样长,围一圈是六寸;帖子的长是一尺半,宽是四寸,四边各让出多少,一让,剩下多少,四边剩下的要一样多。他算完又拿尺量了一遍。量的时候他把尺子紧贴着纸边走,走一圈,走完把尺子反过来,用手指在尺子背面按了一下,按住这个记号,挪到另一边量另一边。四边量完,四边剩下的数一样。这一量量了一刻钟。量完他手上有点僵,攥了攥拳,攥开,又量了一遍。师傅在旁边没有催,柜台上那两张镇纸一直压着,压得他手底下那一张始终是平的。量完他把尺子交还给师傅,交的时候说了一句:这个数我记住了。师傅说我也记住了。两人各记了一遍,一遍在竹尺上,一遍在心里。窗外的天已经开始暗了。
试裁的那一张裁得慢。师傅先拿刀在背面划了浅线,一道一道划,划四道;划完把纸翻过来照着线推。推到第三条的时候停了,停下来把纸举起来对着门口的光看,看了一会儿又放下去接着推。推完他把那张纸交给阿砚。阿砚接过来也对着光看,从上往下一寸一寸往下移,移到那条底边停住,说四边一样宽。说完把那张纸搁在柜上,没有还手。师傅说那张我留着,裁歪了算我的。阿砚说,留着也好;废的那一张您也别丢,丢不了的,纸废了,字还在。他看完把那张纸又对着门口的光看了一遍,这回是从下往上;看完把它翻过来,看背面,背面那道刀划的浅线还在,一条比一条匀。他看完对师傅点了一下头,点头的动作很小。师傅说这一张我另搁着。阿砚没有说话。他站着没有动。
一百一十二张裁完用了整整半天。裁下来的边料师傅没有扔,拢在一起捆成两捆,捆的时候他说这些边还能糊小盒子。阿砚坐在外头那条长凳上一直没有走。他数裁好的纸:数到五十的时候停了一次,师傅说歇歇,他说不用;数到一百的时候又停了一次,停下以后没有再接着数。他坐的位置正对着门口,门口的光从半边身子挪到另半边,挪了半寸就没有再挪。天黑得早了些,铺子里的灯是到点自己亮的,亮的是里间那一盏,照不到柜台上。师傅点了一只手灯,手灯放在柜台角上,把裁好的纸一摞一摞往灯下挪,挪一摞照一遍。纸上的金点被灯照出来,亮一下又灭一下。阿砚看着那一摞一摞往灯下挪,挪到最末一摞的时候他站了起来。站起来他也没有走,站在长凳边上,两只手插在袖子里。
回来他把那张样子又描了一遍,描得比第一遍干净,描完夹进本子里,夹在记着三十年账的那几页中间。回到园里,天已经黑透了,正房里的灯已经点上了。他把那只红木匣子从柜子里搬出来,搬到条案上,揭开盖,把账本放进去试了试——放不下,账本比那块空的地方厚了小半指。他把账本抽出来,用小刨子把匣子的内壁刨薄了一层,刨一层试一次,刨到第二层正好;刨下的木屑他扫起来,拢成一小堆,装进一只小纸袋,收进本子里,跟那张样子放在一处。他把匣子合上,摆在条案上,摆在请帖旁边;摆好了他又退开两步,看了看正不正,把匣角转了一个方向,四个角对上了条案的角。眠眠来看过,用手指量了量那块空地方的长和宽,又量了量匣子,对得上,正正;她量了两遍,第二遍是拿请帖的边压着量的,量完把请帖一张一张理齐,理成一叠。他坐在旁边看着她理,没有插话。她理完了抬起头,问那中间搁什么。他把那一叠请帖往她那边推了半寸,推到那本子边上,压住了半页。他说,空着的位置放账本。
她没有马上接这一句。她把手里理齐的那一叠请帖放下,两只手压在最上头一张上,压了一会儿。压完她才问:账本最厚的那几页,摊得开么。他说摊得开。他说这句的时候没有看她。她又问:最里头那一页空着,你晓不晓得。他停了一下,说晓得。她问,晓得多久了。他说,前天。她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下去,把这一叠请帖往边上推了半寸,推到不压着账本的地方。他把这句话说完,两个人都没有再提账本,也没有再提那一页为什么空着。窗外有风,窗纸响了两下,响完仍旧是风。她去把窗棂上的插销挪了挪,挪完坐回来。他把两只手放在膝上,看了一会儿那盆水仙,看完站起来。站起来他走到门口站了一站,站完回来说了一句:外头风不大。
