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5章 温静姝走了

是十月里一个起风的日子。头一天的下午天还暖,她在廊下坐了将近两个钟头,坐到太阳偏西才回屋。送药的护士是每周二来一趟,那天不是星期二,是星期三,是她自己让人捎的信,信上只有一句:明天不用来了,我要出一趟门。信送到了,护士没敢多问,走了。回屋以后她把廊下的椅子搬回原位,搬完站在原地看了看那个位置,又回去纳鞋底,纳了半只。晚饭她吃了一碗粥、三个蛋、一碟腌萝卜,蛋吃了两个半个,剩下半个用筷子拨到碟子边上。饭后她洗了脸,把头发梳了一遍,梳到后脑勺的时候停了一下,把梳子插回笸箩里。八点多她上了床,床头的钟摆还在走,走得很稳。

她那一个上午都在灶间。灶间的窗朝东,日头照进来只到门槛里侧一尺,一尺以外全是阴;她做事的时候站在阴里,因为阴里的火不旺,站久了脚不凉。锅是头一天就刷过的,刷完用清水冲了三遍,冲完倒扣在灶台上。她揭开锅盖看了一眼,看的不是水,是锅底那一圈锅灰——锅灰积到一指厚就该刮,刮了火才旺。她拿一把旧锅铲刮了半边,刮完把锅铲在案板边上磕了两下,挂回原来那个钩。钩子是铁的,钉在墙上,钉进去半寸,六十几年没有动过。

晚饭她吃了一碗粥、三个蛋、一碟腌萝卜。蛋是水煮的,煮好了在凉水里过一遍,壳好剥。她剥蛋有法子:先在桌沿上敲一下,敲出的是横的纹,顺着纹往下剥,剥出来的蛋是整的。那天三个蛋她吃了两个半个,剩下半个用筷子拨到碟子边上,拨过去以后筷子在碟沿上磕了一下。她自己后来说,那天她早上吃得少,晚饭就得多吃一点;她说这一句的时候正在把碗摞起来,摞完又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那半个蛋在碟子里留到第二天早上,第二天早上没有人动。

饭后她洗了脸,把头发梳了一遍。梳到后脑勺的时候停了一下,因为那一段的白发多了,梳过去挂住了;她把梳子往回退半寸,从发根重新梳过去,梳通了才把梳子插回笸箩里。笸箩是竹的,编得密,用了几十年,篾子发黑。她插梳子的时候插了三次才插进去,第三次是拿手指把篾子掰开一点才插进去的;插完她把笸箩挪回墙角,挪回原来那个位置。八点多她上了床,床头的钟摆还在走,走得很稳,一分钟一下。她躺下以后把两只手在被子上交叠着放好,交叠完就闭上了眼。

那年十月的风是从后院起来的。头一天清早就有,刮了一整夜才歇;后院那棵石榴的叶子落了一层,落在砖地上没有人扫。头一天的傍晚她在灶间站了半个钟头,交代第二天早上的粥。灶上问稠成什么样,她站在灶门口说:稠到舀起来倒过来不散。灶上没有再问。她隔了一会儿走到院子里,回头又说了一遍,说,我这是怕你们记不住。灶上后来跟人说,那天她前后说了三遍。

她起得比平常早半个钟头。天蒙蒙亮她就下了床,坐在炕沿上听了一会儿外头的风,听完才趄上鞋。洗脸的水是头一天烧好的,凉了,她叫人兑了半壶热的,兑的时候用手背试了试,试完又兑了一点。窗台上搁着那罐细盐,罐口盖一张纸,纸上压一块小石头——这块石头是囡囡有一年夏天搬来的,搬来的时候说是从河边捡的,捡回来才知道是人家墙根底下的,挪不动,就搁在窗台上了。她洗完脸把水泼在阶下,看着那点水在青砖上渗下去,看了一会儿才转身。

早上她没有立刻吃。她先把粥坐上,坐的是那天中午和第二天早上要吃的同一锅,坐上以后把火压小,压到只冒细泡,再拿一层旧棉布盖上。药是头一天晚上分好的,装在一只分格的小盒子里,一格写一天的名字;第二天那一格她先按下去,按完把盒盖合得不严,留了一线,为的是第二天早上摸得着。她说过一句:这个盒子是我自己分的,分了三十年,谁也不许替我分。

廊下那把椅子是换过的。原来的藤椅坐塌了,坐垫中间陷下去一个坑,坐久了站起来要用手撑一下胯。她嫌那个撑法难看,托人换了一把榆木腿的,椅面上搭一条她自己缝的布垫,布垫里絮的是荞麦壳,说荞麦壳凉,坐着不闷。这把椅子她搁在廊下东头,头一个照到太阳;要挪位置就挪三回,一回半尺,挪完了在原地坐一刻钟,看日头走到哪儿为止。

挪椅子这件事是谁教她的,也是她自己定的。她第一年坐这把新椅子的春天,把椅子从东头挪到中间,坐了一刻钟,觉得日头偏了;再往西挪半尺,坐了一刻钟,又觉得偏了;第三回她挪回东头原处,坐了一刻钟,日头正好照到膝上。从那以后她每年开春都挪三回,三回挪完年年在同一个位置上坐。她跟人解释过:日头一年里差那么一点,椅子不挪,坐着就一年比一年早一点亮,晚一点凉;她说这话的时候正把椅子往东头靠,椅子腿在砖上蹭出一道白印,蹭完那道印她也没有去擦。

风起来以后她才出的屋。出屋先拿两样东西:一只小竹筒,里头是几根预备着的洋火;还有那条旧毛毯。毛毯叠成四折夹在胳膊底下,走到廊下才抖开,铺在腿上,铺完把两头掖到椅腿边。坐下的时候她先扶着廊柱,扶了一下才坐实;坐实以后又把两只手在膝盖上按了按,按完才松开。她这个坐法是从五年前起的,起先坐下要缓一炷香,如今缓半炷香。

膝盖是这两年添的毛病。她自己说得不重:阴天沉,晴了就不算什么。小满知道得细——从去年秋天起看的不是骨头上头那一层,是关节边上那一片;药添了一种,一天两次;护膝是小满打电话问了尺寸才买回来的,回来又自己比了比,说肥了半寸,剪掉一圈。她戴了一个冬天,戴到布面发亮,亮的那一块正好在右膝边。

她自己说得不重:阴天沉,晴了就不算什么。沉的时候不是疼,是发木,木到膝窝那一处,蹲不下去也站不起来;站到木得厉害了,她扶一把墙站一会儿,站一会儿木就退。她有一年秋天在院里站着摘枣,摘到一半站不起来了,就扶着枣树等,等了一刻钟才走得动;那一筐枣是林渺后来替她摘完的,摘完林渺没有问她怎么不叫人说一声,她也没有解释。屋里人后来才知道她那一个下午在枣树底下站了一刻钟,枣树在院角,从灶间门口看不见。

摘枣那件事以后她改了坐法。院里原来那只高凳是摘枣用的,凳面窄,坐上去要把腿岔开;她让人把凳面锯宽了两寸,锯完自己上去试,试完把凳子挪到枣树正对着的东边,说东边上午有日头。她跟林渺讲这个挪法讲了不止一遍,讲的时候用手指在凳面上点,点一下挪一寸,点到第三下就不点了,说到三下够了。那一筐枣仍旧归灶上,熬了一罐枣酱,熬的时候满院子是甜气。她那一个秋天以后不再上树,也不再站着等。她自己说过一回,说她这一副底子不是老毛病,是年轻时候熬出来的,熬的是夜,熬的是把饭让出去;她说这一句的时候正在剥枣皮,剥完把枣核摊在掌心,看了看才倒掉。林渺听完只说了一句:凳子这样宽,摘枣比站着强。她没有说别的话,把凳子往东边又挪了半寸,挪完退开几步看,看完说:这样日头到晌午也照不上来。

那两年她还添了一样东西,是一根拐。拐是木的,比顾清和那一根细,一尺半上下,握柄上包着一层布,布是旧衬衫的袖子,剪下来缠上去的,缠了七八圈。她不太爱用;顾屿川劝过她两回,她还是不用,说屋里地方窄,拐杵着碍事。可是有一回夜里起来上厕所,她扶着墙走了那十几步,走了有一刻钟;后来她跟江照说了这件事,说完添了半句:那天要是雪天,我就得用。江照说雪天就用,她说我知道,我就是那天没有下雪。她这一句说完,自己也笑了一下。

那根拐靠在北屋门后头的墙根底下,靠了两年,没有一次倒过。墙根那一块砖比别处松,她说过一次:这一块砖松,是因为上头挂过一只篮。握柄上包的那一圈布已经起了毛,她每半个月换一回,换的时候先把旧的一圈拆下来,拆下来的布没有扔,叠成一小块,攒够四块就缝一个垫子用。她缝的那几个垫子,灶上用着一个,灶间门口用一个。她没有跟人说过这些垫子是从哪儿来的,用的人也没有问。江照有一回提起,说太太那根拐搁在门后头占地方。她说占的是墙根一块地方,不占屋里的地方。她说完添了半句:屋里地方小,拐杵着碍事。这一句她说了不止一回,说的时候人站在门口,不肯站在屋里。说完她把拐往墙根又靠实了一寸,靠完用手背推了一推,推到推不动为止。