她说,这一百一十二张,园里园外都送了。他说,送了九十一处。她说,还有一处你昨天要问第三遍的那一处。他说,我问过了。她把这句话接住,接住以后两人都不说话,坐着。她去把炉子上的水壶提下来,倒了两杯,一杯推到他手边;他没有立刻端起来。她先喝了一口,喝完把杯子放回原处,说明天早上八点半开席,头一桌的时辰我已经跟后厨说过了。他说后厨我知道。她说,我知道你今天下午在厅里坐了半个钟头,坐着没有说话。说完他去把正房的门闩上了,闩完回身把门轴上的油点了一点,点完用手转了转门,转得顺了才松手。这些都是他每年冬天要做的事,做了三十年,今年做得慢。她在后头看着,看完说了一句:今年不急。他说不急。说完两个人各自收拾了一下,收拾完这一夜就没有别的了。
她说,正月初三那一场,你坐哪儿。他说,角落。她说,我知道你坐角落,我说的是明天。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高,说完自己也停了一下,像是要再添一句,添了没有添。他没有争。他说,正中那把椅子扶手上的漆都磨没了。她说是磨没了。他把两只手在膝上按了一下,按完站起来走到条案前去,把那只红木匣子往里挪了半寸,挪完站着看了一会儿。他站着看的样子和下午数名单的样子是一样的。挪完他站着没有动。她也没有催,等了一会儿才说:你坐下罢。他坐下了,坐下以后把两只手在膝上放开,摊着,摊了一会儿又收回去。她看了一眼,收回袖子里。灯芯在这时候爆了一下。两个人都没有提初三的事,也没有提那六条。
正月初七,夜里。正厅连夜摆好了,条案、清漆的方桌、两只太师椅、方桌上一盆水仙——水仙种在一只旧搪瓷盆里,是园里花房的人送来的,盆底一圈掉瓷,掉得最难看的正是搁在窗台上的那一面;花房的人说,这盆水仙是我爷爷那年在老院子里养的那一茬的根,根还在。地上从门口扫到正厅,扫得干干净净,扫到东墙角就停住;墙角那一小块堆着的是这些天积的叶子和纸屑,扫帚一碰就散,扫了也扫不拢。今年的雪化了一半,园里还有几处背阴的地方留着薄薄一层白,白里能看见草梗顶出来;老银杏底下的那一片最先化完,露出一圈黑土。
正厅是下午摆的。摆的是阿望和第三代两个人,从三点多摆到五点。条案上的东西先搬空,搬空以后用两块布蒙起来,蒙一层不够,蒙两层;清漆的方桌是两张小桌拼的,拼缝对到正中,桌面擦了两遍,擦完用手掌横着抹一遍,抹过去不打滑,说明干净了。两只太师椅摆在方桌两头的长边,一只在东,一只在西,中间隔着整张桌子的宽。椅子腿底下各垫了一片薄木,垫完推一推,不摇。推完阿望蹲下去看了看桌腿的四个角,又用手在桌面上抹了一圈,抹完站起来,说了一句:摆得对。摆完第三代把搬回去的两张条凳又搬了回来,摆在方桌两头的下手处;摆的时候阿望在门外站着看,看完说了一句:靠里一点。他说完就走了,走的时候脚步在砖上拖了半寸。
水仙是傍晚送来的。送来的时候连盆带花,盆不重,捧在手里稳当;花房的人把盆放在方桌正中的偏前一点,摆完退开两步看了看,觉得偏了半寸,又端回去挪了挪。挪完他说这盆不喜水,浇多了烂根,三四天浇一次,一次小半碗。眠眠问这盆多少年了。他说根是六十年前那茬的,我爷爷从老院子里分出来的,分的时候一小坨,栽了这些年,栽到这么一大盆。她说,那根还在。他说,根在就还开花。说完他把剪下来的两片黄叶捏在手里,走的时候带走了。那盆花搬进正厅以后,叶子上沾的水汽在灯下看得见,一层一层往上走。她伸手在叶子上抹了一下,抹完把手放在鼻子上闻了闻,闻完没有说话。