那罐腌萝卜是她自己做下的。坛子是老瓦的,肩上有了一道釉裂,裂的那一道用铜片箍着,铜片是她自己拿细铜丝弯上去的,弯了三回才箍住。萝卜要霜打足,霜不足就发空,切出来是虚的。她每年做一坛,做一坛吃一年;这一坛腌足了一夏天,封口的时候她多搁了一勺盐,说咸一点能放得久。坛子搁在灶间北墙根下一个阴凉处,一年里头她只有三回揭盖:验一回、吃一回、封一回。

三回揭盖她都记着日子。验那一回在七月,揭了看一眼萝卜的颜色,颜色匀,没有一处发白;揭完她把坛盖重新扣回去,扣的时候拿手掌在盖沿上压了一圈,压得盖沿和坛口贴住。那一回她跟林渺说过一句,说今年这一坛比去年好;林渺问好在哪儿,她说萝卜脆。吃那一回在腊月;封那一回在霜降以后。她说完这三回,又添了一句,说这三回之外谁也不许揭,谁揭了她是要知道的;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没有一点不高兴的样子,只是把话说得很清楚。

那一坛她前后做了三回。头一回腌得咸,第二回霜不足,切出来发空,她自己尝了一筷子就搁下了;第三回才是现在这一坛。坛子搁在北墙根下那个位置,从她进这院子起就没有挪过;挪一回她要重新垫一次砖。她每年在三回揭盖之外只许再添一回:谁家来人了,她揭一回,揭完把坛盖按回去,坛口的边沿拿手抹一圈,抹到没有盐粒为止。她跟灶上说这个规矩的时候给过理由:坛口敞着,味就走;味走完了剩下的是盐,不是萝卜。灶上后来学着她,把坛盖上头那圈擦干净,一年下来多揭过四回;多揭的那四回她都知道,只是没有说什么。有一年她的手让菜刀划了,握不住坛盖,让灶上替她揭一回。揭完灶上把坛盖扣回去,扣得歪了。她第二天自己把盖揭开看了看,又扣上,扣完说了一句:盖要正。

那壶茶是沈园那边送过来的。壶是紫砂的,壶盖边上有一处旧磕,磕掉一小块紫砂,露出底下的泥色比周围浅。这一年那一壶是白露茶——按老规矩,一年只烧这么一回水,回甘不来的不算——沏好装在一只旧铁皮罐里送来,罐口那一圈胶带是眠眠贴的。她只倒了一杯;喝完把杯子在热水里涮了一遍,涮完倒扣在案板上;剩下的茶没有倒,倒回壶里搁在窗台上,搁到隔天再喝一回。

她只倒了一杯;喝完把杯子在热水里涮了一遍,涮完倒扣在案板上。剩下的茶没有倒,倒回壶里搁在窗台上,搁到隔天再喝一回。那一壶她喝了三天,三天里每回只倒一杯,杯底那一圈茶色越泡越淡,第三天那一杯几乎没有颜色了,她还是倒了,倒完喝了两口。第三天喝完她把壶盖揭开看了看,揭开是闻,闻完盖上;她说闻一闻就知道还有没有味儿了。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窗台上的日头正好照到壶上,壶身上那处旧磕被照得发亮,亮了一下就不亮了。

茶壶是白露家的那只,跟了白露的母亲一辈子,磕是四十来年前磕的。她接过壶的时候问过一句这壶谁用的,白露说是我母亲的,她说我知道,我是问现在谁用。白露说现在我母亲不在了,这壶就搁在柜子里,搁了十几年。她说那搁了十几年也还干净。她说这一句的时候没有抬头,低头把茶倒进了杯子里,倒完把壶盖盖严。她后来跟江照说过一句,说那壶她用着正好,握着比别的壶稳,稳就是好;她说这话的时候手里正拿着那把壶,握着握了有一会儿才放下。

那天下午她在廊下坐到太阳偏西才回屋。这一点她做得跟前几天一样:早上出去坐一个钟头,日头挪到西墙根回屋;下午再出去,坐两个钟头。坐着的时候她不看人,看地——看后院那棵石榴底下落了几片叶子,看廊下砖缝里那道被踩出来的浅沟。她坐得久了,右手在椅子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敲得慢,敲一阵停一阵;敲到第三阵的时候她把身子往前挪半寸,挪完了再敲。

给护士捎信是下午的事。信她自己写,记在方格纸的一张上,写完叫月门那边过来一个人——不是囡囡,是隔壁院里的一个邻居,姓什么她没有问。信上只有一句:明天不用来了,我要出一趟门。她写的时候把笔尖在砚台边上顿了两下,顿掉一小段墨渣;写完把纸对折一次,折得很小,塞进信封,封口用浆糊抿了一圈。浆糊抹得不匀,她等了一会儿,等它干透,才把信封交到那人手里。

那个人走了以后她站在月门口看了一会儿,看的是北屋那扇门,门关着,门缝底下没有光。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回灶间,没有再说话;回灶间把锅盖揭开看了看粥,看了看,又盖上,盖完把灶台上那把旧锅铲换了个方向挂——挂了两次,第一次挂歪了,第二次才挂正。挂完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擦完才把手放下。放下以后她在灶间站了一会儿,站到锅盖上那点热气散尽了才坐回小杌子上。坐下以后她把那件拆了一半的活从笸箩里拿出来,拆了两针,拆完又缝回去;她说这一天她拆了缝、缝了拆,来回了四五回。

那件活收到后来就收了。收的时候她把线头咬断,咬断的那一截没有扔,绕在笸箩的把手上绕了两圈;针别在布上,别了三四根,别成一小排。她把笸箩挪回墙角,挪完在原地站着看了一会儿,看的不是笸箩,是笸箩上头那一块墙——墙上有一道旧水痕,水痕比周围白,白成一条竖的;她抬手在那一道水痕上比了比,比到自己够不着,就把手放下来。江照进来添水,问她要不要把灯芯剪短。她说要,短一截亮得久。剪完她把灯挪到离门近的柜角上,挪完又在小杌子上坐了一会儿。小杌子上那只笸箩是前天从屋里搬出来的,搬出来是为了换灯芯,换完她忘了搬回去。她想了两刻,搬与不搬都一样,就不搬了。那会儿后院的风已经起来了,窗纸一鼓一鼓,鼓一下停半息;停下来的时候能听见香樟的叶子响。她没有再说话。

那天夜里风没有停。风从后院穿过来,先过石榴树,再过香樟;香樟的叶子比旁的树硬,响得晚一些,一声挨着一声。钟摆在床头柜上摆着,摆在柜面的右后角,离桌沿四指——那是顾清和自己试了三个晚上试出来的,试错了摆臂要卡一下。那一夜它照旧走着,走得慢一点,慢得很匀,从八点走到天亮,屋里没有开灯,窗缝里进来的一线光落在墙上,落了一整夜,没有挪。

临睡前她把坛子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今年那一坛封口的日子还没有定;往年她都等霜降,霜降那一日早上封,封完就不再揭。她说这一条的时候是跟自己说的,屋里没有第二个人。她把明天的事在心里排了排:卯时起,坐粥,揭药盒,坐廊下,日头挪到西墙根回屋。排完她觉得中间空出一段,那一段她留给灶上;灶上那一段她从不排,排了也是白排,因为灶上从来不照她排的做。想到这一层她自己笑了一下,笑完把枕头往高里垫了垫,垫完躺下。躺下她先看的是灶间那一片:灶膛口封着的砖是凉的,凉成一小块,说明火压住了。她排完还数了一遍自己起身的次数:一天四回。第五回是夜里,那是她自己添的,添完她自己摇头;这一层她没有跟人讲过。她这才把眼睛合上。

她躺在床上听得出那个节:两下一组,第三下比前两下之间多出半息;那个多出来的半息她听了三十几年,听出的是准。这一夜她听出的是别的一样——摆得不正,摆幅有时候宽,有时候窄。她自己后来说过这一句:钟摆得正的时候人不留神,摆得不正的时候人才知道它在走。她说这一句的时候正把一件衣裳的扣子解开,解完把衣裳搭在椅背上,搭完两只手垂着,垂了一会儿才去关灯。关灯前她最后看的是床头柜那一面——柜面上有一道横的木纹,横的那一道她闭着眼也摸得出。她把手收进被子里,收到肩膀那里。屋里暗下去以后她没有再数那个节,数了一会儿就停了。谢明薇后来跟人提起这一晚,提的是她临睡前那两句:一句说那个节,一句说摆得不正;两句连起来像是在骂,骂的不是钟。

她躺下以后没有立刻睡。她伸手在床头那一头摸,摸到的是一件叠好的衣裳,是白天从柜里取出来搁在那儿的;取出来的时候她把袖口朝里叠,叠完又抖开,抖开重折了一遍。她把衣裳往身边挪了半尺,挪完把手压上去,压了一会儿。她这一辈子没有为明天备过衣裳,明天穿什么都是当天早上取的;这一天她破了一回例,破完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那件是深色的,袖口有一道旧缝,缝线还是她自己在灯下缝的,缝了七针;她本该春天才上身,取出来是为了缝袖口,缝完该挂回去,她没有缝。灯已经熄了,摸黑缝不成,她就那么放着。她自己后来说过一句话:她这一辈子临睡前总要剩一件事没有做完,剩着就搁下,搁到第二天起来接着做。

那一夜屋里没有开灯,灯是她睡前就熄的,熄了以后她没有再起来。她起来过两回,第一回是后半夜去了一趟厕所,回来的时候顺手把窗缝推小了一点,推完躺下;第二回是天快亮的时候,那一回她没有起来,只是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拉到下巴底下。拉完她把两只手从被子里缩回身侧,缩完就没有再动。江照说她那天早上进去的时候,她两只手就是那么放的;江照说完添了半句,说一个人睡熟了手不是这个样子,睡着的人手会往下滑。

第二天早上,第一个去的是顾屿川。他八点半从东屋过去,手里端着一碗温水;门关着,他敲了几下,没有声响,推开门,人在床上,被子拉到胸口,屋里没有异味,炉子封着火,窗开着一条缝,缝里进来的风把桌上那页纸吹到了地上。桌上那顿早饭是头一天晚上就摆好的:一只粗瓷碗,碗里是温着的粥,锅盖着;一个碟子,碟子里是那半个蛋;一碟腌萝卜,一筷子没动。汤没有动,凉了,碗沿上有一圈极淡的水汽散了以后留下的印子。顾屿川在门口站了很久,什么也没有做,先退出来,把门带上,下了楼。

他退出来的时候把门带上了,带到一半停了一停——门轴那一处有响,他等响声落下去才把门带严,带严以后在阶上站了站。院子里的日头还没有照到东跨院那一片,砖是凉的。他蹲下去看了一眼前一夜被风吹落的银杏叶,叶子是干的,卷着边,卷得不一样齐。他捡了两片夹在手指中间,站起来时手没有松开。他没有叫人,也没有再上去看第二眼。回屋他先把窗推开一扇,推开以后站在窗前看灶间那一片——烟囱在冒烟,冒得不直。他看了一会儿,伸手把窗又推回原来的那一扇,推完才把手上的叶子搁在窗台角上,压在一只空碗底下。叶子压了三天,干了以后更薄,薄得能透光。他没有扔,把碗底那两片一同扣在另一只碗里,扣完仍旧搁在窗台角上。那只碗到开春才洗。

那碗温水是江照头一天晚上刷好倒扣着的,他起早又洗了一遍,洗完兑了温水。水温他用手腕内侧试过,试了两回:第一回觉得凉,第二回又兑了一点,兑完再试,试过才端起来。端起来以后他没有立刻走,端着在东屋门口站了一会儿,站到水面不晃了才转身往北屋去。他后来跟江照说,他那一个钟头里做的事一件也没有记住,记住的就是端碗;他说端碗这件事他平常一年做不了一回,那天做了,那天他就只会这一件事。

顾屿川那天起得也不早不早,六点五十起来,起来先在院里抽了半根烟,抽到一半掐了——他这半年戒烟,戒得不彻底,剩半根还是常抽。抽完他去后头那排笼架上取了一只木盆,端到阶下泼水扫地;扫到东跨院门口的时候他停住,把扫帚靠在墙上,转身回了东屋。回屋以后他在床沿上坐了七八分钟,坐着看表,看了三回。

他在床沿上坐着的那一段时辰里,外头有人从月门过去,脚步很轻,过去以后没有停。他坐着听,听到脚步出了后院才收回来。他后来说那七八分钟他没有想别的事,想的是屋里那张方桌有几条腿——他数了三回,第一回数出四条,第二回数出五条,第三回数不出,因为他数到一半把自己打断了。他自己也觉出荒唐,荒唐完就不数了。他起身去柜上取自己的老花镜,取的时候把柜门拉得太大,柜门上拴着的一根细麻绳被带下来,掉在地上。他蹲下去捡,捡完把绳绕在柜门把手上绕了三圈,绕完试着拉了拉,拉不动了。他后来说那根绳是从前捆药包用的,捆过一回就再没有解开过;解开过一回,往后就有人拿它拴别的东西。绳绕上去以后那扇柜门仍旧关不严,缝里能看见一线光。他拿纸塞了两次,塞完还是关不严,后来就不塞了。

门是虚掩的。他后来跟江照说这一句说了三遍,三遍都是同一句:门没有锁,虚掩着,虚掩了半扇。他说这话的时候也承认,这是他这一个月里做得最错的一样——他早上从月门过来,习惯先在院里站一会儿再抬手,那天他抬手就推了。承认归承认;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一点要往下讲的意思,江照也没有问。

她一辈子出门不锁门。这不是这一年的事,是几十年的事:她在屋里,外头不锁;她出门,就把门带上,带到虚掩。锁是十年前就没有了的,锁鼻上那个眼还是那一个眼,孔里落着灰,没有人去清。带门带出那一道缝是她自己量的:能看见外头的地,看不见外头的人。她跟江照说过这一条,说的是万一她倒在门边,外头的人一推就进来了;江照说那你带紧了,她说带紧了推不开就不好,还是虚掩着好。她这一条说完又添了半句:门这个东西,要的是推得开,不是关得严。

月门是后院通前院的那一道门,门轴是铁的,上过一回油是前年,油抹厚了,走起来有一点点涩。她每回从月门过去都要用手扶一下门扇,扶完等门扇自己停住再松手;松手以后门扇还有一点点余颤,颤两下才停。她一个人过那道门过了一辈子,一个人过的时候没有人问;后来孩子们大了,过那道门要顺手带住,带住了反而不响,她说过一句:不用带,让他们自己学着扶。她说这一句的时候是在月门口站着,手里端着一只小杌子。

屋里没有异味。这四个字是他后来跟眠眠说过的唯一一句关于那间屋的话。他说得很快,说完接了下一句:屋里没有异味,是因为炉子封着火;封着火,火就在那里,走上一天也不散味。他说这屋里他进去的时候,炉盖上那圈铁锈还在去年冬天那个位置上,没有挪过一寸。说完他自己停了一下,停完补了一句:可能是我记岔了。

他后来跟眠眠讲起那天早上,讲的不是人,是那只碗。他说他端上去的时候碗是满的,端到门口还是满的;门推开一条缝,他也没有把碗送进去。这一层他讲过两遍,两遍都是同一句:碗我没有送进去。眠眠问他为什么不送。他说送进去就得放下,放下就得有人来收;他说到这儿停住了,停完又添了半句,说他那天要是送进去了,往后天天都得送。这半句是眠眠后来学给人听的时候加上去的,学的时候学成了他舍不得那间屋。话传回来他也没有辩,只说了一句:那不是舍不得。

那页纸落在地上,离桌脚两尺。风又推了一下,纸角翻起来,翻到一半落回去。纸上写的是一串日子和一串名字,是头一天下午她记的,记的是要来的人,记完封在信封里,封口那一圈浆糊还没有干透。信封是在桌上拆的,拆的时候浆糊沾了手,沾的那一点她没有擦,擦到晚上才想起。信里没有别的,就是名字和日子。她记名字有个法子:先写姓,后头添一个横,横后头写名;名只写一个字,是她叫惯了的那个字。桌脚底下那一叠是名单的底稿,底稿上划掉了两个,划掉的那两个名字用笔尖点了两下。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站的时候手里那碗水一直是满的,端着,没有放下,也没有往屋里送。屋里能看清的东西不多:床,床头柜,柜上那只钟摆,窗缝里进来的一线光;还有桌上那页纸——纸落在地上,离桌脚两尺,风又推了一下,纸角翻起来,翻到一半落回去。他后来把这几样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顺序记不清了;他记得自己站了很久,久到肩上那件褂子的领子被门框上的钉子刮了一下。

他下楼是三级一级下来的。走到院里他没有先去灶间,先回了一趟东屋。江照正在灶上,锅里的粥是头一锅,坐上没有多久。他进门没有说话,把那只空碗放在案上,放下的时候碗底在案面上磕了一声。江照回头问了一句:碗呢。他说:粥别动,锅盖着。江照看了他两秒,转身把锅盖压了压,压完没有再问。

电话是分开打的。他先打给沈园,接到的是沈国渊。沈国渊在那头问了一句:她昨天怎么样。他说:昨天还好。他把话停在那里,没有往下接。沈国渊在那头等了等,说:我知道了。他说:您别过来,路上下午再说。沈国渊没有再说话,把电话搁了。他第二个电话打给眠眠,眠眠那头接得很快,快到没有响完第二声。他说了一句:你现在过来。眠眠问了一句:人呢。他说:您过来看。他把电话挂了。