扫地是从门口往里扫的。扫帚是新扎的,竹枝绑得密,扫起来不飞。扫完一段退出来,从头再扫一遍;第二遍扫的是砖缝,砖缝里扫不出东西,扫的是这几天的碎叶。扫到东墙角停住,是因为墙角那一块的东西不是积的,是这几天天天往那儿扔的:撕下来的灯笼纸,糊窗剩的边角,还有几片窗台上的干叶。这些东西一碰就散,散了还聚,扫帚过去一遍,回身一看又回来了一层。眠眠过去看了一趟,看完没有叫人再扫。她把那一块扫到墙根,扫完拿簸箕装了,簸箕端到门外倒掉,倒完又回来看了一眼,看的是那面墙。园里的雪这半个月化了大半,园门外那一片还留着,薄薄一层白,白里能看见草梗顶出来。老银杏底下的那一片最先化完,露出一圈黑土;土是湿的,湿得能粘鞋。
灯笼是除夕夜里点上的。二十二盏,一盏一盏亮到天亮:门里三盏、影壁前两盏、东西廊下各三盏、园门口四盏、老银杏底下两盏、戏台底下两盏、后罩楼底下三盏。老楼那盏今年没挂,一院院办捎话说楼前挡板一直没拆,吊车进不来,人上不去;老院那一盏也没有挂。门口又临时添了十五盏,插在路的两边,一盏隔六尺。今晚那三十七盏都亮着,风一过,纸面一齐晃,园子亮得能看见地上的砖缝;有一处纸皮破了,风一过那一盏就晃得厉害,晃出一声极轻的响。三十七盏里头,有一盏是去年剩下的——纸心换过了,别的没换,底沿那道暗红压得比别的深一点。
除夕那天下过一阵小雪,雪不大,落在地上就化了。挂灯是在雪停以后。挂高处的那几盏要上梯子,梯子是两根竹竿并起来的那种,靠在门楣上;谁上去谁扶,下面得有两个人按着。阿望不上梯子,他在下面,一只手按着竿,一手扶着他儿子。小满上去过两回,上去的时候把灯举过头顶,举完往下看,下面的人喊一声正,他才松手。第一盏挂在门里正中,点了以后屋里的人都抬头看了一眼,看完接着干手里的活。二十二盏点完,天已经黑透了,黑透以后灯显得更亮。贴高处那几盏的时候有人在下面接,接的人两只手举得高,接住以后往腰后头一塞;塞完抬头看,看那一盏正不正。二十二盏挂完,天已经黑透;黑透以后灯显得比先前更亮,亮得能看见地上的砖缝。
老楼那盏和一院院办捎回来的话,是同一个下午来的两处。一院院办那边说楼前的挡板一直没拆,吊车进不来,人上不去;说完又添了一句,说他们已经在楼下摆了桌,白天照样吃。老院那一盏是阿望去问的,问回来一句:老院没人,门锁着,钥匙不知道在谁手里。问完他回来把这两个说法跟眠眠说了。眠眠听完没有说什么,只让那两盏的位置空出来,地上做了记号,谁也不许摆别的东西进去。阿望把记号做完,退到院里看了两遍,看完说了一句:这两处我年年问,年年是这样。眠眠听完只说了一句:那两处年年空着,空着也不要紧。他说不要紧。她说,正月里这两处的门口要扫干净,扫干净了别人看着也高兴。阿望把这两个说法又记在门房的小本子上。
门口那十五盏是初三下午添的。添的缘由不是谁定的,是初三那天来的人多,从园门口到正厅那条路两边太空,路口只有四盏,一段黑一段亮,正厅出来的那一趟路上黑。添的时候量过路:一条路,两边,每边七盏半,一盏隔六尺;到门口收头的那一盏挪到了门柱上,不插地。插灯的钎子是铁的,插进砖缝里要用力,三个人轮着插,插一盏按一按,按到不晃才算完。插完最后两盏,天已经黑了半天,黑地里那十五盏一直亮到今天。插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大半,园门两边的路要靠后头几盏照着。头两盏插得歪,歪了小满带人重插,插完用脚在四周的土上踩实,踩了三圈才走开。阿望站在路口看了半个钟头,看完回屋去取了一件褂子披上。路上从此没有黑的一段。