挂完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院子,看的是靠东那一头,银杏叶子在动。院门开着,人一拨一拨地进来;灶上的活没有停,饭到点照做,锅盖压着。江照这一天做得最多的是把名字抄到纸上——她拿了一张纸,横着画了七道线,每一道线后头留出写名字的地方,写完一行数一遍。她数到第三遍的时候说了一句:菜按老例,够不够另说,先别停火。

消息是顾屿川一个一个发出去的。他自己有一张纸,纸上写着六个名字,记在左手心里,写到第三个墨就没有了,他又拿笔描了一遍。发到第四个的时候手已经不太稳,写出来的字有一笔歪出去半分;他没有描,就那么发了。纸到最后湿了一片,是掌心出的汗。那张纸他后来没有扔,折成四折,收在贴身的口袋里。

那一张纸他后来没有再展开看。展开过一次,是晌午以前,他在院里坐着,把那四折摊在膝上,摊开只看了一眼角——湿的那一片已经从软变脆,脆得往下掉纸屑。他用指头把纸屑捻起来,捻成一小团,捻完塞进兜里;兜是褂子上的,兜口有一处缝开了,他顺手按了一下按住了。有人端了一碗凉茶过来,放在台阶上,没有递到他手里;他自己端起来喝了两口,喝完把碗搁回台阶,碗底落在一块缺了角的砖上,晃了半下才稳。他坐着没有动,两只手在膝上那四折纸上按着,按到日头挪过半个台阶。晌午有人来找他。他站起来应了,应完坐回去,坐的时候把膝上那四折挪到另一只腿上。挪的时候他多看了一眼那片湿的:干了以后纸上起了一道皱,皱正好横着把名字分在两头。他后来说他那天上午记得的不是那六个名字,是那块缺了角的砖。

那六个名字里有三个是院的,两个是同乡里的,还有一个是他年轻时候搭过伙的。他打第一个电话的时候手心还是干的,打到第三个手心就湿了;他自己后来说,他那天上午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打电话,电话打完了他坐在院里没有起来,坐到晌午有人来找他才站起来。他说那六个名字里最难打的一个是第五个,因为那个人的家里去年才办过事;他说这一句以后没有再往下说,江照也没有追问,起身去灶间把饭端了出来。

街坊是中午以后知道的。先来的是巷子东头的一个邻居,一个七十来岁的老太太,来了不进屋,站在月门口问了一句:要不要把院门关起来。谢明薇说不用。她又问了一句:要不要她去说一声。她说不用,谢谢您。她站了一会儿,又问了一句:那她屋里那些东西,要不要收拾。谢明薇说等她儿子回来。她点点头走了,走了十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看完才走。

人是一拨一拨到的。眠眠和阿砚那天本来约了上午十点来陪她去医院——她这几个月每月要去一趟,量个血压,抽两管血,不算大事。眠眠那天五点就醒了,五点半出门,路上没说话;车到顾家老院子门口是六点二十,进门先去了北屋。她在床边站了不到一分钟,然后蹲下去把那只倒扣的杯子翻过来看了一眼——是倒扣着的,干的;她起身把窗缝推大了些,把被子往上拉了半寸到下巴。她做的第一件事是把钟摆按住,让它不要再走。屋里安静下来以后,她回过头跟阿砚说了一句:你去把早饭端走,别倒。小满从科里请了假,八点多到,来了以后把灶间那一摞碗端到水池里洗了,洗完擦干,一只一只扣回碗柜。阿望后头到,手里提着一只暖水瓶,进了门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才进来。

那只钟摆是顾清和摆的。摆的时候他拿一支铅笔在柜面上画了三个位置,一个一个试,试出哪一个摆臂摆起来最顺。试出来的那个位置在右后角,离桌沿四指,摆上去以后摆幅是三指宽,慢的时候两指。屋里的人平常都从这头走过去,没有人碰它;有一回阿砚在这儿拍球,拍塌了柜上一摞书,书底下那页稿纸从缝里滑出来一角。顾清和把那张纸抽出来看了一眼,塞回去了。

这三个位置他试了不止一夜。第一夜他摆的是靠里那一个,摆上去摆臂总碰着柜沿,碰两下就不匀了;第二夜他往左挪了一寸,那一夜风从窗缝进来把柜面上那页稿纸掀起来,掀到他手背上,他一手压纸一手扶钟,一夜没有摆成;第三夜才有了那个最顺的位置。三个位置他都试过,试完把另外两个印子用布擦了一遍,擦的时候布是干的,擦完那两个淡成两道影子,那道最顺的印子他没有擦。他说这上头要留一处,看得见它是从哪儿挪过来的;擦干净了,往后就看不出他当初是挑过的。这句话是谢明薇后来学去的;她那时候在顾家帮厨,学的不是话,是柜面上那三个圈。那三个圈后来一直在柜面上。擦柜的人每回擦到那里都绕开,绕了几年也没有人敢去动;有一年擦柜的人换了一个新的,新来的问了一句这是什么,老的说:不要问。

顾清和把那张纸抽出来看了一眼,塞回去了。塞的时候他把书一本一本码回原位,码完用手在书脊上压了一下,压完抬头看了看这个摆钟的人。摆钟的是谢明薇;她那时候来顾家帮忙,帮了三个月,那三个月里她做完饭常坐在床边看这个钟。她说这个钟她坐着听了一冬,听出一样:它比她家的走得慢,慢得不多,一分钟差半下。她跟顾清和说过一次,他说是,那是我上弦上得足。他说这一句的时候没有抬头,手里还在写;她后来说他这人一说到自己就轻,说别人的事就重。

眠眠按那一下用的不是手心,是指头。她按在摆锤上,按住以后就那么按着,一按十几分钟;阿砚在旁边看着她的手,等她松。她松手以后钟摆没有再走。她后来只说过半句:按的时候手底下那一块木头是凉的,凉得让她心里那一下有个着落。她没有说别的。

按下去以后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那一下风。静了一刻上下,阿砚没有走,也没有说话;他站在原处看她的手,看的是手腕——手腕上有一道筋,筋随着呼吸动。眠眠后来自己数着数到十几分钟,数完才松;松了以后钟摆没有再摆起来,她也没有再去推它。摆锤上那一块木头是这屋里摸得最多的一处,摸了几十年,摸出一层包浆,包浆在正中一块,指头按上去先滑一下,滑过去才咬得住。她那十几分钟按的就是那一处,按到后来手心发热,指头却是凉的。阿砚后来说,他那天在屋里站着,一直看着她的手,说不上来为什么不敢走开。她松手以后那只手没有立刻放下,悬在摆锤旁边一寸高的地方,悬了一会儿才收回去,收回去在裙子上擦了一下,擦的是按过的那几根指头。阿砚问她冷不冷。她说不冷。她说这一句的时候屋里还没有点灯。

她后来说,她那十几分钟里想的是别的:她想的是六十年前她妈头一回进这间屋,站在这张柜子前头看了很久,问了一句这钟还走不走。那时候顾清和说,走,往后有人接着上弦。她说这句话时把手从摆锤上挪开,挪开以后在裙子上擦了擦;擦完她说,十几年了,这屋里没有一个人接着上。她说完就没有再说,那天她也没有哭;哭是第二夜的事。

那碗粥是眠眠端出去的。端的时候她两只手托着碗底,托得很平——顾清和教过家里所有孩子,碗里的东西要端就得端住,端不住就不要端,洒了比不端还难看。她把碗端到东屋的方桌上,桌上铺了一块布;碟子里那半个蛋她没有动它,把碟子照原样搁在碗的右手边;那一碟腌萝卜她也端了,端完看了一眼,一筷子没有动过。她跟灶上说了一句:这个不许倒。灶上说知道。她说:知道也不行,谁也不许动。

灶上那一个上午没有人再提那一句。锅里的粥热了两回,热的时候拿一块旧布盖在锅口上,盖上去有一股米香;热完揭开来,米香散得很快,锅沿上那圈水汽落回去,锅底的粥仍旧是那么多。江照后来跟谢明薇学这一段的时候只说了一句:那天灶上最难的不是做饭,是把饭做完还当没有事。她那天上午把切好的菜摆了三回,摆一回挪一回,挪到自己也嫌多余,仍旧挪了第二回。有个孩子进来看见,问了一句是不是要办喜事。江照说不是。孩子问那是什么。她说:就是要做饭。说完她自己也笑了——这一笑她后来跟人学的时候没有学,学的人问她笑什么,她说:没有什么。那一个上午她还做了一件事:把灶上那一摞碗重新扣了一遍。扣完发现有一只碗沿上有一道裂,裂是从里子那一头起的;她把这一只挪到最底下,看完把柜门关上。

那半碗粥在东屋的方桌上放了三天。三天里没有人动它;到第三天下午谢明薇要收桌子,问了一句这粥还要不要,江照说不要,谢明薇就没有收,把它端回灶间倒了。倒的时候眠眠不在,眠眠那天下午在北屋;后来眠眠知道了这件事,只说了一句:倒得对。她说完自己又添了半句,说她那天要是知道,她也不拦,拦了她妈也不会吃;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正在叠一件白布,叠的是囡囡那件罩衫,那件罩衫只剩半个袖子。

顾屿川十点多到。他到的时候人在院里站着,站的位置是月门外头那一排廊柱的第四根。他没有进北屋。他把手插在褂子口袋里,站到十一点多,站到日头晒到他脚背上那一块砖。他后来说他那天上午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站着;他从前在北屋门口陪床,坐着一坐两个钟头,那天他连门槛都没有踏。

谢明薇是中午到的。她进门没有问,先去灶间把锅盖揭开看了一眼,看完盖上;随后她把月门外那一段地扫了一遍,扫到北屋门口停了。她扫到门口那一块就退出来,退出来把笤帚靠在墙上,帚尖朝外——帚尖朝外是顾家老宅几十年的老规矩,谁进门都这么摆。她摆完才进屋,进屋以后先把袖口挽了一寸。

沈国渊是下午到的。他自己让人把轮椅推到门口,到了不进院,停在影壁后头那个拐角——那个拐角是他从前在顾家坐惯的位子,从前来,每回都停在那儿。白露推着他,从院门口到那个拐角,一百二十几步,推了四五分钟。停定以后他一句话没有说,把膝上那条旧毛毯往上拽了半寸。过了一会儿他说了一句:那三间屋的窗纸年年得糊,糊一回顶两年。这话他说给谁听的,谁也没有接。

巷子东头那个七十来岁的邻居来得最晚,是她儿子送来的。来了她没有进北屋,站在月门外头站了一会儿;站的时候把拐杖换了一只手,另一只手拢在袖子里。她跟谢明薇说了一句:不必惊动街坊。谢明薇说已经没有人来敲门了。那个邻居说那就好;说完她又在月门外头站了一会儿,站着看那三间屋的门框——门框上的漆掉了几块,掉的地方底下是原来的木头色。她看完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

囡囡那天上午从屋里出来过三回。第一回是听见楼下有动静,第二回是江照进进出出,第三回是有人把大门关上。三回她都站在东屋门口,站一会儿就回屋。回屋她把桌上那只小闹钟按停了——她妈这两天靠这只闹钟起床上学;按停以后她坐在桌前写作业,写了两个钟头,写完把本子合上,坐在那儿没有动。江照端了一碗面进去,放在桌上,面凉了也没有动。江照没有催她。

阿望是十一点半到的。他把车停在这条巷子外头那片空地上,没有停到院门口——他自己后来说过理由:这一条巷子太窄,车进来出不去。他提着那只暖水瓶在巷口站了二十多分钟;这二十多分钟他做了三件事:把袖口翻下来一寸,把水瓶的提手调成长的一侧,最后把裤脚上一道泥印拍了拍,拍了三下。他后来问自己为什么要拍那三下,没有答出来。

小满从科里出来得最快。她跟科里说的是家里有事,科里问她要不要转半天,她说不转,她自己去请了假。她骑电动车过来,进门先把车推进门房,回来才上楼;上楼的时候她把白大褂脱了搭在胳膊上,进北屋的时候穿的是自己那件毛衣。她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站完蹲下去伸手在床沿底下摸了一摸——摸的是床脚那只脚踏板,摸到板子在,她把手收回来。她后来说她摸那一下是要确认夜里有人起来过:脚踏板翻起来的时候会响。

白露到得最晚。他那天下午有一个门诊,走得开,走完最后一个才过来。他到的时候手里什么都没拿,一个人进的院。进北屋以前他在院里站了一会儿,站的位置是对着月门那一侧的墙。他进去待了不到两分钟,出来以后站在廊下把眼镜摘下来擦了一遍,擦完又戴上,擦了两遍。擦完他跟小满说了一句话,小满后来跟眠眠学了一遍:他问,那床单要不要换。小满说,不知道。他就没有再问。

他来的那半日门诊看得慢。他一向看得慢,看一个留一句话,末尾那一问常常要问两遍;这一日多等了两刻。走的时候他把当天记下的几个数在心里过了一遍,过完又坐回去补了一处——补的时候他不在原字上动笔,只在旁边另点了一个点,点得很轻,点完把笔搁下才起身。路上他绕了一段,从东街那条走得慢,走慢的那一条要经过沈园的后门。他从后门外头过去,没有进去,只在门口站了一站,站完接着走。他自己说是顺路。回到屋他先洗手,洗得比平常久;洗完把两只手并在一处看了看,手心什么也没有;他把手在裤腿上擦干,擦完坐回床沿。那半日他没有再提门诊上的事,屋里人也没有问。他后来说那一日他做的两件事都跟医上不相干:一件是补那一个点,一件是在后门口站了一站。

那两遍擦眼镜他擦得很慢:第一遍擦的是镜片,擦完翻过来擦另一面;第二遍是擦鼻托那一块,擦完把眼镜在衣襟上放了一放,放了半分钟才戴回去。他后来说他在窗口底下学会了一件事:人家说等,不是刁难,是他们也没有。他这一句是那天在窗口底下说的,说的时候他自己刚把那两页纸收好;收好以后他又等了一刻钟,等完才走,走的时候两手空着,纸在裤子后头的口袋里。

林渺是下班绕了半个城过来的。她带了一样东西:一只白瓷的小碟,碟子里两块姜糖。姜糖是灶上熬的,一年熬一回,只在过年那几天熬;她是从灶上要来的。她把碟子放在灶间的窗台上;她跟人提起这件事的时候只说了一句:那两块糖没有人吃,后来化了,粘在碟底。

那只碟子在窗台上搁了三天。第一天没有人动;第二天灶上的人洗东西,看见了,拿起来问了一句这是什么。江照说:不用动,是林渺拿来的。第二天夜里那两块糖的下半截已经软了;糖是灶上熬的那一种,熬得硬,熬得硬也架不住潮。灶上的人要拿出去倒,江照没有让倒,让拿一张纸盖上。盖了一天,纸也潮了,糖仍旧贴在碟底上,贴得比先前进了一半。第三天早上要擦窗台,碟子揭下来,揭的时候底下那一只角粘住了,揭不动,拿小刀沿口剔了一圈才剔开,剔完碟子上留了两道浅白的印子。那两道印子后来没有再擦;擦掉就没有了。碟子洗干净以后仍旧搁回窗台,搁的是原来那个角。揭下来的时候窗台的砖上留着一圈糖印,印是方的,方的当中有一块没有印上,是糖压在糖上那一块空出来的。印子后来淡了,淡到看不见。

她那天来得晚,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一半,进门先去灶间看了一眼那口锅。她看锅的样子跟别人不一样,别人看的是有没有饭,她看的是锅边有没有擦干净;她看完把锅盖盖回去,盖完跟灶上说了一句:你别熬了,熬多了搁不下。灶上说还有一罐,够明天早上。她说够就留着,留着明天早上她来熬。她那天没有进北屋,也没有进正房;后来她去前院站了半个钟头,站完回来坐在门槛外面,靠着门框,两只手插在袖子里,坐到有人叫吃饭才起来。

江照这一天做得最多的是名单。她拿了一张纸,横着画了七道线,每道线后头留出写名字的地方,写完一行数一遍。名单是三样:本家的、顾清和在医院那头的老同事、当年一院几个上了年纪的。三样分开写,不混在一张纸上。她说混在一张上就会有人把两样都去,去了两样就都不算数。这张纸她白天改了三回,改的是“上年纪”三个字——后头跟的那几个人,她把年份一个一个核过,核完把整栏划掉重列。

事情是按她的意思办的。她活着的时候交代过两回,一回是开春时跟谢明薇说的,一回是八月里跟眠眠说的,两回说的都是一样的:不折腾,不摆很多的花,不请人;来的人该来就来,不来的不要等。谢明薇是这一家里办红白事的那一个,她从中午忙到夜里,来的人一拨一拨,有本家的,有顾清和那边的旧同事,也有当年一院几个上了年纪的。白露陪着顾屿川去跑手续,跑了三趟,回来时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袋,袋里是那张纸。谁也没有去提那三个字。三天的日子定下来,通知是江照发的,一批发出去,回来七十七个,回执一张不缺,数目和名单都对得上,数目和名单这两栏是她自己一栏一栏核的。那三天里园子照常过日子:灶上照旧开三顿饭,羊照常喂,银杏树下的落叶扫了两回;第三天下午孩子们放学回来,照样在东廊上跑了一趟。

那两回交代她说得几乎一样。开春那一回是三月底,她把谢明薇叫进北屋,一样一样地数:不折腾;不摆很多的花;不请人;来的人该来就来,不来的不要等。数完她把手里那只鞋底搁在膝盖上,说:这四样你记着,哪一样落了就来找我。谢明薇说,我记着。她说:你记着没用,往后你要是拿不定主意,就来问我一回;问完了你自己定。她说完摆手让谢明薇出去了。

八月里那一回是对眠眠说的。那天眠眠来的时候她正坐在窗边做活,手里一把竹夹子夹着一小块布。眠眠进来她没有放下活,先把话说了。她说:这一回你听清楚,我说的不是客气话。她列的还是那几样;列完她添了一句,添得很慢:办完了不要算谁的功劳,也不要等谁的谢。眠眠问了一句:那要等什么。她说:等谁都没有。