三十七盏里有一处纸皮破了,破口在灯笼肚子的下头,指甲盖那么大。风从园子那头过来的时候那一盏就要晃,晃一下纸面就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响完贴住了,第三阵风来又晃。小满初三那天就想换,眠眠说换纸皮也得等天亮,天亮再换;初四下午换了,换下来的纸皮她没有扔,夹在窗台上一本书里。三十七盏里还有一盏是去年剩下的,纸心换过,别的没换,底沿那道暗红压得比别的深一点。小满问换不换,眠眠说不换,就这一盏留着。换纸皮的那天下午风小,小满一个人搬了梯子上去,换完把梯子搬下来,搬到门边靠着,靠完又回头看了一眼里间——里间没有灯,那一盏今年不必挂。眠眠说,那一盏留着;留着的意思是谁也不许动,谁也不许扔。
白天有两件事是这个样子的。下午第三代把那只旧铁盒抱来了,搁在正厅的条案脚下,搁好了用手推了推,试它稳不稳;阿望跟在他后面进来的,看了一眼,没有说话,出去把台阶扫了一遍,扫完回来站在门口,看着他儿子蹲在那儿摆弄那只盒子。傍晚白露打了个电话来,说明天上午的门诊挪了半个钟头,从八点挪到八点半,为的是赶到园里来磕头;眠眠在电话里说了一句,你别为这个挪门诊。白露说,妈,这不是挪门诊。他说这一回他穿那件灰的;她说穿什么都行。他说,妈,那一件是您当年给我买的。
那只铁盒是眠眠早年收废纸用的,后来不收了,空着。盒盖上有一道锈,盖上盖不严,严了也合得住,扣一下就掉。下午来的是阿望的儿子,五十不到,两只手把盒子捧着,捧在胸口,走路的时候不换手。进了正厅他把它搁在条案脚下,搁完用手推了推,推两下,试它稳不稳;推第三下的时候盒盖滑开一条缝,缝里露出一叠纸的边,是那几张写过规矩的旧纸。露出来他又按上,按完在裤子上擦了擦手。擦完他抬头看了看屋里,屋里还没有摆完,摆的是清漆的方桌。盒子里头除了一张缝里露出的纸的边,还有一小卷旧棉线,棉线是早年封账用的,卷着放在角落里,线头已经散了。阿望的儿子没有动它,只把盒盖按到底,按到底以后又拿手压了压。眠眠站在条案边上看着,没有过去。
阿望跟在他儿子后面进来,看了一眼,没有说话,出去把台阶扫了一遍。台阶是这些天落的碎纸屑和化了的雪混在一处,扫帚过去留一道湿印,湿印一会儿就淡。他扫了三级,扫到第四级的时候直起腰回头看,看儿子还在屋里蹲着。扫完他没有立刻进厅,在阶上站了一会儿,把扫帚靠在墙边,拄着拐进了门。他儿子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两个人对了一眼,谁也没有说话。过了几分钟他儿子把盒子的位置又摆了一下,这回摆到条案脚靠里的地方,靠里不挡路;摆完站起来,把手在衣服上擦了两下,擦完出去了。他儿子在屋里弄那只盒子,弄了很久,弄完了出来问他:爹,从前这只盒子放在哪儿。他想了一会儿,说放在条案底下第三格。第三格后来空了,盒子就一直空着。
电话是傍晚六点多打来的。白露先说的是门诊挪时辰的事,说完停了一下才说衣服的事。他说这一回他穿那件灰的,那一件是很早以前她给他买的,买回来的时候他还在上学,试了三次才合身,后来洗过十几回,袖口磨白了一片,前年他自己拿针线补过一次,补得不好,看得见针脚。眠眠在电话里说了一句:“你补的我不看了。”他说:“妈,我不换了。”她没有说话,说了另一句:“你媳妇今天在后头一排坐着,你进门先找她。”他笑了一下,说知道。她又说了一句,说明天早上来的时候从西边那个门进,那边的路上没有雪。他想了一下,说好。电话挂掉以后她在窗前站了一会儿,把窗台上那本书拿起来又放下。放下以后她去把那只搪瓷盆的水倒掉一半——水仙不喜水,这一句她记着。
十点过后,园里的人散尽了,只剩他们两个没睡。白露的门诊挪到八点半,挪了半个钟头;小满傍晚来站了一趟,站在正厅门口没有进屋,把门槛上的土扫了;阿望在园外还没有回来。这些她都知道——园里园外的事,她不用问也都知道。她把两件厚褂子拿在手里出来,看见他已经站在正厅阶前了,围围巾围了半天没有围好,围巾挂在脖子上一头。他从她手里把褂子接过去,自己穿上。他们从正厅出来,一前一后走到老银杏底下。这棵树是几十年前从别处移过来的,移来那年一院的老先生亲手培的土;那一年大雪,它一夜落尽了叶,地上铺薄薄的一层,扫开又积上。树上如今还剩几片叶子,挂在最高那根枝上,风一过就抖一抖,也不掉。树下有一圈新砌的边石,边石上落了几片,眠眠没有扫,她蹲下去数了数,一共七片;数完她把手里的那几片往边上归了归,归在一处,没有扔。
十点过后她一个人坐在正厅。厅里灯没有灭,两盏都点着,方桌上那盆水仙在灯底下绿得不真实。她把手里的账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眼,又合上;合上以后把手放在封面上,放了一刻钟。她没有往园门口那边看,也没有打电话;她知道阿望在园外——园外那条路上有一段在修,路灯有两盏不亮,阿望回来要绕。绕的那一段他走过很多回,闭着眼也知道哪一块地不平。她等的是他自己回来,谁催他都要多走半里地。西屋的钟走起来有一点响,秒针每走过八十多的位置就要拨一下,拨的时候咔一声。她听着那一声一声数,数到六十就不数了,改坐着。她把账摊开在膝上,摊到那一行空的地方,用手在上头比了比长短,又收回去。外头还是没有人。园门口的灯还亮着。
她进屋取褂子。褂子挂在西屋门后的钉子上,一件厚的一件薄的,给他做的那件薄一些,只加了一层棉。她把厚褂子抱出来的时候碰了一下门框,门框响了一声。出来她看见他已经站在正厅阶前了。她走过去把褂子递过去,他没有接她两只手中间那一段,自己抓了一头就往身上套,套的时候一只袖子翻着,套完他自己把袖子拽正。她站在旁边看,看完没有说话,转身走到台阶下。他跟上来了。两件褂子都是前两年做的,前两年那一年她坐在灯下一件一件裁的,裁完叫第三代的人去做的棉。她记得那年他的肩比这一件宽半寸,裁的时候留出来的余量用上了。他把褂子穿上以后自己拉了拉前襟,拉完看了看袖口,袖口上一道白线,是她自己记的记号,缝在里子上的。
围巾是他的,灰的,绒已经起球了,两头各有一段颜色淡下去。围的时候他从后头绕上来,绕了两圈,绕完在颈下打了个结,打完发现有一头还挂在脖子里一半。他自己不知道,手在前面摸那半截,摸了两下没有摸到。她看了两秒,没有帮他,伸手把他后头那一头拽出来,往他衣领里塞平。塞完他伸手摸了摸,摸到了,没有再说话。台阶上那一点动静就只有这些,多一下也没有。这一条围巾他戴了十几年,戴到绒起球,起球了也不换。她劝过两回,第二回他说明年换。开春以后没人再提这件事。他每天晚上都戴,戴到脖子那一圈绒都倒了一个方向。她塞进去的那半截,后来有一截又滑了出来,滑出来以后贴在他衣领上,一整夜没有再动。他们谁也没有再说围巾的事。
从正厅到老银杏要过一段砖路,再上一级台阶。砖路是去年新铺的,砖与砖之间填的沙还没有冲实,走上去鞋底下有一点陷。他走在前头,拐点地的声音一下一下,节奏跟脚步对不上;她走在后头,隔三步。她没有走快,也没有叫他慢。上了台阶他的呼吸重了一点,重完自己停了两息才接着走。她在他后头把这两息数完了,数完了再走的时候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砖路上有薄薄一层水,是化了的雪渗进砖缝里的,鞋踩上去有一点滑。他走了七八步以后回了一次头,回过头仍旧往前。台阶只有一级,上去以后他站了两息,两息过后才走。她后头看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才挪脚。那盏灯在园门口,灯下的路面照得很短,只够照到路面的一小段。他走在前头。