谢明薇这一天做的第一件事是把园子里的名单划成三份;第二件是把灶上的活减下来;第三件是把北屋那三间腾出来。腾屋是顾屿川和白露做的,两个人从里屋往外搬,搬的是她这些年攒下的东西:一摞旧杂志,一个竹笸箩,两只木匣,一只小木盒——盒里是几十年前的一副顶针和几枚旧纽扣。顾屿川抱到第三回把一只匣子掉在门槛上,掉下去的时候盖子开了,里头是一叠照片。他蹲下去捡,捡完没有看,把盖子扣上,放回箱子里。

那一叠照片是顾清和在世的时候照的,一共十几张,用一根细麻绳捆着,绳上那个结打得很紧,是老太太当年教的手法。谢明薇收的时候没有解开;她把这一匣原样搁进箱子最上头,又把其余两只匣子摆回原位。摆完她数了数箱子里的件数:一只竹笸箩,两只木匣,一只小木盒,连同那一摞旧杂志。她数完在箱盖内侧靠边的地方按了一下,按了一下就算记过。搬到后屋那一段路她走了三回,三回都是自己走的,路上没有叫人;到后屋放下以后她站着喘了一会儿,喘完把箱盖掀开一条缝看了看,看了又合上。她自己说,那三层东西她一件也没有打开。那十几张照片她后来数过三回,每回数出来的数都一样。她说这样好;照片这种东西,数一遍和数三回要是两个数,往后就有人要问是哪一回照的。

她挪箱子的时候顾屿川问了一句:搁哪一头。她说搁上头,上头的东西一翻就着;他说上头的东西压久了要坏。她说那一叠不怕压,纸厚。她这一句说完自己停了一下,停完把箱盖合上,合上以后用膝盖顶了一下顶,顶到不晃才算完。她自己后来说过一句话,说那三天她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搬东西,搬完了擦,擦完了摆;她说她不去想别的,一想就站不住脚。她说完补了一句,说这话是那三天里她学会的,以前她不知道。

白露是下午去跑手续的。第一趟去的是东头那条街上的社区,第二趟回一院,后头那一趟跑了半日。跑的时候他手里捏着几张纸,纸折成四折塞在裤子后头的口袋里,跑了三趟,纸边已经起了毛。他回来时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袋,袋里是那张纸。他把纸递给顾屿川的时候说了一句:这个我核过三遍,三遍都对得上。他说完又添了一句,添得很轻:姓名栏上头那个字我看了很久,看的是笔画,不是名字。顾屿川问他看出什么。他说:写得好。

那一趟他还问了三句。三句都问在窗口底下,问的都是同一个口气:能不能今天办。第三句人家没有给他办,说要等。他没有争,站在窗口外面等了一刻钟,等完把那几张纸收好,出来。他后来说他那天在窗口底下学会一件事——人家说等,不是刁难,是他们也没有。

谢明薇不肯把日子定早。有人提过一回,说别拖;她说她这一辈子最恨的就是“别拖”两个字,拖着是活人的事。她说:她交代的是不折腾,不是不办;不折腾的意思是把力气省下来,省下来的力气用在别的上头。屋里的人都听着,谁也没有接。她说完自己坐到灶间的凳上,把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阵,敲完起来去看锅。

三天的日子是这么定的:头一天办手续、报讯;第二天来人;第三天上午辞,晌午以后走。这三天里园子照常过日子——灶上一天开三顿,羊隔一天喂一回,银杏树下的落叶扫了两回;孩子们放学回来,照样在东廊上跑了一趟,跑完被江照喊回来洗手。谢明薇不许把饭停了:人来了要有热汤;也不许把饭开多:菜按老例做,多做一口就倒一口,倒了是浪费。这两条她自己抄在一张纸上,压在灶间的案板上,压了三天。

通知是江照发的。她发得仔细:先按人分成三类,名字是在医院那套系统里核出来的,核了两遍;每一份通知里只有一句话——日子、地点、院门朝哪边开。她把“院门朝哪边开”这一句加进去,是因为走这条巷子的人有一半不认得门朝哪儿;门认错了,人站在门口不敢进。

回来七十七个,回执一张不缺。数目和名单对得上,是她自己一栏一栏核的。她核回执的法子很笨:每一张上有名字、有日子、有签名;她把七十七张摊在花厅那张大方桌上,按名字一个一个码,码成一摞一摞,核完一摞在上头压一枚回形针。核到夜里十点多,核完把那几摞纸用一块方巾包起来,搁在东屋那只樟木箱的盖子上——箱盖上原来压着一本菜谱,菜谱挪到灶间去了。

人是这么来的。本家的先到,一进院门自己先去北屋门口站一站,站完才进来坐;顾清和那边来的旧同事到得最齐,一共有十一个,这十一个人进门都先去灶间,因为灶间里有茶。灶上添了一副碗筷,是这一家几十年的老规矩;这十一个人坐在灶间门槛外的条凳上喝,一人一碗,喝完自己把碗端回去洗,洗完码在盆里。一院几个上了年纪的到得晚一些,到的时候已经不坐了,站在廊下说话,说的话都很轻。有两三个人在院里站了很久,站到日头偏西才走,走的时候都回头看那三间屋的门。

席是中午开的一顿。菜按老例:一只砂锅炖的肘子,一盆萝卜炖的骨头,一盘切得极薄的酱肉,两样青菜,一盆米饭。谢明薇没有另请厨子,也没有多摆桌;院里摆了三张,一张在东廊,一张在花厅,一张在灶间外头。摆完她自己数了一遍碗,数完把多出来的两只收到碗柜里。她后来跟人说,她那天最怕的不是人不够,是人多了——多了她就得做,做多了就倒,倒一口是浪费。

那三天里有一件事谢明薇一直压着没有做:她想让人把北屋的窗纸重糊一遍。窗纸是顾清和在世那年秋天刚糊的,一层纸,把风全挡在外头;这一年那几扇窗户关得严,屋里的气味出不来。她把这事跟顾屿川提了一回,顾屿川说这个得问她。顾屿川说的是他自己的判断:她交代过不折腾;糊窗纸不算折腾,可也得有人敢在她屋里动手脚。谢明薇把那件事搁下了,搁到最后一天也没有办。

那个七十来岁的邻居,那三天里又来过两回。头一回是第二天上午,她坐着来了,坐在北屋门口的廊下坐了半个钟头,谁也没有让她进屋,她也没有要求进。第二回是第三天早上,她让谢明薇把北屋门前那一段地扫干净,她要站在那儿。扫完她来了,来了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问了一句:那屋里头,她的东西都齐了没有。谢明薇说:齐了。那个邻居说:那就好。她说完转身走,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说了一句:纸不要烧太多。

第三天下午孩子们放学回来,照样在东廊上跑了一趟。江照在门口迎的迎,拦的拦;跑完她让囡囡去洗手,自己进屋去看了一眼北屋的门,门虚掩着。囡囡洗完手没有立刻出来,蹲在阶下逗了一会儿蚂蚁,逗到有两只爬到她鞋上,她才站起来。站起来她说了一句:奶奶今天没有出来。没有人接这句。江照在屋里听见了,应了一声:嗯。

谁也没有去提那三个字。那三个字她活着的时候不说,走了以后也没有人替她说。谢明薇一辈子没有跟人提起它;顾屿川一辈子没有跟人提起它。江照后来只跟眠眠说过一句:不是我们不办,是我们答应过。白露跟人提起这一段的时候只提别的东西——他提的是他母亲那只小木匣,匣子最后是从北屋搬到他屋里的,搬过去以后他把它摆在书桌的角上;那间屋他一个人住,别的谁也没有进去过。

那封信是第三天上午找到的。顾屿川收拾北屋,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摸出来的——抽屉拉开着,信搁在最上头,被一块叠好的手绢压着。一张信纸,折成三折,折痕压得很实,展开来是两张半。钢笔,蓝黑墨水,笔尖分了一叉,划出来的线带毛边。第一张写满了,字大,行距也宽;第二张写到中间,末尾那一行的下面空着,落款的地方一个字也没有。中间靠上有一行划掉了,重写过,重写的那一行比原来那一行长,也比原来那一行稳。信纸角上有一小块深色的印子,是钢笔漏墨滴上去的,滴在第三折的折缝上,干了以后成了一枚很小的圆,圆心还留着一个针尖大的白点。白点边上有一道很浅的拖痕,是她写完那一行以后把笔提起来,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才拿开,顿得比平常重。

那间屋他收拾了大半个上午。东西不多,能拿的都拿了;不能拿的他一样也没有动。褥子他叠了,叠成三折,叠完把枕头挪到床尾;枕头挪开的地方露出一块布垫子,垫子上有一个人形的浅印,印的是几十年压出来的。他看了那个印一会儿,没有伸手去按平。他把床底下那只脚踏板拉出来擦了半寸,擦完推回去,推的时候板脚刮了地一下,刮出一点土。土他没有扫,扫了就得挪别的东西。他还把窗台上那一只竹夹子挪了挪;夹子上夹着的那一小块布已经干透了,干成灰白的一片,他没有把布取下来,连夹子一起挪到柜角,挪完退开一步看了看,位置正对着门口。他后来说那一上午他只挪了三样东西的位置,挪完了觉得屋里比原先还空。他下楼的时候手里没有拿信,信他一直捏着,捏得指头那一块发潮。

那一叠稿纸是记名字的那一张。她记名字的规矩是:一家记一行,一行记两个人,前头是当家的,后头是跟着的那一个;两行挨着写,挨得很紧,看着像一整块。她记完这一张又取了一张,第二张没有用——她头天晚上只记了第一张,第二张是第二天早上摆早饭的时候顺手取的,取完没有用就搁在原处。他后来问过一句为什么要多取一张,江照说人老了手上做事总要多备一样;她说这一句的时候在灶上,锅里的水正在开。

抽屉是拉开的,这件事他起初没有多想。收到第三天他自己想起来才觉出不对——她那间屋的抽屉从来都是关到底的,连擦桌角那样天天做的活她都要关着做完。他把这个说给江照听。江照听完想了一会儿,说:那一天早上她自己开过。她说她进去添水,看见桌上的东西没有动,就把碗端出来了;碗端出来以后她把抽屉拉出来,取了一方手巾,取完没有推。谢明薇接了一句:那就是了。江照说:她不是忘,是想着等一会儿再收。他听完没有作声。屋里静了一会儿,他自己添了半句:她那一天早上,确实是想着往后还有半天的。说完他起身去看了一眼北屋的门。门仍旧虚掩着,缝里透出来的光比早上暗;他伸手把缝推小了一点,推完把手收回来,没有推到底。他后来说这一步是他自己走出来的,不是谁让的。

信搁在最上头,压着一块叠好的手绢。手绢是细棉的,洗得发白了,四边有一道极细的锁边,锁边是绿线;一角上有一个没洗掉的印子,圆的,直径比指甲还小。手绢叠成方块,四折,四个角对得整整齐齐,压在信上不止一天;拿出来的时候,手绢上还留着一个纸角的印。

展开是三折。折痕压得很实,实到用手指往两边掰的时候纸先不动,掰到第七八下才松开。展开来是两张半——第三张只用了上半张。三折是她自己的规矩:折口一律朝里,第二折比第一折短半寸,这样三折合起来封口那一道正好齐。这个折法她用了三十多年。眠眠小时候见过一回,问过一句,她说这是你爷爷教的,说折信要折三回,人才不能替你多看一遍。

笔是蓝黑墨水的钢笔,笔尖分了一叉。分叉的地方有一小段磨得发亮,是那许多年里每一次落纸磨出来的。笔杆上有一圈手汗磨出来的暗色,握得最多的地方在中段;笔帽上有一道细划痕,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磕的。这支笔他认得——父亲从前写处方用的不是它,可家里的钢笔就那么两三支,谁用哪一支,她用哪一支,家里人都认得出来。

第一张写满了,字大,行距也宽,宽得能塞下一个字。她一辈子写字都这样:横排的时候每一个字都往大了写,竖排也是。小满在沈园说过一句,说奶奶写的字像小学生。眠眠替她辩过一句,说那不是小学生,那是一笔一画都往稳里写,写完自己还认得。

信里说的都是琐事:北屋的窗纸明年开春该重糊了,糊要请东头老刘,她记得他家的门朝哪边开;她那一罐酱腌的萝卜还剩小半罐,谁要吃谁拿;柜子最上头那一格里的旧棉袄是清和的,袖口磨破了,别扔;后院那棵石榴要是明年不开花,就叫人来看看根;青禾那边要是有人来,别让人家等饭。前面还有一段,说的还是这个院子,那一段写完还空了小半张纸,纸上什么都没有,只在右下角点了一个小小的墨点。整封信到这儿就没有再写下去,末一行是空出来以后才补上去的,笔压得比上头重,末一个字收得很急——我记性不好,你替我记着。落款的地方空着,没有名字,也没有日子。

这封信在屋里传开之前只过过两个人的手。第一个是顾屿川,第二个是江照。江照接过的时候没有先看字,先看的是纸边——纸边有一道毛,是从一沓里抽出来的时候蹭的;她说这一沓纸是新启用的,割口齐。她把信看了一遍,看完照原样折回去,折的时候三折都对着原来的折痕,一道也没有错。谢明薇问她:难不难读。她说:不难读,难的是照着做。她说完添了半句:她列的五样,头一样要等开春,后一样要等一个不知道几时来的人。谢明薇问:那中间三样呢。她说:中间三样,眼下就能办。她说完把纸递回去,递的时候折口朝上。江照接过来又看了一遍封口那一圈,看的是浆糊干透没有;干透了才把它收进柜上的抽屉,抽屉锁上,钥匙揣在围裙口袋里。锁完她说了一句:这盒不开第二回。

那一罐萝卜她封口以后又去看过两回,一回是封口那天,一回是三天以后。信上说剩小半罐,白露揭了坛盖去看,坛里还剩三分之二——封的时候多搁了一勺盐,是打算吃到开春的。看完他没有揭第二回,把坛盖按回去,按得比原先还紧。他跟林渺说过一句:她写小半罐,是怕我们吃不完。林渺说,那要是我们吃得完呢。他想了想,说那就再腌一坛;这一句话两个人说完都笑了一下,笑完谁也没有再提坛子的事。

那五样事没有一样记在同一张纸上。她分了两张:一张记院子里的,一张记院外的。眠眠后来把两张并在一处看了一遍,看出她的分法——头一张上三样,第二张上两样,两张纸的折口都朝里。眠眠说这是她的老法子,从前在沈园也是这么分的:一样东西归一样人管,一张纸上不搁两家的。谢明薇在旁边听见这一句,接了一句:她分得清楚,是因为她知道谁接得住。林渺后来说的是另一件:那半张空纸她认得。她说空纸前后两头的字是分开的,前头那一段归院子,后头那一段归院外,中间隔着的就是那半张。她说她看了三遍才看明白。眠眠把这两张纸收在一处,收的时候对齐了上边那道折口。收完她跟林渺说了一句:那半张往后不要再跟人说。林渺说我知道。眠眠说:不是不让你说,是说了就有人替你填,填出来的不是她的意思。

眠眠把这张纸读了四遍。第一遍是刚拿到手里;第二遍在灶间;第三遍在北屋门口;第四遍是第三天夜里,在东屋那张方桌上,桌上摆着一盏台灯。她读第二遍的时候念出了声,念得不快,一行念完停一下。念到“别扔”两个字她停了半息;念到“明年开春该重糊了”停了一息;念到末尾那一行——我记性不好,你替我记着——她没有念出声,是用嘴唇动了一动。

第四遍她读到天快亮。读完她没有立刻起来,把那张纸照原样折回去,折的时候三折一道也没有错;折完仍旧开着口,摊在桌上,摊到那一块地方被窗纸上的光照着。她说她读第四遍是为了看停下来的地方:哪一句当年写得慢,哪一句当时心里拿不准。她数出三处停,三处都在末尾那一行之前。她自己说,这三处她小时候也见过她妈写东西时候的犹豫,只是那时候不懂。屋里没有人接这一句。她把手在桌沿上按着,按到指头发白才收回来。那一夜她没有上床,在桌边坐到窗纸上的灰退了半寸。天亮以后阿砚进来看她,看见的是这个姿势:两只手压在桌沿上,人靠着椅背,头微微偏着。他没有叫醒她,退出去把门带上,带到一半想起她说过的那一句,又把门推回来,虚掩着。

那五样事她后来一件一件办了。窗纸那一样开春才办;萝卜那一样她揭过一次坛;旧棉袄那一样白露找了一个多钟头,找出来补了袖口;石榴那一样她叫园丁来看过根,看完说根没有事,是花期那几天连着雨;青禾那一样阿砚记着,记在本子上,记完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小字。她办这五样前后花了四天,四天里她没有跟人说过一句这是她妈交代的;有人问她为什么突然要翻这些东西,她说闲着,翻着玩。她说这话的时候手底下正叠那一件只剩半个袖子的罩衫,叠完把袖子那一头朝上摆平。

那七个字她记了多少年,她自己不知道。她从来没有当着她的面说过“我替你记着”这句话;她说过的是别的:妈,这个我记得。妈,这一条我记下了。妈,那个不用您操心。她这一辈子对她说过的话里,没有一句是我替您记着。她后来跟阿砚说这一句的时候说得很慢,慢到一句一句断开:我一直以为记着就是记着,不必说出来。

谢明薇也在那三天里读了一遍。她读的时候没有出声。她读的是第一张;读到第二张中间那一行划掉的字,她把纸挪到灯下看了看,看了很久,看的是划得轻的那几笔。她说,这个手法我认得。她又说,这个我没有教过她。他问,那是谁教的。她说,是她自己看出来的。