两个人在树下站着,谁也没有先开口。明天来的人多:正厅里摆几桌、几时开席,名单是阿砚拟的,帖子是他们两个一个地方一个地方送出去的——园里园外,一共送了九十一处;有一处送到门口,问了三次才问出人在哪一间,回来以后两个人把那一处又对了一遍。客人的忌口、老人拄不拄拐、哪一家有孕妇、哪一家坐着轮椅,这些她心里都有数;他心里也有;这些是他们两个人昨夜后半宿在灯下对出来的,对一张单子,对到第三遍才敢定。定完了他把手插进袖子里。今年这双手,一年比一年凉。
明天正厅摆八桌。头一桌在方桌和太师椅那一头,从第一张条凳起,坐的是最年长的和带着小孩子来的;第二排第三排是四个孩子各家的人;后面几桌按着园里园外分,园外的坐后头,园里的坐前头,这样起身方便。八张桌的桌面都铺了桌布,桌布是白底的,边上一道蓝线;八桌用的是八张条凳和一些方凳,凳子昨夜就摆好了,摆完数过:能坐七十几个人,名单上一共是一百一十二个,多出来的那三十几个站着。站着的位置留出来了,靠西墙那道,站着的人不挡着灯。头一桌不坐孩子,坐孩子的是第二桌和第三桌;四代人里今天来的是七个,七个由大人领着来,坐的位置挨着后头。哪一家的人到不了位子上,帖子上记的是名字,座次不是帖子上定的,是今天早上她和他对过一遍的。
帖子是他们两个一个地方一个地方送的,不是一起送。园里园外,一处一处走;园里那一半她送,园外那一半他送。有一处送到门口,问了三次才问出人在哪一间——问的是门房,问了说不清楚,问第二遍说在东头,问第三遍说东头往里第三家。那一家后来两个人又去了一趟,去的时候没带帖子,只带了一只礼盒,放在门口就回来了。回来以后两个人把这一处对了一遍,对的是名字和日子,对完把礼盒的收条夹在单子里,那张单子到今天还在。还有两处是把帖子交给邻居的:一处的老太太眼睛不好,看不清字,邻居替她收着,收着没有转交;第二处是外地,家里只剩一个孙子,帖子寄过去以后回了信。回信是初十到的,信里说一定来。
忌口是眠眠记的,拄不拄拐是阿砚记的,两张纸最后抄成一张。单子上分了四行:第一行忌口,不吃羊的三个,不吃甜的四个,不吃凉的五个;第二行腿脚,拄拐的四个,扶人走的两个;第三行家里添丁的,两家添了孙子的,一家添了重孙的;第四行走不动的,坐轮椅的一个,还有一家的老人出门要人背。他们对这张单子对到夜里十一点多。第一遍对完他说明天再看一遍,她说好;第二遍对完他说还有两处要添,她说好;第三遍对完他把笔搁下,没有再提第四遍。定完他把两只手插进袖子里,说今年的手比去年凉。她摸了摸他的手指,凉到骨节里。她把单子收好,收进那本账最后一页的前一页;她没有空的那一页。收完她把账合上,压在枕头边。
她知道他有话要说。他今天从下午起就反常:正厅的椅子他扶了两遍,条案上的水仙他挪了一次,名单他数了三遍;有几句张了张嘴,没有出口。她看着他的侧脸看了很久——这张脸她看了七十年,从十八岁那年的冬天一路看到今天,从没有看全过;侧脸的这一半她认得,那一半她今天也认得,只是眼角的皮松了,下颌的线软了。她没有催,她知道他在等一个时辰——他这辈子要说的话,从来都要等到人齐、灯亮、天完全黑下来才肯说;从前每一回都这样,连那句一辈子也是天黑以后说的。等到十一点,园里静得能听见水缸里的冰在裂,她才开口。她说:阿砚,我十八岁那年问过一句话。