她这一句说完没有再往下说。过了一会儿她自己接了一句,说这个手法她见过两回,一回是她自己年轻的时候,一回是老太太写账的时候。老太太写账不用划,写错了就撕;撕纸的声音她记得,隔一道墙也听得见。她说到这里停了停,又添了半句:老太太撕的是自己的纸,撕完接着写;她妈不是撕,是划了再写,划完那一行还在原处。她说她年轻的时候学的是老太太那一种,学了半年就改了。改的缘由她也说了:有一回她把一整年的数划了满纸,划完坐在那儿看那一张纸,看了一夜;那一夜她想明白一件事——纸留着,人就没有退路。顾屿川在旁边听完,把她方才挪到灯下的那张纸挪回原处。他挪的时候动作很轻,怕碰着纸;挪完他问了一句:这一句我也听着。他问的是她自己年轻时候的那一回。她说:那一回你别学。

她说她那时候看她妈把一行字划掉重写,觉得心疼,划掉的那一行也是写过的。后来她才明白,划掉重写不是心疼不心疼,是那一行她自己看着不踏实;不踏实就留着,将来有人翻出来,划的那一道就是那一行错在哪儿。她说她把这句讲给顾屿川听过一遍,讲完顾屿川没有接话,她也没有再讲第二遍。她后来跟眠眠也讲过,讲的是这一句;眠眠听完只说了一个字,嗯。她那三个字说完,屋里那盏灯正好烧到头,火苗矮下去半分。

小满读的是那一罐萝卜那一句。她读的时候把坛盖揭开了,就着坛口闻了一下,闻完把坛盖按回去。她后来说她闻的时候想到的是家里从前腌萝卜的那个缸——那时候缸在灶间靠北墙摆着,谁路过都要掀开盖闻一闻,闻完都要说一句。她说到这里停下来,停了很久才说下一句:那个缸是她从这边带过去的。

囡囡不知道有这封信。家里没有人告诉她。那三天里她看见的只有三样:奶奶的屋门口摆着一只碗,碗里是饭,饭一天没有动;有人在屋里进进出出,进进出出的人都把脚步放得很轻;东廊上她跑的时候没有人喊她,可她跑完那天下午自己在阶上坐了一会儿。她后来跟人提起她记得的,是另外两件:一件是那只碗后来不见了;一件是第三天早上她起来,看见院里的落叶,扫过的那一片比旁的干净。

读信那一段有一个细节是后来才被人说出来的。那天夜里谢明薇把信看了第三遍,看完她做了一件事:她把那张纸照着原样折回三折,折完在折口上按了按,按完对了一对。她折出来的东西跟原来那个一模一样,只是她折的那一折没有那么实——白露后来说,他母亲当年折的时候是用东西压过的,压过的地方有一道硬棱,棱还在。

眠眠把信折回原来那三折,一折,一折,第三折压得比她自己折的时候更紧。她把它收进那只常年带在身上的小皮夹里,收进去以后没有合上,就那么开着口放在桌角。她后来跟阿砚提起这件事,只说了一句:她的字,头两行还稳,末了那一句她收得太急。阿砚问,这是第几个人替她记了。她想了一会儿,说,从我起。她把信从皮夹里重新取出来,看了一遍那行字,看完把纸贴平,压在桌面上那只空花瓶底下的铁片上;那只花瓶里插着一枝干了的银杏叶,是开春时她从院门口那棵树上捡的,插进去以后一直没有换过。

她把那只花瓶挪到窗台上靠东那一侧。挪的时候她没有把铁片抽出来,铁片压在瓶子底下,带着一起挪;挪完她把瓶子转了半圈,让那枝干了的银杏叶朝着门口。做这件事的时候阿砚在门口站着,没有进来。

后来这只瓶子一直在那张方桌上。信压在下头,铁片压在信的下头,三层。桌上还有两样东西是老位置上的:一只掉了瓷的茶碗,一本翻开的册子。册子翻在她走的那一页,末一行是三月,前头一行是二月。她没有替她翻过去;翻过去就等于替她把这一页收了。

阿砚问的那一句,她后来答过两回。第一回是当天夜里,第二回是三天以后。第三天以后那一回她说的是这一段:这句“你替我记着”,这屋里头从那天起替她记着的有七个人;七个人各记一截,谁也不全。她说,这样最好。她一边说一边叠一件白布,叠的是囡囡那件罩衫——那件罩衫只剩半个袖子。

白露后来接了一件事。他把他母亲的东西清点了一遍,清点做成一张单子,单子有三页:第一页是衣裳,第二页是书,第三页是别的东西——笸箩里的顶针、一叠旧照片、两包没有拆的药、一本抄了一半的书。第三页最后一行他写的是别的:床底下那一只铜盆,盆里两块石头,一块是他父亲的,一块是他母亲的。他写完这一行把笔停了一下,问顾屿川,这两块石头要不要放进去。顾屿川说,放。

单子放在哪儿,后来问过两回。头一回是他自己问,问的时候他把三页纸拿在手里,捏着最上头那一页的边。顾屿川说压在她那本册子底下。他说压在那儿好,往后要查的人一翻就翻着了;他说这话的时候把三页对齐了,对齐完又数了一遍,数的是第一页衣裳那上头的件数,数完他自己添了一句:少一件也照实写,不许拿空处充数。眠眠那天不在,是阿砚接的话。阿砚说压册子底下不如压在匣子底下,两处各压一份,回头对得上。她没有立刻答应,把单子拿过去又看了一遍,看完收起来。单子收起来以后她一个人坐到晌午。她把第三页那两行又看了一遍,看的是铜盆里那两块石头;她说石头不必记在一张单子上,记了往后有人拿石头去称分量。她这一句说完把笔搁下,笔搁得很轻,怕把纸压出印。

那本册子是床头柜上那本,摊开的,摊在她那一页。他把册子合上的时候动作很慢,两只手托着书脊,托了一会儿才合严;合完他把那张单子塞进去,塞的是册子的头一页后头。塞完他又把册子翻到那一页看了一眼——她那一页的前头几行还空着,空着的地方是留给她自己记的;他没有在那上头添一个字,只是把册子照原样合上,压好。他说这三页的单子他做了两天,做的时候断断续续,一页要停几回;他说停的时候不是想事,是手酸。

顾屿川做的是另一件事。他把他父亲那一本抄了一半的书从书房搬到北屋来,搬到床头柜上那本册子旁边,摆在左边,中间隔着一寸。摆完他在跟前站着看了一会儿,看完把位置往右挪了半寸——挪完他说:这一半该在这儿补。他父亲抄了三十多年,抄到“膝者,筋之府也”那一行就搁了笔,搁了二十多年,谁也没有再劝他。这半本如今没有人抄,也没有人收起来。

江照接的是那七十七张回执。她按三档分:最上面一档是本家,第二档是顾清和医院那头,第三档是别的。三档各装一只牛皮纸袋,装好以后她在每一只袋子的封面上记了日子和档名,日子是印的,档名是手写的。她后来说她之所以分三档,是因为她后来要查一件事——这三档里每一档的头一个名字是谁,是谁先来的。这件事她后来没有查。

谢明薇做的事最小。她把北屋那三间屋的门锁换了,换了一把新的——原锁是从外头开的,她把锁舌调了方向,改成从里头锁。她说:屋里的东西不动,门得从里头锁。钥匙她自己配了两把,一把揣在身上,一把放在灶间的碗柜里。放钥匙的时候她在碗柜里搁了一只小碟,碟子空着;她说等开春家里添了新的东西,得有个地方搁。

那只小碟后来一直没有搁上东西。开春家里添过一回东西:眠眠抱回来一盆水仙,搁在窗台上,碟子没有动。到第二年夏天,园里收桂花,收下以后灶上要晒,晒的地方不够,灶上的人来问她。她让搁在碟子里,搁了一小把,搁完把碟子端出来看了看,看了仍旧空出一半。她说空着好,空着的地方往后有人添;添的人自己记得添的是什么,谁也不必替谁记。灶上的人没有听懂,照旧把碟子端回碗柜里。那只碟子空了两年。第三年秋天园里收桂花,有人想起这一格空着,试着往里搁;搁了一回装不下,倒出来一半,倒的那一半没有扫,扫了可惜。谢明薇听说了这一件,没有说什么,只让人把碟子里的清出来,把碟子照原样空着。她自己说过一句:空着的地方不是没有地方,是留给还没有来的人。

换锁那天她叫了顾屿川过来看。顾屿川来看了,看的是锁孔那一圈铁皮,铁皮磨得发亮,亮的那一圈是几十年转出来的。她说锁从外头开,从外头开就要往里推锁舌,推久了锁舌那一侧的铁皮就磨;改成从里头锁,锁舌往回退,磨的是另一边。他说那另一边现在还没有磨出来。她说等出来就出来了,一圈亮的地方也是记号。他听完点了一下头,没有说话;她后来说她那天把锁换完,心里踏实了一层,踏实的是往后再有人进去,屋里的东西就动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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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5章 温静姝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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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梅辞Ⅰ
连载中●匿名 /著