下午他扶了两遍椅子。头一遍是刚从外头回来,扶的是西边那一只,扶完还用手在椅背上按了一下;过了一个钟头又扶第二遍,这回扶的是东边那一只,扶完把两只椅子的朝向对了一下,对齐。他把条案上的水仙挪了一次,挪完退开两步看,看完又挪回去半寸。名单他数了三遍,三遍都数到同一处停下来——那一处是一张单子上挨着两个名字的地方,数到那里他就不往下数,重新从头数。眠眠看在眼里,没有问。张了张嘴没有出口的那几句,有一句她猜得到开头。他每回要说话之前都要先清一清嗓子;那天下午他清了两次,两次都没有下文。他还做了一件事:把条案上那本账的位置挪了半寸,挪到砚台的左手边;挪完又挪回去。他挪账的时候她正好没有抬头,抬头看见的时候他已经挪回去了。
十点二刻,园门那边有车的声音;车没有进园,在园门外停了一会儿又开走了。十点四十,她听见西厢有人起来,起来在屋里走动,走动了一会儿又停下。她没有出去看。她坐在灯底下,把账摊开,摊到最后一页,看那一行空着的地方,看完用手把账抚平。抚到一半她停了手,把账合上,压在膝头。她知道时辰还没有到;她这辈子知道他要说话的那个时辰是什么样的时辰——不是他不耐烦,是他要等灯亮、等人都散了、等园子里的声音一层一层退干净。西厢那间屋后来又有了动静,脚步走到门口停住,停了一会儿,走了。她这才把手从账上拿开。十点五十,她把两只太师椅之间那张小桌往边上挪了半尺,挪完把桌上的一块布叠起来,叠成方的,摆到条案上去。屋里只剩这一盏灯了。
她今天看的是他的左半边脸。这个角度她看了七十年,头几年是偷着看的,看的时候要低着头,装作在理袖子;后来就不用装了。十八岁那年冬天的他坐在账房里,右手执笔,笔尖在纸上走,左手压着纸的边沿,压出一个很深的指头印——她推门进去看见的就是那只手。她那时候以为他的手一直那样大。现在那只手在袖子里,看不见指头印在哪儿。眼角的皮松了,下颌的线软了,鬓角白了一片,白到耳后。她没有伸手去碰。她把手里的账抱紧了一点。她记得那年冬天的账房里点的是一盏灯,灯芯剪得短,光只够一张桌子;她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低下去以后把这一行记完才停笔。她那时候以为他不知道她进来。原来他知道。
那一年她十八岁,冬天,在沈家老宅的账房外头站着,看他在灯下一笔一笔记流水记到十一点;那年冬天很冷,账房的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过一次,被他母亲看见,笑了半天。她那时候不懂事,问了一句很直的话,问完自己脸就红了,掉头就往外走,走到院子里才听见他在后头答。他当时答得很快,说了一句,记到同行到底。她那时候还想了一路,想的是他这一句要等多少年才等得到;她那时候数到十年就不往下数了。后来她没有再问过第二遍;这一句她等了七十年,等到今天早上她还在心里过了一遍,才敢在夜里拿出来。风把树上最高那根枝上的叶子抖了两下,还是没有掉。她把手里那本账举到他眼前,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是空的,一行字也没有写;那一行是她今年秋天特意空出来的,空了三个月了;这一阵子她每一回翻到那里都看一眼,看完还是不写。他伸手把账接过去,没有打开,只是捏着,捏了有一会儿,把账角捏出了一点温度。停了一会儿,她说,我十八岁那年问过一句话,你今天可以答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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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1章 一辈子的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